第16章

叶一朵原本以为她在西雅图的生活会是这样的:从清新自然的早晨里醒来,跑步完去咖啡馆买一杯咖啡,享受美美的早餐,午后享受优美的阳光,每天会尝试不一样的店铺里的美食,说不定还能锻炼口语,听见一些异域风情的故事……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叶一朵在西雅图的一天基本上是这样度过的:早上帮着冯露白冲牛奶,然后帮着姐夫做午饭,午后推着婴儿车去散散步,由于早上醒得太早而半夜经常会被孩子的哭声惊醒,下午成了她打盹儿的时候,等到晚餐后,姐夫和姐姐会带着孩子出去散步,她才迎来了一天里最清静的时候,埋头赶稿。说来也奇怪,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都有很多时间,如今眼下只有一两个小时,而她的效率却比从前提高了许多。返稿率也越来越低,连挑剔的宋主编都会打趣她道:“从前我觉得你是靠勤奋写作的,现在从字里行间里读出了你的天赋,叶一朵,你可以靠天赋吃这一碗饭了。”

叶一朵的第二本书,人物设定的是一个阳光温暖的邻家大哥,暗恋着青梅竹马的妹妹,而妹妹却一无所知。学习生物分子结构的博士姐姐似乎对妹妹所从事的行业并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很少聊起她的工作,倒是这位音乐人姐夫对叶一朵的行业有点好奇。在听叶一朵讲了她的第二本小说故事之后,刘长城好奇地问道:“你们平常写作的时候,会在现实中找一个人物原型吗?”

叶一朵想了想回答道:“我不会。通常我会想出这个人物的鲜明特征,然后逐渐丰满这个人物,这个人物在故事中的世界里,他的所作所为,或许会有身边人真实的小事情。”说到这里,她想起为了设计让男主角不动声色地对女主角好的情节,他会看准时间开车出来佯装碰巧送她,他会在家里备下她喜欢吃的零食但是男主却是个从来不吃零食的人,他会为了陪女主角吃顿饭而装作没有吃过……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杯子,闻着咖啡的味道,想起了那个喜欢喝咖啡的易晓生,很多事情都是易晓生与她做过的,唯一的区别的是易晓生总是老大不情愿板着脸。

“有趣。”刘长城笑着道,“就像许多作词者,那些美好的伤痛的歌词里,并非是他们的人生,但是会有他们的人生感悟。”刘长城将奶杯递给叶一朵,见叶一朵摇了摇头,便不再勉强。

叶一朵看着不远处卧室里散发出的柔和的光,姐姐正在轻轻哼唱着催眠曲,周围安静极了,她转过头来,小声道:“我觉得你和我姐姐,像是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人。很难想象你们会走到一起,因为,你知道的,像我爸妈,都是那种学霸型的……”

刘长城俨然没有生气,反而理解地点头:“好多人这么说过了。”他也看了看卧室的方向,满含爱意的视线收了回来,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道,“用咱们中国的话来说,你姐姐那是人中龙凤啊,我的职业在许多长辈看来,有些不务正业。”他说的倒是很坦然,没有什么害羞的意思,“在和你姐姐结婚后不久,我供职的那家唱片公司裁员,我失业了。”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道,“那时候奥巴马上台,为了保证美国本土人的就业颁布了一系列法令。我失业回家,我想着去餐馆洗盘子吧,结果我运气不错,不但找到了工作,而且还不是洗盘子的。你猜是什么?”说到这里刘长城的语气中有种惊涛骇浪后的感慨。

叶一朵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

“剁鸡。”刘长城似乎还有些得意,一边用手做刀比画了一下。

叶一朵显然没有明白过来,她又追问了一句:“什么?”

刘长城虽然想哈哈大笑,但是怕吵着孩子,只好收声,轻轻道:“就是那些被拔了毛的鸡,我要把它们的脖子、腿、翅膀、胸脯都剁开来!”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身体部位比画着,很惬意的样子,“这工钱可是洗盘子的三倍!”说罢还竖了三个手指头。叶一朵突然间有些感触,她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任性而幸福,虽然母上大人总是会嫌弃她的智商,但是幸运的是家庭经济条件还不错,因此她有资本去写作,试想一下,如果家中温饱都难以解决,她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等待自己的理想转化为金钱,多少人把理想只能当作爱好,为生活为亲人为责任,这些人都应当给予崇高的敬意,因为如果理想不能转化为自力更生的能力,便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任性而已。她端起咖啡杯冲刘长城碰了碰。

刘长城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一桩什么值得致敬的事儿,他补充道:“那时候和我做同样活儿的是一个英国小伙子,但是老板说只能留一个,还有一个得去洗盘子。后来你猜谁留下来了?”

叶一朵指了指刘长城,刘长城开心地一拍腿道:“小姨子,我说你真是好眼光!”他喝了口咖啡补充道:“现在每到感恩节就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啊,我跟你说,不是吹牛,现在蒙上我的眼睛,你放一只裸鸡在我面前,庖丁解牛知道吗?我就是刘氏解鸡!我一个小时能剁二十只鸡,那英国小伙子只能剁八只,而且我还是处女座,你懂的,我那鸡剁出来爪是爪,翅膀是翅膀,绝对不含糊!”他干脆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边小声说边比画,“那天啊,老板说要用我,别提我多开心了,我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跌在草丛里,都睡着了!”他的兴奋缓缓收起,深吸了一口气,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双手交叉放置脑后,道,“是你姐姐发现睡着的我,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我被公司裁员啦。作为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养家糊口,扛起家中经济重任,都会愧对这个家庭,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爱好和追求,让你姐姐和我受苦。但是你姐姐听说了之后哭的那是嗷嗷叫。”

叶一朵忍不住露出将信将疑的目光,在她看来,自己的这个家族里,嗷嗷叫的人只可能是自己,像姐姐这样的学霸永远是“别低头皇冠会掉”的姿态,很难将她与痛哭流涕联系在一起。

刘长城见叶一朵露出这样的神情,露出回忆起美好时光的表情道:“你姐姐说,我嫁的是一个音乐人,请我继续做我的音乐,剁鸡的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刘长城的眼睛里突然笼罩了一层泪光,他看着西雅图难得的星空,对叶一朵笑了笑,“没有你姐姐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现在有自己的一家小唱片公司,会获几个奖,但是也会带小孩儿做家务,只要家庭需要我,你姐姐需要我,我随时会抛弃这些,因为过了这些年,我才发现,我的理想是你的姐姐。”

万里星空,好似银河铺散开来,绚丽又深邃,氤氲着的咖啡香气,似有若无的摇篮曲,叶一朵看着离座走向卧室的刘长城,他一手搭在姐姐的背上,一边附耳温柔地说些什么,姐姐抬头娇嗔地看了他一眼。

只剩下叶一朵一个人的院子,她看着西雅图的夜色,突然想,千万里之外的易晓生,你还好吗?过得怎么样?

阳光普照的z市,易晓生的衬衫袖子卷了两道,正在一个会议室里,和大家说着些什么。这是他新成立的叶生工作室,此刻他们刚刚接了第一单活儿,项目不算大,他却是全力以赴。昨天熬夜出来的设计,他正在和一个员工进行交流,很快又得到了一些新的启发,随后他交代如何改动一些细节。电话响了起来,易晓生接了电话又说了几句,然后出了会议室,走向门口和已经到来的客人握了握手,走向了另一间会议室,在聊一些什么。另一个会议室里的杜可正在和团队说些什么,他在白板上画出了模型,一边继续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