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晓生万万没想到叶一朵会主动来找自己,以他对叶一朵的了解,在叶一朵和程然复合后,她一定满心欢喜地将日程安排的紧凑至极,哪里有时间再来找自己。叶一朵的这张素面朝天的脸,呈现的表情颇有些复杂,他想着她或许会因为疏离了自己而感到抱歉,他本想装作风轻云淡地笑一笑,但是叶一朵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身体里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想去将她搂在怀里,死死不放开,但是,她现在是别人的女朋友。那种理智与情感的纠结让他尝到了“麻瓜”的滋味,但是叶一朵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故作镇定问自己“有空儿吗”的时候,这些天来的挂念让他的情感占据了上风。“你想吃砂锅粉丝吗?”
易晓生一手抄在裤袋里,一手抬起来蹭了蹭下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什么?”叶一朵似乎没有听清楚,皱着眉头问道。
“就是……你喜欢的那种,砂锅粉丝。”易晓生有些紧张。
“学校里的砂锅粉丝?我们学校食堂的那种吗?”叶一朵的眉眼舒展开来,带着期待和欣喜确定道。一个下午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一般。
易晓生正要点头之际,不远处客厅里的王晓鸥终于忍不住跑去卫生间呕吐了起来,她捂着嘴巴一脸痛苦的表情,被叶一朵都看在了眼里,那一刻她只觉得从脚底腾地生起了一股寒意,冲得她脑袋一片空白,她嘴巴微张看着这一切,不可置信地讷讷地摇了摇头道:“我不吃了。”她想说你去照顾她吧,但是怎么也开不了口,她的喉咙被堵住了,她转身就要往外头走。
易晓生被这样突忽其来的场景震惊了,等他反应过来叶一朵已经离开了他的家门口,他急忙冲出去,一把拉住叶一朵的手腕道:“小朵,她不是怀孕,我跟她……”
叶一朵没有想过易晓生会冲过来拉住自己,她有些开心,毕竟他还是把自己当作朋友的,否则也不会急于解释,但是这样的解释能代表什么呢?就算他的女朋友没有怀孕,那也是他女朋友啊,叶一朵抽回手腕打断道:“你跟她要好好的。”她顿了顿,低头强颜欢笑道,“我来跟你告别的,我要去美国了,明天的机票。”
易晓生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脸色大变。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叶一朵去美国找程然了!这个念头迅速变大,充斥整个脑海,易晓生一刹那甚至觉得自己所有的神经都失去了意识,呆呆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一朵看见他站定的样子,冷静了下来,她知道易晓生只是毒舌高冷而已,对自己这个不是女朋友的朋友都这样包容,更何况对一个长期住在一起的女朋友呢?眼下已经不需要再吃饭告别了,她一个女性朋友,应当有些眼头意识,不能再给他添乱了。于是她冲易晓生挤出一丝笑容道:“那……再见啦,晓生。”
易晓生心中情绪激荡起伏,他回过神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心头火起,准备开口骂醒她。可是转念之间,想到这些年来她和程然不正是这样过来的吗,分分合合又如何?或许他们早就安排好了未来,自己还是应该和多年前一样,做一个不打扰的旁观者吧。
想到这里,他满腔的怒火忽然消失无踪,只是心空荡荡的,莫名地有些疼。他就这样看着叶一挥手向他告别,然后转身离开时带上了房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易晓生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似乎这一扇门将他彻底排除在了叶一朵的世界里。
窗外,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旁立着高高的路灯,路灯下早已空无一人。易晓生想着叶一朵刚刚走过路灯下时,那形单影只的模样,在窗边久久伫立。
叶一朵离开的这天,她坐在父亲的车里,特意让他从左边的那条路上出门,她刻意回避着有关易晓生的一切,直到叶母问:“你出国和小易说了吗?告过别了吗?”
叶一朵看着窗外的景色,心虚地点了点头,因为紧张下意识的抿紧了嘴唇。她熟悉这座城市的一切,角角落落悉数是她成长的见证,但是目之所及都是和易晓生有关的一切。便利店门口是他走出来的身影,公交站台处是他来接叶一朵的情形,繁苍楼门外是他一脸无可奈何却主动帮叶一朵拉开门的举动,粤菜馆里是他给叶一朵偷偷点了一笼做夜宵的点心的情形……那么那么多的回忆扑面而来,她的成长、她的过去、她的想念都是易晓生,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压抑的情绪等到飞机起飞之后终于爆发出来。叶一朵眼睛直发酸,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三万英尺的高空里,她终于发现,易晓生,这个高智商的冷脸怪人,是她在十三亿人里唯一舍不得的那一个。
叶一朵趴在了飞机上的小桌板上哭得不能自已,邻座的好心大妈安慰道:“没事,闺女,虽然离家远,但咱又不是去非洲挖矿,是去美国,人家挺发达的,你别哭了,想想那里的雅诗兰黛多便宜啊。”
叶一朵想起自己临出门前妈妈给自己一张单子,上面列满了她和阿姨们需要买回来的东西,整整一张纸上写满了名目,再三叮嘱“人不回来可以,东西一定要回来”,她抽泣着取出口袋里的纸,看见密密麻麻的购物单,又哭了出来。
到达美国西雅图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前来接机的是冯白露的丈夫,让她大跌眼镜的是,她一直认为能和姐姐这样的学霸结婚的人,应该和爸妈、易晓生爸妈的组合一样,学霸与学霸之间强强联手,但是冲上来热情地给了她一个拥抱的姐夫刘长城,竟然是一个——音乐人!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车里的放着的歌,是他们公司新出的,然后问道:“小朵,给西雅图打个招呼!”说罢降下车窗,自己还哼起了歌,这种自嗨的气质倒是让叶一朵阴霾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迎面而来的风中带着些许雨滴,似乎可以暂时让她忘却一些烦恼,她想起麦兜妈妈刚到武汉时候说的话,大声道:“西雅图,你这个孕育了微软和星巴克的地方,没有理由不收留我,叶一朵!”
这话引得刘长城哈哈大笑起来,奔驰的汽车,划过的夜景,滴落的雨水……叶一朵与他相隔千里,再也不会触手可得。
王晓鸥很快也到了离开中国的时候。
易晓生在叶一朵走的那天,收到了一个电话:在竞标的第二轮里,他被淘汰了。
易晓生礼貌地道了谢:“我要离开s城了。”
朱总有些吃惊,尽管易晓生从这一次的竞标中落选,但是作为最年轻的设计师,他所拿出来的方案中,能将他的才华理念和客户的需求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平衡,在同行看来,他的前途不可估量。作为土生土长的s城人,工作在这里,成名也在这里,易晓生的这句话显然并非戏言,因此朱总在震惊之余还是表示了“日后能与你做对手,也是我的荣幸”。
在叶一朵到达西雅图后倒时差的时候,易晓生离开了s城,他决心一路南下,到z市。在机场的书店里,易晓生随便买了一本杂志,付钱之际却听见书架边两个女生的议论:“这本书好看吗?”一个女生拿起本书问身边人道。
“叶一朵?谁是叶一朵?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作者,肯定不好看,一点名气也没有。”另一个女生顺手接过,看了一眼便将这本书随意地插回了书架。
“也是,现在啊是个人就能出书,肯定不好看。”第一个女生点头附和道。
易晓生卷着杂志,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们的旁边,这两个女生起初被这位温文尔雅的“大叔”样貌给吸引了,互相捅了捅对方,但是下一刻她们谁也没有料到,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先生,会用极其冷静但是尖锐的语言和她们说话——
“评价一本书好不好看,核心元素应该是内容,内容中又分为很多种,从你们的对话里看,关于内容上的鉴赏我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那么从你们肤浅的理解上来说,你们甚至可以通过封面、装帧、颜色来判断,而不是一个作者是否出名。在你们有限的认知里,所熟知的作者有多少?又如何判断她是一个新人作者。好,即使她是新人作者。那么这样的一本书,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出来,从最基础的劳动成果来说,你们应当给予最基本的尊重。如果只通过行为的结果来评价一个人,那么你们的人生里,也会被人这样评判,不要怪社会不公老板有眼无珠,看不见你们的努力,因为你们也看不见别人的努力。这样的读者,我想作者也不希望你买她的书,请你们把它放回去。”这话一气呵成,层层递进,逻辑上毫无漏洞,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连收银台的小妹都不敢出声。易晓生转身离开之际,他抬起手背蹭了蹭下巴,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他的人生里屈指可数,但是像叶一朵这样重要的人,在他的人生里也是屈指可数的。
留在原地刚刚反应过来的女生看了看作者名,感慨道:“她肯定有背景!”
“肯定的!说不定那个大叔被包养了!”
易晓生听见“被包养”这三个字,背影略微一定,继续往候机室里走去,他突然想起他一直很喜欢的那本童话书《小王子》,他想起叶一朵,她正是他的玫瑰花。她单独一朵就比任何人都重要,因为她是自己浇灌的。因为她是自己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自己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毛虫是自己除灭的。因为自己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候自己可以读懂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自己的玫瑰啊。叶、一、朵,他又在心底里念着她的名字,他曾经固执地等待她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看见她和林华分手,是那样的安慰,因为他明白叶一朵终于可以坚强起来,他像是等待花朵绽放的园丁,欣喜地看见她一天天的成长。这一刻他很悲伤,他觉得自己在很多方面给了她太多的照顾,他心甘情愿乐此不疲,但是他又希望她能练就独立的内心,唯独这个他没法干预。易晓生用右手手背蹭了蹭下巴,感慨了一句独他妈的立,就是自己一意孤行才会让她又走回程然身边去!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在这一刻一定和叶一朵平常一样低。
地勤人员提醒易晓生登机时间已到的时候,他带着一只简单的登机箱走上了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叶一朵的模样,她跑步时候的大汗淋漓,她吃饭时候的狼吞虎咽,她偷懒时候的鬼灵精怪……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了她,他如一个逃兵撤离现场,留下黯然失色的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