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叶一朵签证办好的那一天,她从小区的左边那条路往回走,走着走着就一溜烟地奔跑起来,到家后赶紧把门关上,靠在门背后捂着胸口直喘气,生怕遇到易晓生,叶母放下报纸透过眼镜道:“张阿姨家的金毛在追你吗?”

叶一朵摇摇头,解释道:“妈,不要总是想了解我的世界好吗?你未必懂。”

叶母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捧起报纸道:“我了解你的世界,取决于我想不想;你了解我的世界,取决于你能不能。”

叶一朵没有听明白,便问道:“妈,你说什么?”见叶母没有答话,自己又往楼上去。

叶母想了想,搁下眼镜,转身道:“你下周的票吧?不请小易吃个饭吗?他女朋友好像还在,你可以正好请他们俩一起啊。”

叶一朵僵硬的身体停了停,想到真是躲不过,然后敷衍地“嗯”了一声“知道了”。她莫名地觉得人情往来真是个糟粕,但是又觉得自己这样挥一挥衣袖,一声不吭地离开的确不够意思,权衡了半天,她决定——过几天再说。

七天的时间里,叶一朵其实很忙碌,和主编敲定了一些小栏目的主题稿件后,听闻她要去美国,主编又介绍了她一些美食、旅游的杂志编辑,而小说的出版商对她第二部的作品构思和大纲给予了中肯的评价,虽然只身前往美国似乎很潇洒,但是欠着不少稿件,颇有点让人欢喜让人忧的味道。等到这些活儿都安顿的差不多了,也到了她留在家里的最后一天了。

在与易晓生不见面的日子里,她经常站在书房的窗口看着易晓生家的方向,这几天却频繁地看见一个人的身影进进出出——杜可。她对杜可的认知,完全可以用“敬畏”来表达,那种考不到满分就会有强迫症的男生,还曾经因为易晓生和自己走得近的关系,找自己谈过话,一副“在我们的世界里你一定很吃力”的言辞,叶一朵总觉得这个人对自己有敌意,直到这几年有了“好基友”这个词汇,叶一朵才算理解了这两人的关系。后来杜可去了国外念书,彼此在社交网站上不知道怎么的也关注上了,叶一朵分享一些心理学的书籍,杜可偶尔会留言,彼此有个互动。

意外的是,杜可在今天突然打了电话给叶一朵,约叶一朵见面,叶一朵十分惶恐,好像要见老师了一般,百般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去。不断地忐忑之中,两人约在了咖啡馆见面。

叶一朵早到了五分钟,却看见杜可已经在了,心里有些紧张,打招呼颇有些不自然,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杜可还是跟当初一样的“高冷”气场,带着一副神仙下凡的气质,看见叶一朵来了之后,勉强笑了笑,让叶一朵徒然一惊。

杜可显然不喜寒暄,开门见山道:“听说你最近还不错?”

叶一朵不大理解这个“还不错”的意思,蓦地啊了一声。

杜可见她一副懵懂的样子还和当年一般蠢,脸色便有些挂不住的嫌弃,补充道:“听说还出了书。”

叶一朵看见杜可这副表情,又听见这种语气,心里有些不大爽,却又不好发作,便嗯了一声。

杜可点点头:“嗯,这几年说明你还是比较努力的。”

叶一朵一听这话,虽知道杜可没有什么恶意,却实在有些忍受不了他这样的一副姿态。

“但是你再怎么努力,也还是和晓生有差距的,我不认为你们不在一起是件坏事。”杜可点了点咖啡杯旁的桌面。

叶一朵蓦地“啊?”了一声,一脸茫然。

杜可一副“难道不是吗”的表情看着叶一朵。

叶一朵的火气蹭的一下子就燃烧了起来,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粉色的拖鞋,将这些天压抑的不快全都发泄了出来:“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和易晓生一起玩是吧?我还觉得易晓生不配和我一起玩呢。还有你,你也不配和我一起玩儿!”不知道怎么的,在和易晓生的一起的事情上,她总能变得十分幼稚,甚至连自己也不认识那种状态下的自己。

杜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谁要和你玩啊。”同样,在易晓生的事情上,杜可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幼稚得如此毫无下限。他这几天在易晓生家,目睹了他每天专心调配砂锅的模样,实在是难受至极,又听见王晓鸥向自己的描述,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干脆约了叶一朵出来,打算出言警告她,让她离易晓生远一些。

叶一朵一听这话,差点跳脚,辩解道:“易晓生就要和我一起玩,怎么啦?他家里有我的拖鞋,有我的杯子,我们俩连吃零食的口味都一样,还有,他家的后门那边有他家的备用钥匙,这些还不够吗?如果他不想跟我玩儿,会这样对我吗?我看你都不知道吧,还真不知道谁不愿意和谁玩呢!”

杜可虽然从小数理化特别好,但是遇到和女人争执的问题上,都是会落得下风,不同于易晓生的毒舌冷静,他反而是非常容易被对方的情绪牵着走的。“你说谁不愿意和谁玩?”

“易晓生不愿意和你玩!”叶一朵几乎要哼出了声,声音有些激动得颤抖,看见杜可憋不出话来,心里更加得意,于是想都不想地继续道,“你看易晓生对我那么好,说不定是喜欢我呢!”说完她便觉得十分心虚,把脸偏向另一处。

原本被呛着没话反驳而着急的杜可,听见这话,一脸的震惊,想到他和易晓生的小秘密,是怎么会被叶一朵知道的呢?他并没有说出去啊,眼看秘密就要昭告天下了,他佯装镇定地问道:“谁,谁谁告诉你的!”

叶一朵则更加心虚,也不敢偏过头,赌气地说道:“我猜的!”

杜可彻底松了一口气,道:“你可不能瞎猜。”

叶一朵一听这话又生气起来,扭过头来道:“怎么了,我猜猜还不行吗?你说我们这么些年了,他也就这么一个女朋友被我碰见过,说不准他就是暗恋我。”

杜可急忙反驳道:“但是他现在有女朋友了,他女朋友是斯坦福社会学系的,和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他们才是最般配的。”

叶一朵听见“最般配的”四个字,终于说不出话来,她心里何尝不知道易晓生和粉红拖鞋是最般配的,心里的酸楚一下子涌了上来,就在眼泪要夺眶而出的时候,她最终站了起来,对杜可发下狠话:“谁要跟你的易晓生玩啊,我才不要跟他玩!”说罢夺门而出,一出门,便哭得特别伤心。

杜可没想到话风突变,自己还在这场口舌之战中赢了,不仅仅是战胜了叶一朵,他还守住了易晓生让自己守住的秘密,“好兄弟讲义气”不就是这样吗?此时此刻,他为自己的坚守感到十分地骄傲。

回家的路上,叶一朵想起自己在愤怒地时候逞的强,更觉得羞愧难当,是啊,易晓生怎么可能暗恋自己?她自己这话都能说得出口,真是丧心病狂了,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在小区里晃悠了好几圈,脑海中满是杜可和妈妈跟自己说的话,她心里头不愿意去和易晓生碰面,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易晓生其实没有什么错,是自己矫情,才纠结如此,易晓生何其无辜。

终于在傍晚时分,叶一朵敲开了易晓生的家门,门铃响了两下就被打开了。易晓生穿着家居服,刚洗完手,漂亮的手指上还有些水珠。她与易晓生有近一个月没见,不见的时候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是这会儿见了,分明刚刚还因为他还生了气,但是这会子见到他,却一点儿也气不起来,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她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愿意转移视线,她突然想起自己其实是来与他告别的,与他这一别后,下次见面得等很久很久之后,见面前的不愉快直到现在悉数化成了不舍,她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他说:“晓生,你有空吗?”

她与他之间是不洗头也能相见的关系,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的礼貌生疏,当叶一朵问出了这样的话,心底的忧伤化成了一朵凋零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