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易晓生易先生吗?”女主持人的声音果然清脆悦耳。

易晓生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喝了一口茶。

“您好,我是s电视台生活频道的主持人,我们台一直想做一期跟进报道新区图书馆项目中设计师的节目,希望能向观众传递我们这座城市的新锐力量,之前我们看过您的一些作品和照片,一直联系不上您,不想在这里遇到,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和我们做一个访谈呢?”女主持人说起来条理分明,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易晓生。

叶一朵从一个女人的视角里,完全看见了她带着想要接近的意图。叶一朵埋头继续吃饭,但眼角还是瞥见易晓生拿起了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巴,然后道:“做不了,谢谢你。”

这六个字,让叶一朵徒然一惊,心想怎么会有这种人,能将斩钉截铁的拒绝做得如此有风度。她有些担心地抬头看了看那位女主持人,女主持人似乎并没有就此罢休,她目光与叶一朵撞了个正着。女人在向一个男人表示好感被婉拒并不会觉得丢脸,让她觉得丢脸的是被其他人碰见,而且还有一个女人。“你女朋友很好看。”女主持笑着道,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其实并不确定两人的关系,所以也不愿意急着离开。

叶一朵刚要辩解,就听见易晓生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谢谢。”这样的回答其实并没有回答,但是却给对方似乎传达了更暧昧的信息,叶一朵心中徒然有些窃喜。

女主持这才确认了两人的关系,放在平时会觉得有些遗憾,但是易晓生这样看似礼貌实则拒绝的态度,让骄傲的她很没有面子。“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设计师,女朋友一定非常优秀吧?”

叶一朵连忙道:“我……”

不想又被易晓生的声音不漏痕迹地盖过:“是的。”

叶一朵听闻此回答,想着对方一定默认为这个女朋友就是自己,没想到平常做事情那么四平八稳的易晓生,竟然会有这样的回答,颇为瞠目结舌,尴尬地笑了笑,心想易晓生平时嘲笑她低智商的话可都历历在目,在易晓生心里自己和优秀两个字可真是十万八千里不搭边的。不想易晓生放下了杯子,抬头道:“你们点的菜品好像上了。”不动声色的逐客令,易晓生似乎最擅长的事情是拒绝。

女主持剐了一眼叶一朵,有些讪讪地走了回去,她的高跟鞋踏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响亮。叶一朵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些感慨,女人在男人的战争上,通常都会将同性视为仇敌一般,其实是不大聪明的。

易晓生有些皱眉地扫了一眼女主持走过的方向,显然对于她那种不友善的看叶一朵的眼神有些不满,随后问叶一朵道:“什么时候上甜品?”

叶一朵觉得易晓生今天有些奇怪,虽然他的话还是很少,但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而且今天他的穿着、一路过来的表现都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样子,便道:“等我这个吃完……哎,晓生,你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哎。”

易晓生心中惦记着等会用什么理由让她和自己回去小坐一会儿,如果小坐一会儿的邀请成功,那要怎么要用什么理由送她玫瑰花呢?如果她问自己为什么不是红玫瑰而是白玫瑰,他的回答是“因为白玫瑰代表纯洁”还是“因为你很白痴啊,不觉得白玫瑰更衬托你吗”更信服一点呢?想到这里他的思维就开始短路,内心有点紧张纠结,听见叶一朵问这话,徒然一惊,故作镇定立即反驳道:“没有。”

叶一朵“哦”了一声,随后坏笑地靠近他道:“其实刚刚那个女主持挺好看的,你干吗对人家那样凶巴巴的?我允许你为了美女对我不够意思。”

易晓生对她的理论十分无奈,带着愤愤不平的委屈道:“上次你念叨我重色轻友,五十三天没有见我,这次怎么就允许我重色轻友啦?”易晓生说完这话,自己的耳根莫名地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背蹭了蹭他的下巴。

叶一朵本想就女主持的问题上逗他几句,这让她想起上学的时候她帮着女生递情书给易晓生的场景,那时候易晓生总是会当着她的面扔到最近的纸篓里,一脸酷酷的模样好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想到这里叶一朵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完全没有注意到易晓生不小心说漏嘴的话的深刻含义。她笑起来道:“我突然想起头一次去你们大学,你骑车载我,路过一处建筑,我以为是你们的乒乓球室,结果……”

易晓生也笑了起来,叶一朵的思维十分跳跃但他却早就习惯了,他一下子就想起叶一朵说的是哪一次。叶一朵当时所指的那一处建筑,分明就是他们的男女生厕所,当时叶一朵得知了真相不得不感慨,难怪是一所以建筑设计闻名的大学。“你以前最爱吃的砂锅粉丝还真是好吃,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卖。”

叶一朵赶紧点头:“是吧是吧,你也觉得好吃吧?每次在窗口等的时候,看见砂锅里的汤水嘟嘟嘟的冒泡,我口水都会流出来!”说罢她咽了咽口水,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感慨道,“我想了想,之所以我后来再没有吃过那种感觉,除了环境外,秘诀肯定在那个砂锅上!肯定的!”

“明天去吧?”易晓生说道。

叶一朵眼睛放光,他们的大学在s市相邻的省会里,车程有四个小时。没想到易晓生有这样直接的建议,她欣喜地答应:“好啊好啊。”大学四年,叶一朵跑易晓生的学校比待在自己母校的时间还长,“你可以去我们的学校里看看,我带你逛逛!”

易晓生点头,好像每次只有顺便车的时候,他才会去她学校,接她回家,他总是在车里打量她的学校模样,他想过无数次她上课听讲的模样、去食堂打饭的模样、和舍友打水的模样……他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一如既往。

繁苍楼的一个特色就是饭后甜品,而提拉米苏则是每天限量供应,叶一朵从小就喜欢吃甜品,且易晓生总能发现哪里甜品好吃,叶一朵想起这些,放下了甜品勺子,环顾了四周一圈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

易晓生喝了一口茶水,笑道:“当然记得。”他记得和她有关的所有事情,任何细节。

叶一朵大二那年暑假,一篇短篇小说获了奖,得了一千块的奖金。鉴于叶母的育儿理念是——“成年了我还允许你住在家里白吃白喝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休想再要零花钱”,所以叶一朵的零花钱都是从生活费里省的,也就没有多少,有了这一千块钱自然开心得不得了,她立刻想到了近在咫尺的易晓生。从前易晓生的爸妈从国外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易晓生总会送来给她先挑,她也不是不讲义气的人,所以拿着一叠钱就差仰天大笑出门去了。迫不及待地找到了易晓生,说要请他吃最好吃的提拉米苏作为感谢,但是她不知道哪里有最好吃的,所以她直接默认为最贵的就是最好的,于是易晓生提议了繁苍楼。两人来到了这地方,站在门口,看见低调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门槛的时候,叶一朵歪了歪嘴,低声问易晓生:“你说,两个提拉米苏他们卖吗?”

易晓生这时候就体现出了比她年长的优势,面无表情地跨了进去,叶一朵想着既然是她自己提议要请客,客人都走进去了,那她更没有缩回去的道理,于是也昂了昂头挺了挺背跟着进了去。

这里的提拉米苏真是s城的一绝,当然,价格自然不菲,用去了奖金的一大半,等到两人出来,她才感慨道:“我原本还打算买一件球衣送给程然呢,现在好了,没有钱了,要不我把剩下的钱包个红包给他吧?”

易晓生走在阳光底下,轻描淡写道:“我那里有一套新的,是他喜欢的队,你拿去送他吧。”

叶一朵毫不犹豫地答应,顺便又感慨了一声“好兄弟”,她自然不知道那是易晓生用了三个月设计换来的报酬,给自己买的限量版球衣。

想到头一次来这里的种种,叶一朵的身上散发出了久违的活力。关于他们的过去种种,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再跳跃的片段,总是能对接上,她吃着提拉米苏一不小心将巧克力粉粘在了鼻尖上却毫无察觉,易晓生放下手中的筷子,对她道:“别动。”然后起身俯身上前,用大拇指指腹蹭掉了她的鼻尖上巧克力粉,一脸嫌弃道:“真笨!”

叶一朵突然想起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的一段描写,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春天的小熊,在暖和的草地上打滚。自己的鼻尖好似被狗尾巴草轻轻一蹭,说不出的温柔。她抬眼看了看易晓生,撞上了易晓生的目光,落地玻璃下是车水马龙一城的繁华,她却在易晓生的眼眸里移动不了视线。那样深邃的颜色里,像是可以让人随时沉醉进去不想醒来的颜色。或许,如果,她不曾有过程然,易晓生不曾有过那么多的女朋友,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另一种关系,而不仅仅是“好朋友”。她突然很有冲动问易晓生这个问题,他一直比自己聪明,所以他肯定比自己想得更透彻吧。

手机短信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一下子打破了两人刚刚暧昧起来的氛围,也打断了叶一朵想要脱口而出的问题,易晓生坐回椅子上,摸出手机看也不看调成了静音,然后道:“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