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雨下一整晚

只见接连三架直升机正飞行盘旋在他们的上空,并且衡量着风速渐渐下降,每一架直升机也都开始放下爬行的悬梯。

“柯先生,这是……”郑饮仔细地看着那几架直升机,脸庞上陡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这几架直升机是派来救我们的吗?”

直升机离他们越来越近,而亚瑟和郑庭的急救手术也终于宣告结束。

天空渐渐放晴,有一个人此时从直升机上爬下了悬梯,远远望去,那人眉目英俊温和,竟是柯轻滕的至交好友,曾掌控东亚地下经济圈,现为戈衫集团总裁的陈渊衫。

“兄弟。”陈渊衫动作敏捷地爬行而下,直到触碰到救生艇时,他看到了救生艇上的场景,神色肃穆地对着柯轻滕道,“三个小时之内,我们一定会降落到s市私立医院,我向你保证。”

柯轻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blair国,s市。

全市私密性最佳、最好的私立医院的顶层,此时却是一派严阵以待的气氛。

陈渊衫驾驶直升机,果然信守承诺,在三个小时之内将他们所有人都送到了这家早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的医院,只等一降落,医生就可以将尹碧玠送入手术室。

飞机停稳后,一路都没有允许任何人帮他进行救治的柯轻滕一路抱着尹碧玠走下直升机,大步地走向已经推着车朝他们赶来的医生。

“这位病人失血过多,现在必须进行急救,还需要输血。”多名医生帮忙将尹碧玠抬上医用推车,以最快的速度推着她往急救室而去。

柯轻滕一言不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身后的陈渊衫言简意赅地安排好人分别将郑氏兄妹、亚瑟和景湛送去各个急救室救治后,连忙跑了上来。

“柯轻滕,你自己现在的伤也不能耽搁,必须马上救治,不然情况会恶化。”陈渊衫追到他身边,一边走,一边看着他的侧脸道,“又是海水又是雨水,伤口腐烂到一定程度,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一路快要走到急救室的门口,柯轻滕才终于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我必须要和她一起进手术室。”

“你做事一向知道利害,她刚刚已经被急救过,而且肩膀创伤不是致命伤,你不能干扰医生的治疗,影响手术进程。”陈渊衫也毫不退让。

“她有孩子了。”死寂一般的几秒后,柯轻滕说。

陈渊衫听得眉头一下子就紧蹙起来,又惊讶,似乎又更为忧虑。

前方医生推着车进入手术室,有个小护士刚想要关门,就被柯轻滕一手用力隔开。

那力道大得几乎可以将小护士整个人掀飞出去,小护士简直吓傻了。

陈渊衫心里也是急切,动了动唇,心知这个时候、这种情况,就连天王老子也根本劝不动他,只能无奈地迭声安慰小护士,“这位先生是病人的家属,他必须要进入急救室。”

其他医生看着柯轻滕那副地狱阎罗的样子,也根本不敢有什么微词,几个护士很快地上前帮他穿上专用的消毒衣服,将他带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被关上,医生开始准备进行手术。

而柯轻滕则穿着消毒衣服、戴着口罩,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的面容。

她的每一处眉眼的细致、精美,他甚至闭上眼睛,都能够画出来。

时而强硬,时而柔美。

他以前说过,她真的不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也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可他却是真的,为她病入膏肓。

她是他的骨中之骨,他们的生命,都是相连的。

“如果我找到了你……”

“……你就做柯太太。”

“在太阳即将消失的时候,看着海平面,我会在世界的尽头,等你找到我。”

“小孩子的将来,除去后天的努力,其实多少也取决于智商上的先天遗传基因。”

“当然,也是你的孩子……柯太太。”

“如果是个男孩,会很好,他的父母,会让他成为一个最果决勇敢的男人。”

“我会亲自教育他,以严父的身份,因为是我们的孩子。”

……

“我的妻子,如果我的推断是无误的,现在应该怀有身孕。”

此时,柯轻滕突然面容肃冷地抬头,望向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面容惊骇,近乎用上好几秒才消化了这个信息。

“你的夫人如果现在真的怀有身孕,那么腹中的胎儿因为动荡和母体的情绪起伏,情况非常危险,而且还会导致母体本身的情况变得更为危险。”一个相对冷静的医生此时在一旁斟酌言辞后开口道,“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一周大的胎儿,要能够保全在母体中继续成长,可能性几乎为零。”

手术室里的僵持,如同一个世纪般的漫长。

“所以,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排除一切的危险,保证母体的绝对平安。”半晌,他在所有医生的沉默下,冷声说道。

手术室里的时间,一秒钟,就是斗转星移。

柯轻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台上的进程。

医生们神色肃穆而紧张,但也因为皆是本市数一数二的专业医师,即使迫于如此一尊可怕的阎罗的监控,一切也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毫不含糊。

而他身上伤口流出的血,甚至已经沾染上他穿着的消毒服。

“先生。”刚刚那个差点被他撞飞出去的小护士此时怯生生地在一旁小声提醒他,“你真的需要救治。”

他却恍若未闻,英俊的脸庞可怖而又拒人千里,惹得再也没有人敢对他说第二句话。

“先生。”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此时再次开口,“我需要告知你一些关于你太太的情况。”

“你说。”他薄唇一开一合,给出了两个字。

“刚刚根据送来的报告,你太太的体质是偏寒性的,这是第一胎,可能之后再次受孕,就会更为困难一些……”医生虽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男人,但还是遵从医德,给全了所有的可能提醒。

“会有第二胎。”谁知他竟出声打断医生的话,冷漠的嗓音充满着不容置疑,“很快就会平安地有第二胎。”

医生被吓得再也不敢多说其他,只能低头开始做急救手术。

而他,继续垂下眸,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尹碧玠。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做好完全准备,能够保证他平安地出生降临,也能保证你们母子平安顺遂。

可现在,因为我的疏忽和自大,我即将失去这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也将失去这个当父亲的机会。

如果你是清醒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拼尽全力让医生们保住孩子,不顾你自己的安危,因为你为了保护我,甚至都无视自己的安危,更别提你那么那么喜欢的小孩子。

更何况,那还是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一定会怨我,甚至恨我。

可我都能够承受,尹碧玠,你对我的所有的一切怨恨,我都能承受。

只要你是平安的,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承认,我对你的情感,已经超过这世界上任何可能的存在,甚至包括我们的孩子。

所以,如果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那我绝不会强求拿你的安危做赌博的筹码。

我宁愿让你恨我。

手术室门上的灯,终于熄灭。

急救手术成功,所有的医生都大汗淋漓,小护士连忙打开门,好几个医生一起推着医用车,将平安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尹碧玠送往最高级别的监护病房。

柯轻滕跟着他们一起大步迈出手术室,迎面便看到手术室外已经等候了很多人。

陈渊衫,陈渊衫的女朋友严沁萱,还有s市警局副局长单景川和他的小女朋友顾翎颜,以及接到陈渊衫消息、千里迢迢从法国赶回来的封卓伦。

陈渊衫、单景川和封卓伦一看到他走出来,立刻就围拢到他的身边。

有的朋友,即使天各一方,可需要的时候总是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你身旁,万死不辞地相助;有的友情,经得起所有的考验,也值得一生的坚持和托付。

他们几个之于柯轻滕而言,就是如此的生死之交。

“她平安吗?”跟在陈渊衫身边的严沁萱眼眶通红,哽咽着问他。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严沁萱长吁了一口气,可唯一知道内情的陈渊衫却压低声音问道。

此话一出,陈渊衫便感觉到柯轻滕浑身迸发出的那股无比可怕的气息,像是一种置人于死地的杀气,又像是一种绝望到走投无路的痛苦。

“没有保住。”堪堪的,他只说了四个字。

“你是说碧玠她……怀孕了,孩子没有保住?”严沁萱因为离得近,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再说话,神色如同落日进入黑暗前最后一刻的挣扎。

严沁萱原本蓄在眼眶中的眼泪,因为他的沉默立刻就滚落下来,她和尹碧玠这么多年的友情,她们之间就像生生相惜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一方的痛,就是另一方的伤。

尹碧玠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带她走出了阴影和痛苦,让她能够遇见陈渊衫这样一生倾心的男人,所以,在她得知尹碧玠选择了柯轻滕后,她也不求其他,只望柯轻滕对于尹碧玠而言能是良人,可以护其幸福平安。

“她很喜欢很喜欢小孩子的……”严沁萱不断地落着泪,喃喃重复,“……为什么会这样?”

陈渊衫看得于心不忍,伸手将她带到怀中,不断地轻抚她的后背,一边仔细地看着柯轻滕。

失去孩子的剜心之痛,只有切身体会,才会知道那究竟是如何的痛入骨髓,柯轻滕不是会宣泄情绪之人,可他这样面无表情的冷然和沉默,才是最可怕的。

可怕到……在他这样的平静之下,不知道他会以怎样的手段,去对付那些让他失去孩子、险些失去自己女人的痛的人。

也可怕到……等尹碧玠醒过来知道真相后,没人会预料到什么样的暴风雨会在他们之间发生。

单景川一直沉默寡言,听完这个消息,抬手拍了拍柯轻滕的肩膀便没有再多话,而他懵懂的小女朋友顾翎颜,只是一直迷茫地看着他们。

“等她醒过来之后,你准备怎么告诉……”只见封卓伦漂亮的眉眼也凝聚着忧虑,他看着柯轻滕,欲言又止。

“你们都先回去吧。”

半晌,柯轻滕抬手,神色漠然地轻轻对他们做了一个手势。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看向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想要得到任何回应的意思,转身便朝尹碧玠所在的病房走去。

最高级别监护病房。

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尹碧玠的思维,终于从之前的一片混沌,逐渐清晰起来。

这一路,从游轮到救生艇,再到后来上直升机,进入医院手术室,这一切的一切她似乎都有感觉到,只是她真的没有办法睁开眼睛靠自己的力量看清这一切。

很疼,很累,也很困……她只是知道,那双属于他的眼睛始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地注视着她。

他在她身边,那就说明他们都成功平安地离开了那地狱般的游轮,能够再次绝地逃生。

她很开心,她的潜意识里也都是欣喜。

但是有这么一刻,她真的很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从她的身体里彻底流失离开了。

这流失的,似乎和她的生命是息息相关的。

是血吗?还是身体的器官?

她不怕死去,只是害怕失去她最珍视的一切,比如他,她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他。

柯轻滕,告诉我,我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

从眼睛微弱的那一条缝隙里看到的世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心念一动,医院里固有的味道立刻钻入了鼻息。

尹碧玠轻轻动了动手指,慢慢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便是柯轻滕依旧冷峻而不苟言笑的面容,他的胡茬很长,下巴上青青一片,他专注地落在她眉眼上的视线,像是维持了很久很久。

醒来的这一刻,没有什么比看到他平安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更好的了。

她看他一会,却发现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没来由地,突然有些心生胆怯。

“你怎么看上去……瘦了?”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她动了动嘴唇,用尽全力抬起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到她醒来,原本暗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反手紧紧一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他开口说话的嗓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是特别疼了。”她轻轻地说话,眉眼还是很困倦的样子,“我想喝水。”

“好。”他应了一声,还没动身体,手边就已经有人递了水杯过来。

尹碧玠看到身上缠满绷带的郑庭和郑饮正站在柯轻滕的身后,她朝递来水杯的郑饮勾了勾唇,“小饮。”

郑饮听到她这一声,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别哭啊……”她无奈地看着郑饮,“小饮,我都醒了,你还哭什么?”

郑饮不说话,只是扁着嘴,眼泪不断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柯轻滕这时抱起她,让她微微地起身可以喝水。

她喝完水,便看着他道:“景湛和亚瑟呢?”

“都在,平安。”他平静地告诉她。

她环顾了一下病房的四周,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正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息的亚瑟,景湛却是不在。

“那我们现在在哪里?”她问。

“s市的医院。”

“喔……”她点了点头,看着他,故意用了活泼一些的语气,轻而缓地说,“柯轻滕,你真有本事,在这种状况下都逃出来了,联邦估计又得气得半死……而且,竟然还回到blair了,飞回来的吗?”

她觉得自己这样醒来,他应该是很开心的,可她非但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反而看到了让她心惊的沉冷。

他这样的表现,让她越来越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

所有人都是平安的,那么,究竟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

“陈渊衫驾驶直升机,到接近缅甸的印度洋海域上来接我们。”他一板一眼地回答她的问题。

听到陈渊衫的名字,她又问,“严沁萱和容滋涵也来了吗?”

“嗯。”他这次回答得很快,“所有人现在都在门外。”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电光石火般的,忽然想起了什么。

可还没等她开口,病房的门突然被人用力地打开,她看到缠着绷带的景湛双眼通红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来不及阻拦他的陈渊衫和封卓伦。

嘭的一声,只见景湛直直地冲过来,一拳就直呼上柯轻滕的脸。

血腥而暴力的一幕,她看得几乎都呆了。

柯轻滕被那实打实的一拳打得嘴角都流出了淡淡的血丝,站稳后直接就拔出了腰间的枪,抵上了景湛的太阳穴。

剑拔弩张的相对,两个男人的又一次对峙。

而在房间里的所有人,却没有一个敢上来拦住他们。

“你开枪吧。”

景湛目光冰冷地看着同样目色沉冷的柯轻滕,“在她的面前杀了我,再次在她的心上狠狠划一刀。”

咔嚓一声。

清晰的子弹上膛的声音,柯轻滕握着枪,一动不动,“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知道你敢。”景湛无畏地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讥讽地笑了,“但是你敢告诉她在她的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大变。

尹碧玠看着所有人异样的神色和剑拔弩张的他们,良久终于嘴唇有些发颤地叫了柯轻滕的名字。

柯轻滕听到她的声音,握着枪的手竟破天荒地轻轻一抖。

“告诉我,我身上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神色已经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尖都有些发疼。

“你说,你说实话,我听着。”她见他纹丝不动,望着他的背影,再次开口。

半晌,柯轻滕收回了抵在景湛太阳穴上的枪。

一室的死寂中,他在她的目光中回过身来,走到她的床边,慢慢地蹲下身体。

这个姿势,可以让她低头就看到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眼睛上。

“我们刚刚……失去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说话从不会有任何情感起伏的冷漠男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微微有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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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道与北极星》《随情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