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差点认不出你了,”她满意地说,“你现在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了,还是那个自信满满的绅士。”

“那,你不觉得该再给我一个吻吗?”迪克有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道。

“或许吧,但现在我还不会吻你。先坐下来,让我看看能为你做什么。我敢肯定,比顿先生骗你说你现在没办法检查每个月的家务记录了,对吗?”

“你最好回来帮我打理打理,贝茜。”

“在这些公寓里面,我是不能这么做的——这点你应该跟我一样清楚。”

“我知道。所以,我们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啊,如果你觉得不麻烦的话。”

贝茜试探着说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努力照顾你的。我想我是不会介意为了我们俩而努力工作的。”

闻言,迪克笑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把银行存折放在哪里吗?特博走之前把钱都取出来了。你找找看。”

“以前应该都是放在烟草盒下面。啊!”

“是吗?”

“哇!四千两百一十英镑九先令零一便士!噢!我的天啊!”

“你可以拿那一便士。这一年的收入还不算糟糕,当然再加上一百二十英镑,够一年花了吧?”

舒适清闲的生活和美丽漂亮的衣服几乎已经是触手可得了,但她必须对得起家庭主妇这个称谓才能得到这一切。

“够了。但你必须得搬离这里。要是我们列一个财产清单,我想我们就能够找到比顿先生时不时从这些房间里顺走的那些小物件了。现在房间里明显看起来比以前空旷多了。”

“没关系了,就当送给他了。唯一让我特别想带走的就是那张以你为模特的画——那时你还常常骂我呢。贝茜,我们会搬离这里的,有多远走多远。”

“哦,是的。”她有点心神不宁地答道。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才能让自己解脱,但我愿意试试。你可以买任何你中意的漂亮衣裙。你会喜欢的。

“贝茜,快吻我吧,神啊!能再次搂着女人的腰,这感觉真是太好了!”

随之而来的是迪克脑海中一直心心念念的情景。要是他胳膊搂着的是梅茜的腰,要是她能够与他相爱相吻——那为什么……一念如鞭笞,瞬间痛彻心扉,让他情不自禁紧紧地搂紧身前的女孩,让她更靠近自己的身体。她正满脑子想着如何跟他解释那幅《米兰可利亚》出的问题。至少,如果这个人是真的渴望她的陪伴与慰藉,那么他最多也就不过是难过一点点。毕竟要是她不干了,他就要重新跌入他以前深陷其中的痛苦深渊中。

至少,她还是蛮期待他究竟会怎么做的,而且就她所受的教育而言,男人就应该忍受并敬畏他的伴侣。

她紧张兮兮地笑了起来,轻巧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为转移他的注意力,她直接说:“我要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担心那幅画。”

“画就在我那些画板后面。贝茜,你帮我找找。你应该跟我一样,很清楚那幅画的。”

“我是很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你很精明,一定能把它卖个好价钱。

“女人往往比男人更懂得讨价还价。对——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事关八九百英镑的事情啊。我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想起它而已。因为它搅乱了我的生活。但我们可以抛开过去,摆脱一切,不是吗?让我们重新开始吧,贝茜。”

闻言她开始为过去的作为感到深深的后悔,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金钱的价值。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个瞎眼男人高估了他的画作。她很清楚,虽然很可笑,但是绅士们都很喜欢自吹自擂,高估自己。突然,她就好像一个弄坏了主人烟斗的女佣紧张兮兮地傻笑着要向主人解释情况时一样,紧张地咯咯傻笑了起来。

“我非常抱歉。不过,你还记得吗,托尔潘纳先生离开之前,我很生你的气?”

“你那时的确是很气愤,宝贝。而且,在我看来,你是有理由生气的。”

“所以,我——你确定托尔潘纳先生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天啊,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大惊小怪?你还不如再吻吻我。”

他渐渐开始明白,这并不是第一次他有这种感觉了,那就是,女人的亲吻就是一种让人越来越上瘾的毒。你得到的越多,你就越是想要更多。

贝茜立即亲吻了他一下,顺势就在他的耳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那时很气愤,所以我用松节油把那幅画给擦掉了。你不会生气吧,对吗?”

“什么?你再说一遍!”他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用松节油和刀涂花了那幅画。”贝茜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以为你只要重新画一幅就好了,你重新画了一幅,是不是?啊,放开我的手,你弄疼我了。”

“那幅画还能看出些什么吗?”

“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我很抱歉,我以为你不把它当一回事呢,我当时只是觉得好玩才这么干的。你不会打我吧?”

“打你?!不会的!我得好好想想。”

他并没松开抓住她手腕的手,他就这样站着,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地毯。

然后他狠狠地摇了摇头,就好像年轻的领头羊被牧人的鞭子抽在鼻子上,警告它要回到自己急切逃离通往屠宰场的通道时狠狠地摇头一样。好几周了,他一直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幅《米兰可利亚》,因为这幅画代表着他消逝的过去的人生。然后贝茜回来了,他们之间也有了新进展,那幅《米兰可利亚》就再一次出现在他深深的脑海里,而且比以往画布上的形象显得更加可爱了。用它就可以换来更多的财富,就可以更好地取悦贝茜,忘掉梅茜,就可以重新品尝成功的滋味——他几乎都要忘了那是什么样的滋味了。现在好了,就因为这个恶毒小女仆的愚蠢,一切都再也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甚至是他再也没有了那种希望可以跟她长长久久的欲望。最糟糕的是,她的所作所为让他在梅茜眼里变得荒诞可笑。只要他爱她,女人就可以原谅毁掉她生命画作的男人;而男人会原谅那些毁掉他爱情的人,却绝不会原谅那些毁掉他作品的人。

“咔,咔,咔,”迪克咬牙切齿地咕哝着,然后轻声笑了起来。“这是个预兆,贝茜,呃——有好多事情我要好好考虑。对于我那时的所作所为,你那样做有你的道理。天啊!这就是梅茜为什么会跑开的原因。她一定以为我完全疯了——还真不能都怪她!整幅画都毁了,是吗?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因为我那时候太生气了。我现在不生气了——我现在非常后悔。”

“我想知道——算了,无所谓了。都怪我,搞出这样的乌龙。”

“什么乌龙?”

“你不会明白的,亲爱的。天啊!谁能想到就你这么一个小小的脏东西就能够毁了我的前程。”迪克喃喃自语道。而贝茜正努力地要摆脱他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

“我可不是什么小小的脏东西,你不要这么叫我!我之所以要毁掉你那幅画是因为我当时恨你,但我现在后悔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的的确确,就因为我瞎了嘛。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闻言,贝茜开始哭泣了起来。她不喜欢迪克这样违背她的意愿束缚她;她很害怕迪克那张双眼空洞无神的脸庞,害怕他脸上此刻的表情。她这么大动作的报复行为在迪克这里竟然只是一笑而过,同样也让她感觉难过。

“别哭了,”他说着,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情而已。”

“我——我可不是什么小小的脏东西。你要是这么说我,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看你了。”

“你不会明白你的所作所为对我有多大的影响的。我不生气——真的,我不生气。

“安静一会儿吧。”

贝茜缩成一团待在他的怀里。迪克想着这要是梅茜就好了。这一想法瞬间痛彻心扉,就像在伤口上灼上炙热的烙铁一样。

再也没有什么比让自己爱上一个错的女人更让人痛彻心扉了。

第一次心痛——第一次迷失的感觉都不过是痛苦开始的序幕而已。因为公正无私的上帝就喜欢给人类创造痛苦,因为他已经宣称,痛苦还会再来,就在你享受最大快乐的时刻来临。

他们都知道这种痛苦,就像那些抛弃自己的所爱,或者被自己所爱抛弃的人一样,只有在新一任妻子的怀抱中,才会深刻地体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如果能够在日常工作中找到分散精力的事情,最好还是继续保持孤独,继续独自忍受孤苦的滋味。毕竟等到分散精力的东西消失了,还是得自个儿孤零零地生活,还是很可怜地生活。

迪克紧紧地搂着贝茜,满脑子里都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贝茜,也许你还不知道,”他说着,抬起了头,“上帝他真是又公平又可怕,而且还很有幽默感呢。一切都是我的报应——真是我的报应!要是特博在的话,他一定能够理解我所说的。他也会因你而崩溃的,年轻人啊,不过也许就那么一会儿。我拯救了他啊。这我得记上,我——”

“放开我,”贝茜阴着脸说,“放开我。”

“别急,会放开的!你有上过主日学校吗?”

“没有。我跟你说,放开我。你在愚弄我。”

“可事实上,我没有。我愚弄的是我自己……的确,‘他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这不是寄宿学校的课本教条,这是活生生的惨痛现实啊。”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但他恰好站在她与门口之间,她根本无法逃开,“一个女人究竟能弄出多大的恶作剧啊!”

“非常抱歉。我非常抱歉弄坏了你的那幅画。”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还要感谢你毁了它……我们在谈论这幅画之前说什么来着?”

“我们在说有关搬家的事情——还有钱的事情。就我们两个,一起远走高飞。”

“当然,我们一起远走高飞——不,是我远走高飞。”

“那我呢?”

“我只能给你50英镑,感谢你弄坏了那幅画。”

“那你不——?”

“我不会和你走,亲爱的。想想这五十英镑都是你的,你可以买所有那些漂亮的东西。”

“你说过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

“刚刚我是那样想的。但是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把我的帽子给我。”

“要是我不给呢?”

“比顿会帮我的,届时你连五十英镑也没有了。现在,给我帽子。”

贝茜在心里咒骂个不停。她曾经非常真诚地同情他,几乎是同样真诚地亲吻过他,毕竟他还是相貌堂堂,英俊不凡的。能够作为他的保护者而存在的经历曾经让她开心不已。最为重要的是,他毕竟是手握四千英镑的大款。现在,就因为一时的失言还有她作为女人的那一点点让他痛苦一点点的,不多的小心思,她就要失去那笔钱,失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悠闲,失去那些漂亮东西,失去一个伴侣,失去一个成为真正上流社会淑女的机会了。

“现在帮我把烟斗装满。烟草再没有味道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把一切都考虑清楚的。今天是周几了,贝茜?”

“周二。”

“周三才是邮寄日。我真是蠢——我还真是一个愚蠢的瞎子啊!

“回家的路费只要22英镑。另外多拿出10英镑留作路上开销。我们要忍受比奈特太太的旧时作风。总共只要32英镑。再加上100英镑做最后一次人生旅行——哎呀,再见到我,特博不会被吓到吧!——总共132英镑,再预留78英镑做小费用——我会用上的—切娱乐等。

“你在哭什么呢,贝茜?这不是你的错,年轻人。这都是我的错。哦,你这个可笑的小家伙,擦干眼泪,带我出去走走。

“我得带上银行存折和支票簿。等一会儿,四千英镑算4%的利息——这是很安全的利息——这就意味着一年就有160英镑的利息了;另外那个的利息120英镑一年,也是很安全的。这样下来,一年就有280英镑了。280英镑加上300英镑,一年下来就可以把一个单身女人变成贵妇人了。贝茜,我们去银行吧。”

说着,他又往钱包里装了210英镑。显然,贝茜彻底被迪克给搞糊涂了,只能跟着他一路匆匆地赶去银行,又赶去邮局。直到在邮局那里,他才给她解释明白。

“塞得港,单人,头等舱,离行李舱门越近越好。

“船要去哪儿?”

“戈尔贡。”职员说。

“这是条小渔船。是到蒂尔伯里的小艇,还是到加隆的大船?”

“加隆。12英镑40分,周四出发。”

“多谢,请找零。我眼睛看不见——你能直接放在我手里吗?”

“如果客人都能够像他这样买票的时候简洁明了,而不是在那里叽里咕噜地问个不停,我的工作那可就好过多了。”职员对他旁边的伙计说道。旁边那伙计正在试图跟一位被孩子们烦得疲惫不堪的母亲解释说船上的炼乳给乘船的孩子吃跟日常给孩子吃的是一样好的。这个19岁未婚的职员,十分确定地对这位母亲说。

回到工作室时,迪克拍拍他腰带上装着钱和船票的地方说,“终于搞定了。我现在找到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了,不用再考虑什么男人啊,魔鬼啊,女人啊的问题了。我有三件事要在周四前办完。但我用不上你了,贝茜。你周四早上九点来这里就行了。届时我们一起吃早饭,之后你送我到加隆站。”

“你要去干什么?”

“当然是远走高飞啊。我还待在这里干吗?”

“可你没法照顾自己啊?”

“我什么都能做,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我可以的。事实上,我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了。”

要是贝茜不反对,迪克所有的决定应该能够赢来一个亲吻。可是奇怪的是,贝茜拒绝了,而迪克则笑了起来。

“我想你的拒绝是有道理的。那么,后天九点来我这,你会得到你的报酬的。”

“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的。不过,除非你来我这儿,否则你是不会知道我到底给不给你钱的。哦,但要等好久好久呢!再见,贝茜。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叫比顿到这里来。”

之后,老房东走了进来。

“我房里所有的家具值多少钱?”迪克很傲慢地问道。

“先生,这,这可不由我说了算。有些家具还很好,有些则破旧得很。”

“我可为这些家具投了270英镑的保险!”

“保险单也说不准的,虽然我不是这个——”

“哼,你他妈的少啰唆!你都已经从我和其他房客那里捞了不少油水了。嗯,前几天你说到要退出这个行业,还说什么打算要买家酒馆呢。你就直接开个价吧。”

“50英镑。”比顿先生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加一倍,否则我就砸碎一半家具,其余的烧掉。”

迪克摸索着来到了书架边,上面放着一排素描簿。他猛地扭断了一根红木柱。

“先生,那是罪过呀!”老房东惊恐地说道。

“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东西。100英镑,否则——”

“100就100。我还得要花3到6个英镑去把这壁柱给修好呢。”

“我想也是。你还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你刚才肯定是马上就想到了这个价位!”

“但愿我没有做过让任何房客不满意的事,先生,特别是对您。”

“请不要介意我说的那些话。明天给我钱。顺便帮我确定一下,我所有的衣服是不是已经打包放进那个棕色小牛皮行李箱了。我要走了。”

“但是住房搬迁须知上的要求怎么办?”

“我会交罚金的。帮我把行李收拾好,就不要管我了。”

比顿先生和他的太太讨论迪克突然要走的事。比顿太太一口咬定这一切都是贝茜搞的鬼,而比顿先生则对此比较看得开。

“他走得也太突然了。不过,他一向都是我行我素,想一出是一出的。这次就听他的吧!”

这时从迪克的房里传来了一阵反复吟唱的声音。

弟兄们,我们再也不会回来,我们永远不会再回来。我们将永永远远地离开,不管什么理由,都决不回来!哦,弟兄们,就说我们四处漂泊,哦,弟兄们,就说我们四处漂泊,可我们不再回来,弟兄们,我们决不回来!

“比顿先生!比顿先生!我的手枪到底放在哪儿了?”

“快去看看,他要自杀——他已经疯了吧!”比顿太太催促道。

比顿先生安抚迪克说:“先生,明天什么东西都可以找到。”然后迪克在他卧室里到处敲来敲去发泄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比顿先生这句话的意义。

“哦,你个红鼻子的老糊涂——你个无能的书呆子!”迪克最终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你以为我要自杀?!等下用你那笨手,拿住那把枪。要是你一碰它,它就会走火,因为我已经上好了子弹。你可别手抖啊。

“它应该就在我战地工具箱里的某个地方——在皮箱底下的包裹里。”

很久以前,迪克凭经验为自己精心配备了一套40磅重的野外设备。现在迪克努力要寻找的就是这套藏起来的宝贝,找出来重新整理整理。比顿先生从那个包裹的上方把左轮手枪扯了出来,而迪克一直用手摸索着箱子里的卡其外套、马裤、蓝布绑腿带以及叠放在一双长筒靴刺上厚重的法兰绒衬衫等。就在这些东西和水壶的下面,放着一本素描簿和一个猪皮制的文具盒。

“这些我都不要了,比顿先生,你可以拿去。其余的,我都要留着。把它们打包好放在我行李箱的右上方。弄好这些以后,你和你夫人到我画室来一下。我希望你们俩都来一下。等一下,给我支钢笔和一张信纸。”

眼睛失明的时候写东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迪克写下来才可以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左手紧随着右手开始写道:“我的字迹潦草的原因是因为我失明了,我看不到笔写到哪儿了。”“呼!——这样就算是律师都不会弄错了。我想,这务必得签字才行,但是没必要有见证人。现在往下挪一点点——为什么我以前不学习使用打字机呢?”“这是我,理查德·赫尔达的最后遗愿和遗嘱。”迪克这样写道。

“我现在身心健康,以前从来没有写过遗嘱。”“——就这样。妈的,这烂笔!我写到哪儿了?”“我把我在世上拥有的一切——包括4000英镑和2728英镑留给自己。”“——哦,我不能写得那么直接。”迪克撕下半张信纸,又重新小心翼翼地写道:“我把我在世上拥有的所有金钱留给——”他在这个地方写上了梅茜的名字以及那两家他存钱的银行的名字。

“可能写得不是很正规,但没有人有丝毫的权利可以对此提出质疑,而且我写了梅茜的地址。比顿先生,进来吧。这是我的签名。我想让你及你夫人帮我做证人。谢谢。明天你必须带我去你老板那里,由于没有事先通知就离开,所以,我会交罚金的。我会把这个文件存放在他那里,以防我不在时发生什么事情。现在让我们点燃火炉。请你们留下来,我要那信件的时候,就拿给我。”

谁也没有料到,迪克把一年积攒下来的账单,信件及记事本放到火炉里烧掉,炉火烧得好旺好旺!除了那三封未开的信件,他把画室里所有的文件都塞进了火炉,包括那些素描簿、粗糙的笔记本、新的以及只完成一半的油画等等,通通都烧了。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如果一个房客长期居住在一个地方,他一定会积攒很多很多没用的垃圾。”对此,比顿先生如是说。

“的确如此。还有其他东西落下了吗?”迪克绕着墙周围一边摸索一边问道。

“一点也没留下了。壁炉烧得火旺火旺啊。

“好极了,一千英镑的素描就这样被你烧掉了。”

“呵呵,假若我还能记得我以前是干什么的,那确实值一千英镑。”

“是的,先生。”比顿先生毕恭毕敬地回答。他现在非常肯定,迪克已经疯了。否则他决不会唱一首歌来跟自己上好的家具告别。油画之类的东西的确占据很大的储存空间,处理掉的确是好多了。

剩下的就是把这份遗嘱留给可靠的人保管。这事只能等到明天去做了。迪克在地板上摸索来摸索去,找寻最后留下的纸片,一次又一次地确定,抽屉里或桌子里都已经没有留下任何他过去的文字或痕迹。然后,寂静的夜色中,他坐在火炉前,听着火炉里铁丝收缩时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直到炉子里的火全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