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深感羞愧的同时又有一点点难过。因为事实上她这趟回来还指望着能够得到他的指点而有所收获呢。此刻她内心满是可惜和遗憾,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
“呃”,迪克慢慢地转过头去,“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你添麻烦。你出什么事了吗?”
他注意到梅茜知道他的情况后一直在努力控制她的情绪,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崩溃大哭。只听见她跌坐在椅子上,随之而来的是她掩面哭泣的声音。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绝望地大哭,“真的,我做不到。这不是我的错。我真的很抱歉。迪克,我真的很抱歉。”
闻言,迪克整个身子又僵硬了起来,她的话像鞭子一样让他浑身疼痛。
她一直在哭个不停。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为他牺牲,而更糟糕的感觉是她早早就意识到自己还未经尝试就已经打了退堂鼓。
“我鄙视这样的我——真的,我鄙视自己。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噢,迪克,你也不会这样要求我的,对吗?”她恸哭着说。
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无意中发现迪克双眼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只见他胡子拉碴,脸色苍白,神情呆滞,正努力对她咧嘴挤笑。但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让梅茜害怕不已。她的迪克已经瞎了。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如果不开口说话,她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谁叫你做什么了?梅茜。我已经告诉过你事情是怎么样的了。担心有什么用呢?求求你,别哭了,完全不值得。”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噢,迪克,帮帮我,救救我!”她痛哭流涕,完全情绪失控,这使他很是惊恐。他踉踉跄跄地走近她,伸手搂着她,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嘘,亲爱的,嘘,别哭。你没做错什么。你也没什么可自责的——从来都没有。你不过是对这一趟的旅行有点失望而已。我想主要是因为你今天早上没有吃早餐。特博真不应该就这样把你带到这里来。”
“是我自己要来的。真的是我自己要来的。”她争辩道。
“很好。现在你来了,你也看见了。我也——非常的感激。如果你现在感觉好点了,你就去找点东西填肚子吧。你是怎么过来的?”
闻言,梅茜哭得更加不可自抑,同时也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有所依靠而感到开心不已。迪克温柔而又笨拙地轻拍她的肩膀,尽管他根本无法确定他拍的是否是她的肩膀。
最后她浑身发抖地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难过不已地等着他说些什么。他却已经摸索着走到了窗边,悄悄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地平复内心深处的思绪万千。
“你现在好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不过——你,不恨我吗?”
“我恨你?上帝啊!我吗?”
“那,有没有——有什么事情我能够为你做?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留在英格兰帮你,或者我可以常常来看你。”
“不用。亲爱的。你最好以后都别来看我。虽然这样说很失礼,但我觉得——你最好现在就走。”
他意识到,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再也无法维持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体面了。
“我不知道我能够为你做什么,我这就走。迪克,噢,我为你感到非常非常的难过。”
“胡说。你根本不需要难过什么。有需要我会告诉你的。等一下,亲爱的。我有东西要给你。那是我眼睛刚刚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我特意为你画的。那是我画的《米兰可利亚》,她是我失明前见过的美人。你可以帮我留着它。当然缺钱的话,你也可以把它卖了。无论什么样的行情,它应该都能值几百英镑。”他在自己的油画中摸索着。“那幅画的镶框是黑色的。我手上的这个画框是黑色的吗?就是这个了,你觉得画得怎么样?”
他把那幅满是划痕,根本无法分辨的画作递给梅茜,双眼紧张地对视着她,仿佛要努力捕捉她眼中的惊异。这是他唯一期待,唯一心心念念能够为她做的事情。
“怎么样?”
因为谈论的是他的得意之作,他的声音益发浑厚圆润。梅茜诧异地看着画布上那团模糊不清的东西,突然很想放声大笑,却又硬生生地强忍了下来。但是为了迪克——不管画布上这团污迹究竟意味着什么——她都必须不动声色。她盯着那幅被毁了的画,强忍着泪水哽咽道:“噢,迪克,画得真不错!”
他听出了她声音中的丝丝异常和兴奋,却以为那是对自己大作的肯定。“那么,你会收下吧?如果你愿意,我会派人送到你家里去。”
“我?噢,当然——谢谢。哈哈!”她必须得马上离开这里,不然她肯定会忍不下去,肯定会大笑出来,这可比流泪痛哭更要命。她哽咽着转身一路瞎跑开来,跑下了那空荡荡的楼梯,躲进一辆马车里,穿过公园区,回到自己的住所。坐在那已经拆除作画器械的画室里,她脑子里想着的是迪克黑暗无望的后半生,还有她自己的后半生。她也为他感到难过,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为以后感到屈辱,但是她更害怕的是回去以后如何面对红发女孩那种冰冷冷的恼怒。以前梅茜可从来没有害怕过自己的伙伴,可如今她却害怕了。“反正他也从没要我做什么。”说完这句话,她才意识到在内心深处其实她自己也是鄙视自己这种行为的。
梅茜这边的事情就交代到此。
但在迪克这边却更是一种不明所以的折磨。他根本没有想到梅茜居然就这样不辞而别,尽管最初是他自己命令她离开的。他对托尔潘纳的所作所为很是恼火,正是因为他的自作主张,才让自己受尽了羞辱,让自己好不容易的平静消失殆尽。之后他就陷入了重重的黑暗痛苦中,完全处于独自的孤寂中,甚至是完全放纵自己在黑暗中寻求慰藉。她没做错,她不过是在追求她自己想要追求的而已,迄今为止她追求的也不过是她的工作而已。他清楚地了解,她更关心的是她自己的事情而远远胜过他的一切。
摆脱痛苦之后他的思路逐渐清晰了起来,“一切的得失其实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而托尔潘纳之所以会这么自作主张是因为他自以为聪明地认定我是不好意思跟他说。看来我得好好想想”。
迪克一个人静静地想了两个小时后,托尔潘纳走进画室,“嗨!我回来了,你感觉好点了吗?”
“特博,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过来。”迪克咳嗽着,声音嘶哑地说道,一边在心里想着究竟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才好。
“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出去走走?”托尔潘纳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说道。
像往常一样他俩一起走下楼遛弯去,一路上托尔潘纳一手搂着迪克的肩膀,而迪克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
最后,他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如果你想保密,就别失去理智。迪克,我承认这完全是我的自作主张。不过如果你看见我是怎么样骑着还没有驯好的法国军马在烈日下飞跑完成这趟差事的话,你肯定会觉得好笑。今晚在我的房间有一场庆祝活动,肯定很热闹,有七个家伙将要——”
“我知道。就南苏丹那帮家伙。前几天我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聚会上,那天我不是很开心。你已经做好准备出发了吗?这次你为谁效力?”
“我还没有签任何合同呢。我想看看你眼睛的具体情况再说。”
“那么,如果我的眼睛好不了了,你会留下来陪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别问这么多,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努力当天使吗?很成功啊。”
“呃,是——的!好吧,今晚你来吗?让我们今晚一醉方休。大伙都认为战争是势在必行的了。”
“老伙计,如果我去与不去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话,我想我就没有必要去了,我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吧。”
“安静地冥想?随你吧。我觉得你应该及时行乐。”
那天晚上,楼上楼下热闹不已。各方战地记者从戏院、餐厅和音乐厅涌到了托尔潘纳的房间,大肆讨论即将来临的战役事件、他们的战地计划等等。托尔潘纳、肯努和奈尔海宴请所有他们曾经共事过的人一起狂欢。老房东比顿先生说这是他坎坷一生中见过的最多绅士们欢聚一堂的狂欢。他们不管老老少少都在不停地狂叫高歌,整栋大楼喧嚣不已。因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狂欢意味着什么。
迪克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喧闹声从楼梯那里传来,开始的时候他有点不解,后面却突然大笑了起来。
“如果一个人开始担心他自己的处境,其实就已经到了很可笑的境地了。梅茜是对的,真是可怜啊。我没想到她居然会哭成那样。不过我现在终于知道特博是怎么想的了。如果他最终决定留下来陪我、安慰我,那他就真是傻了。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如果他真这样做的话。另外,承认自己像把破椅那样被扔来扔去真不是什么好滋味。我必须得像往常一样,继续工作下去,就算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以前不都这样吗?事实上,如果没有战争,迟早特博会发现,我其实是很愚蠢的。如果有办法,我一定不要妨碍别人的发展机遇。公是公,私是私。我想一个人待着,就是想一个人待着。他们怎么这么吵啊!”
有人在用力敲画室的门。
“出来玩会儿啊!迪克。”奈尔海喊道。
“我也想出去啊,但是去不了了。而且我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
“你等着,我告诉伙计们,让他们来把你拖出去,像拖头畜生一样哦。”
“别这样,老朋友。我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就想一个人待着。”
“好吧。要给你送点什么过来吗?比如说汽水啊。
“卡萨维迪就要开始唱那些歌唱南方阳光明媚的歌曲了。”
有那么一刹那,迪克认真考虑了奈海尔的提议。但最终他还是说:“不了,谢谢,今天我头很疼。”
“你还真是个好孩子。那些年轻人,他们需要发泄发泄,狂欢一下。祝贺你,迪克。我本来也跟他们一样很担心你的情况呢。”
“你滚吧——噢,帮我把宾奇带过来。”
宾奇迈着轻快的步伐跑了进来,显然它整夜都跟着大伙一起嬉闹,完全一副沉浸在狂欢中的感觉,时不时还吠上几声应和他们的合唱。虽然很少进到画室,但它知道这里不是它可以摇尾放肆的地方,一进来它就乖乖地趴在迪克的膝盖上,到了睡觉的时间它就跟迪克一起睡觉。迪克显然整晚都像时针一样一直在数着时间度过。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头疼不已却偏偏又很清醒,托尔潘纳再次正式地祝贺他,并且向他详细讲述了昨晚狂欢的盛况。
“对那些新入行的人,你看起来可不是很友好啊。”托尔潘纳先生说。
“没有关系的,那——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一切都很好。你真的要走吗?”
“是的,和往常一样,效力于南方财团。他们给我来电报了。这次合同开的条件比以前的好。”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去意大利的布林迪西。”
“谢天谢地。”迪克发自内心地说。
“嗯,你这么高兴能够甩掉我可不够意思啊。不过你情况特殊,情有可原。”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走之前给我一百英镑现金可以吗?”
“当然。不过作为日常开销,这钱也太少了吧?”
“噢,这——只是用作结婚费用。”
托尔潘纳把钱给他的时候,五英镑、十英镑一张张告知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写字桌上放好。
他心里想:“现在我应该可以在走之前听他说说他女朋友的事情了吧。上天让我们对恋爱中的男人格外有耐心。”
但是迪克绝口不提梅茜,也不提结婚的事情。他只是站在托尔潘纳门外,趁托尔潘纳收拾行李的时候,问了一大堆关于即将来临的战争问题。最后托尔潘纳自己忍不住生气了起来。
“你总是这样遮遮掩掩,神神秘秘。迪克,你总是自作自受,你知道吗?”终于在离开前的那晚他开口问他。
“我——我想是的吧。对了,你认为这场战争要持续多久?”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谁知道呢。甚至几年。”
“好希望我也能去啊。”
“老天爷!我可真搞不懂你。你不是说你要结婚了吗?——你还没有谢我呢!”
“是啊,当然了,我要结婚了。是的,我要结婚了。我非常感谢你,我没跟你道过谢吗?”
“那你干吗一副要上吊的样子?!”托尔潘纳说。
第二天托尔潘纳道了别就走了,剩迪克孤零零一个人独自享受着那份应有的孤独与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