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炊烟袅袅,玉米地里狼藏身。母鹿置幼处,全力以寻猎。明月出,烟霾散,村民至,弃食逃,月当空,狼咆哮。

——选自《西奥尼狼群狩猎之歌》(《丛林奇谭》)

大概三个月后的一天,迪克刚从乡下度假回来。托尔潘纳问道:“嘿,成功的滋味怎么样?”

“很棒啊!”迪克坐在画室的画架前,咂巴着嘴唇说,

“我还想更好——更加更加好。那些贫困潦倒的日子都统统过去了,我很满意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

“小心啊,老伙计。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哪。”

托尔潘纳伸展四肢躺在长椅上,一只小猎狐正趴在他的胸膛上呼呼大睡,而迪克正在准备一块画布。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有毛毯布套装的水瓶啊,皮带啊,军徽章啊,还有一小捆的旧制服,一个安放各种武器的支架,等等,从门口一直堆放到里面。在这一大堆杂乱无章的东西里面,只有一个平台、一块背景布和一个绘画的模特是唯一固定下来的东西。平台上沾了泥土的脚印显示,刚刚离去的模特是一个军人。秋日的阳光淡淡地照耀着画室,在每个角落投下阴影。

“是啊,”迪克很是潇洒淡定地说道,“我喜欢有权有势,喜欢吃喝玩乐,喜欢紧张刺激,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钱。我几乎就像那些喜欢紧张刺激,花钱买乐子的人一样,几乎哦……不过,他们很标新立异——令人万分惊奇的标新立异啊!”

“不管怎么说,他们对你够好了,本来你的那个所谓的素描画展是需要自己掏钱的,人家都帮你搞定了。你看到报纸把你的画展称作什么了吗?野生画派展吗?”

“没关系,他们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反正我想卖的每一张油画都卖掉了。我觉得,他们这样界定我的画展是因为他们认为我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平面画家。

“如果我是在羊皮上画画,或者是刻画在驼骨上,而不是仅仅用黑白素描加颜色,那么我的画肯定可以卖个更好的价钱。说实在的,他们这帮人还真是标新立异啊,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们。前几天我就遇到一个家伙,他跟我说白色的沙滩上的影子绝不会是蓝色的,事实上它是深蓝色的。后来我才知道这家伙最远不过就到过布莱顿海滩而已。不过,他却很懂艺术,真是见鬼了!他居然还洋洋洒洒地对我说教一通,还叫我去学校学一些画画的技巧。我真想知道要是老卡麦听到这些的话会怎么说。”

“你什么时候跟卡麦学画的?这家伙早期可是声名大噪啊。”

“在巴黎的时候,跟他学过两年,他的教法很有个人魅力。每次当我竭尽所能画出一幅作品时,他总会淡淡地来一句‘继续努力,孩子’。就为这一句,你会竭尽全力努力做到最好。他很懂色彩,把色彩玩得出神入化。以前卡麦把色彩运用得如梦如幻,我敢说他以前都没见过真正的大作,但是他却能够从中突破,而且做得相当好。”

“还记得苏丹那里的美景吗?”托尔潘纳意有所指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闻言,迪克局促不安了起来。“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又想跑那里去了。那里都是些什么颜色啊!蛋白色、棕红色、琥珀色、酒红色、砖红色、硫黄色——有点像鹦鹉冠上的颜色——就是带点褐色的硫黄色,一块黝黑的岩石在画面中间高高翘起,浅绿松石色的天空下面点缀着一个彩带装饰过的骆驼。那里的颜色真是太神奇了!”他开始走来走去,边想边说,“可是,你知道吗,如果你向这里的人展现出来的东西跟上帝在那里创造的一模一样的话,以你的能力和他们的理解能力,这恐怕——”

“你太谦虚了!然后呢?”

“这里的年轻人有一半连去都没有去过阿尔及尔,但是他们却会对我的创作说三道四,会说你的创作理念是借来的,说你根本不懂艺术。”

“迪基,这是我出差一个月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吧。你经常去玩具店那里溜达,也听到了人们对你的画作的评论。”

“我忍不住嘛。”迪克很是懊恼地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很没劲啊,而且长夜漫漫嘛。再说了,没有人整天都干活的啊。”

“是啊,是啊,是人就应该去酒吧,借酒消愁。”

“我也想啊,可我偏偏在那里遇到一些所谓的同行啊。他们自称是艺术家,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些人的确会画画,只是他们不愿意而已。真是的,下午五点,他们请我喝茶,探讨艺术,谈论他们的灵感。好像他们的灵感有多重要似的。过去的六个月,是我生命中听见艺术夸夸其谈最多,看见真正艺术创作最少的一段时间。你还记得卡萨维迪吗?某个大陆财团的员工,跟着沙漠部队的那个?那时他身穿礼服,带着水瓶、系索、手枪、文稿箱、针线包、眼镜等各式各样的东西,整得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棵挂满东西的圣诞树。他常常摆弄这些东西,向我们展现这些东西的用法。要是他不掩饰他和奈尔海的过往,他怎么做都不为过。明白吗?”

“可怜的老奈尔海!他现在就住在城里,比以前胖多了。今晚他本来要过来跟我们聚一聚的。我非常理解你所说的区别。你本来就应该很清楚那些花里花哨的人是怎么样的人,居然还受他们影响,你活该!你可不要让这件事扰乱你的心。”

“不会的。经过这件事,我已经很清楚地了解艺术是什么了——当然我指的是纯粹圣洁的艺术。”

“看来我出差这段时间,你可学了不少啊。那什么是艺术呢?”

“艺术啊,就是向人们展现他们知道的,一次又一次地展现。”

说完,迪克将一块面朝墙壁放着的画作拖了出来。“看,这就是真正的艺术。有一份周刊准备要影印它出版。我给它命名为《致命一击》。这可是用了我在马格里布那里调制的水彩画色来绘画的。呃,我的模特可是个长相俊俏的兵哥哥,我引诱他来这喝酒。我劝他喝酒,不停地劝他,喝酒、喝酒,灌得他满脸通红,一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帽子戴到了后脑勺,满眼是对死亡的恐惧,血从他脚踝上的伤口处汩汩流出。他并不帅,但他的的确确是个士兵,很有男人味。”

“啧啧,你还真是太谦虚了。”

迪克不禁笑了起来,“好吧,也就是对你,我才这么说。最初我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画了出来,想赚点材料费。可惜当时那个艺术经理说订阅者们不会喜欢的。他说那幅画作太血腥、粗野、暴力——他认为人们就算是在为生计忙碌奔波的时候本质上也还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所以他们想要看到的是一些更加色彩斑斓,更加悠闲自在的作品。本来我有很多话要说的,无奈跟那个艺术经理讲这些就如同对牛弹琴,根本没有用。我也就没有费劲了。最后我拿回了我的《致命一击》,放弃了原来的主张。来看看我最终修改后的结果!你看看,我给他画上了一件红彤彤的外套,多么赏心悦目啊,一点污渍都没有。这就是艺术。我给他画上了锃亮的皮靴——看到了吗?这就是艺术。我把他的步枪也画得亮锃锃的——搏击的时候步枪总是干干净净亮锃锃的——因为这就是艺术啊。

“他的帽子我用了白黏土的颜色——激烈搏击的战场上还用白黏土来保持军帽的干净。这当然是艺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啊。作品中我展现的是一个没有胡子,指缝干干净净的士兵,给了他一种非常心平气和的气质。这就是他们需要的艺术效果,新鲜出炉的军装模特展。谢天谢地,第一幅素描的价格就翻了一番。要知道,原来的价格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那么,你是不是在想把它作为你的工作来做了?”

“为什么不呢?我现在就这么做了。为了神圣的英国本土艺术,也为了迪金森的周刊,我决定就做这一行了。”

托尔潘纳默默地吸了一会儿烟,吞云吐雾中他幽幽地说道:“迪克,如果你就只有这么一些废话连篇,我无所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决定;但是一想到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一想到你为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一点一滴的努力,我就不得不为你考虑。所以——”

说完,托尔潘纳就一脚朝着那幅画踢去,刺啦一声,一脚穿过,惊得猎狐犬跳了下来,以为是老鼠出没。

“如果你想骂我,尽管骂啊。没有是吧。好,那我继续。

“你真是个大白痴。我们都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谁也没有强大到可以随意忽悠糊弄大众,就算是他们像你所说的那么无知,你也不能糊弄人家——而事实上他们也并不傻。”

“但是,事实上他们也就不过如此了。你还期望从这些人身上得到什么呢?迪克指着黄色烟雾说,“他们想要锃亮的家具,只要他们付钱,给他们就是。

“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可你说得他们好像是神一样。”

“你说得不错,但这与我们正在谈的事情无关。你喜欢也好,讨厌也好,你都得为他们工作。他们是你的衣食父母。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迪克,你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随意忽悠糊弄他们,更重要的是你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醒醒吧,年轻人。

“而且——回来,宾奇。那种红色涂料并不是到处都有。除非你精打细算,否则你将入不敷出,穷苦潦倒,那可是比死还要惨哦。靠着这样轻而易举赚来的钱,你会完全迷失你自己的,事实上你已经飘飘然了。为了那点金钱和那可恶的虚荣,你居然就甘愿画出这么拙劣的作品。你画出的东西会很糟糕,你还不清醒?迪克,你很清楚,我很爱你,你也爱我。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自甘堕落,削足适履地去迎合英国人,赚英国人的钱。好了。我说完了,你得向我保证,你不会自暴自弃。”

“保证什么?!”迪克道,“事实上我一直想找个渠道发泄发泄我的火气,可惜我不能。你说得非常正确。我想,我的作品将会在迪金森的周刊上陆续刊登。”

“为什么一定要为迪金森工作?它会让你逐渐丧失才华的!”

“因为它能给我钱,而这正是我最想要的。”迪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说。

托尔潘纳鄙夷地看着他。

“哈?我一直以为你很成熟!原来你这么幼稚。”

“不,不是这样的,”迪克大脑快速飞转地应对着。“你不会明白,钱对于一个曾经穷困潦倒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没有钱有些快乐就无法享受了。记得吗?有一次,在一艘运载中国劳工的船上,我们顿顿吃面包和果酱,因为船王只给我们这些,那滋味终生难忘。我受够了这种忍饥挨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日子了。现在机会来了,我一定要抓住它。他们根本不懂行,你就看着我发财吧。”

“那么大人,你究竟喜欢干什么呢?以后你再也不可以吸那么多烟了,不可以再喝酒了,你太滥吃了。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也就只能穿深色衣服了。那天我建议你买马,你说不要,说怕摔下马摔跛了,所以上街到哪儿你都是搭乘小马车。就算再蠢,你也不至于会以为看看大戏、呼朋唤友、到处结交,就是生活的全部吧。

“你要那么多钱干吗呢?”

“钱就在那里啊,金光闪闪地在那里啊。”迪克说,“它一直都在那里啊。”

“上帝已经给我准备好了,只要我有本事去获取,就可以了啊。虽然现在我还没有找到我渴望获得的,但是我可以先收点利息再说。

“这样,也许有一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环游世界了啊。”

“靠这样的无所事事,靠这样的了无牵挂,靠这样的与世无争?我敢保证不到一周时间你就会感到无所适从。另外,我不会去的。我不喜欢一个人为了金钱出卖灵魂——就是不喜欢这样。

“迪克,没必要再争论了,你就是个蠢货。”

“你不会理解的。当我还在那艘运载中国劳工的船上的时候,其中的一个蒸汽机不幸与一堆木材垃圾相撞了,我们的船长因为救了船上大约两万五千个晕船的劳工而获得殊荣。现在,我们就来说说这些劳工吧——”

“喂,你不要老跑题!每次我跟你谈论如何提升你的精神境界的时候,你总是扯到你那些阴暗的陈年往事。他们不是英国民众;自尊自立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你到外面去走走,清醒清醒回来再说。我想知道,如果奈尔海今晚在这里的话,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老底端给他看?”

“随你!”说完,迪克转身消失在伦敦的浓雾中,好好思考去了。

半小时之后,奈尔海吃力地爬上楼梯。他入伍参军的时候,撞针枪才刚诞生,他是那时最年轻最得力的战地记者。除了他的同事——肯努,也就是伟大的战地之鹰外,无人再能够出其右了。与人接触交谈,他三句不离本行,总是提到巴尔干半岛春天即将陷入的纷争。托尔潘纳笑着欢迎他的到来。

“别理会那些巴尔干地区的纷争,这些小国整天瞎折腾。你听说迪克最近发生的事情了吧?”

“是的,他已经臭名远扬了,不是吗?我希望你能让他保持应有的谦虚,他这个人需要时不时地打压一下。”

“的确如此。他现在开始有点得意忘形了。”

“已经得意忘形了!天哪!他还要脸吗?!我不知道他之前的名声怎么样,但是他如果一意孤行,一定会一败涂地的。”

“我也这么跟他说,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听我的。”

“刚开始都不会听的,你要多多规劝他。哇,地上这破烂画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