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央认定妈妈只是出去散步,或者买菜,或者有什么急事去处理,一定会回来的。
她觉得屋子里的气息都因为桌上这封诡异的留信而变得有些凄冷,沈乐央再也无法忍受,抓起橱柜上的钥匙跑出了家门。
来到楼下的小花园,沈乐央的目光在不断进出的人群中仔细地搜寻着妈妈的影子。
终于累了,她疲倦地坐在石凳上死死盯着小区的入口。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她终于忍受不住,决定要回家看一眼。
看着电梯的数字不断跳转,越来越接近家里的楼层,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越来越清晰地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
“叮!”
终于到了,她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迫不及待地冲向家门,掏出钥匙开门时却因为慌乱的动作,几次对不准锁孔。
终于,她鼓起勇气再次看向那封信。
乐央,妈妈走了。
妈妈因为一些原因,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惊慌。
妈妈会回来的,希望妈妈回来时能够看到更加坚强的乐央。
你要知道你是妈妈唯一的惦念。
妈妈拜托了顾默晗送你回爷爷家。
你要相信妈妈这么做是不得已的,
妈妈也非常想陪伴在乐央身边。
妈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乐央要好好照顾自己。
乐央,妈妈爱你。
妈妈爱你……
沈乐央看着后面满满的都只剩下了“妈妈爱你”四个字,眼眶模糊。
门铃声陡然响起,乐央抱着最后一丝希冀,瞬间跑去开门。
门开了后,她看见了顾默晗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按门铃的姿势。
眼眶中抑制不住的泪水滑落下来,手中捏紧的纸张恍若一纸宣判,而顾默晗就是那个无情的执行官。
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孩,自从他进门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双腿弯曲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
顾默晗曾听别人说过,这样的姿势,是与婴儿待在母体里最相近的姿势,当一个人做出这样的姿势的时候,说明此刻这个人极其缺乏安全感,也是一种与外界隔绝的自我保护的形态。
顾默晗轻声靠近她,放缓语气试探地叫了她一声:“乐央?”
沈乐央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顾默晗无奈,再次开口:“乐央,你妈妈嘱托我带你去你爷爷家,我……”
“你闭嘴!”沈乐央不等他说完,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他,“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答应了我妈妈会送我走,我妈妈才会离开!”
顾默晗听着她蛮不讲理的指责,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你不答应她,她就会放心不下我!她就不会走!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厉声的指责一声比一声尖锐,逐渐拔高的声音震响了沉闷的空间,沈乐央的身体也随着她激动的情绪颤抖着,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顾默晗看着她这个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给她倒了一杯水,想要递给她。沈乐央却一把挥开他的手,说:“不用你假好心!”
玻璃杯从顾默晗的手中脱出,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杯中的水泼在地面漫开。
沈乐央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推他,一边推嘴里还一边叫嚷着:“你给我走,我不要你待在这儿。”
她只穿着短袜的脚踩在地上,脚边就是尖锐的玻璃碎片。顾默晗抬手压着沈乐央的肩膀,将她按回沙发上,他自己则蹲下身拨开沙发旁的玻璃碎碴。
沈乐央被他推得跌坐在沙发上,等她坐稳之后看见他蹲在沙发前,便抓着他的衣袖,推搡着他,嘴里不停地说着:“你滚出我家。”
蹲在地上的顾默晗被她推得身形一晃,清理着玻璃碎碴的左手手掌直直地就压在了地上。
沈乐央看他眉头一皱,下一秒,雪白的地板上滴落的血迹正在顺着之前的水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她立刻停下了推搡的动作,揪着他衣服的手也不自觉松劲。
其实她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是无理取闹,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特地嘱托他来接自己?她忍不住就想,如果他拒绝,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沈乐央跌坐回沙发上时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顾默晗见她不再闹腾,用右手抽出桌面上的纸巾,将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碴包裹好,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擦干净地面后,他走到厨房的盥洗池前冲洗伤口。
沈乐央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双眼控制不住地看向垃圾桶里沾着淡色血迹的纸团,站起身走向了客厅的橱柜。
等顾默晗转过身,就看见摆在茶几上的医药箱,和已经拿出来的红药水和棉签包。
沈乐央拿起一旁程晗韫留给她的信走向卧室,与顾默晗擦身而过的时候,看了眼还在渗着血的伤口,咬了咬唇,但还是坚定地说:“擦好药你就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在这里等我妈妈。”
说完便不再看他,径直上楼走向卧室。
顾默晗看着她不容拒绝的姿态,想着她得知母亲离开,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接受,于是不欲再强逼她。
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正要离开的时候,顾默晗看见桌上纹丝未动的早餐,心下明了程晗韫是今天早上离开的。
他转身又回到了餐厅,打开冰箱,翻拣着可以用来做饭的食材。
房间里的沈乐央万分不解地靠坐在床上,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昨天妈妈还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讨论学习,今天就消失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袋里罗列出无数种理由。
她甚至猜测妈妈是不是被绑架了!如果不是笃定那封信上是妈妈的字迹,她都宁愿相信那是伪造的。
正当她在房间里天人交战的时候,房门被“咚咚”叩响。
沈乐央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想着妈妈离开的理由,门外的顾默晗似乎也知道她不会理会自己,于是不再敲门,他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到沈乐央耳里:“乐央,我把手机号码抄在了茶几上,如果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房门外的顾默晗说完顿了顿,仔细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唯恐漏掉一点细声的回答,直到确定沈乐央不会回答他的时候,他才继续说,“我做了饭,你饿的话就出来吃一些,我相信程阿姨也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样子。”
房间里的沈乐央听到这句话,想起妈妈嘱咐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眼眶不禁开始泛红。
顾默晗站在门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许久才说:“乐央,我走了,有事记得一定要打我电话。”
沈乐央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随着关门声戛然而止。
她走出房门,靠在扶梯上看着空荡荡的家,心就像在海中沉溺,一点一点地向蓝黑色的海底下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乐央将房间里的灯统统打开,将妈妈给她做的早餐拿到客厅,已经冷掉的食物在没有食欲的沈乐央嘴里味如嚼蜡,但是她慢慢地吃着,想着这是妈妈临走前的关心,她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浪费。
顾默晗在楼下看着沈乐央家的灯光骤然全部亮起,左手手掌不断地握紧张开,借由手掌上残存的刺痛缓解心中的滞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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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乐央浑浑噩噩地从沙发上起身,看着眼前亮了一夜的灯随着白昼的到来不再明亮,昨日的记忆迅速回笼,昨晚自己在胡思乱想间居然睡着了,临睡前她想起要回桐城看看。
沈乐央12岁之前他们一家是生活在桐城的,桐城是妈妈的故乡,妈妈有没有可能会回桐城?
想到这里,她冲回自己的房间,找到了相册,抽出几张以前在桐城拍的照片,虽然想不起街道和具体地址,但是她不愿意轻易就放弃。
拿上自己平时用来存零花钱的银行卡和身份证,背上一个小包,她急急忙忙出了门。
沈乐央在小区门口的取款机上取了钱,她从来没有独自一个人出过门,并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钱,稍作思考取出了一千元。
随手拦了一辆的士,她说了一句去火车站便不再言语。
她没有注意到从她一下电梯便紧紧追随自己的视线,也不知道身后一直跟着她的路虎车里,看到她一系列行为的顾默晗一直紧皱着眉头。
下了出租车后,在偌大的火车站里,沈乐央像无头苍蝇一般好不容易找到了售票大厅,因为心中只有去桐城这件事,所以她没有注意到跟随她而来的顾默晗。
乐央无助地站在售票厅,听着周围的喧哗、欢笑、争执,看见周遭各种各样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鲜活明快,但是这些声音却似乎在自己的周身戛然而止。
那一瞬,她感到非常难过,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独自面对这些,以前她总觉得孤独是很遥远的事情。
她曾经在网络上看过这样一句话:“‘孤独’这两个字拆开来看,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蝴蝶,足以撑起一个盛夏傍晚间的巷子口,人情味十足。孩童、猫狗、蝴蝶当然热闹,可都和你无关,这就叫‘孤独’。”
那时候她闲来无聊将这两个字拆开来看,子、瓜、犭、虫,孩童、瓜果、小犬、昆虫。彼时的沈乐央并不理解这句话,因为她一直都在这些鲜活事物的包裹之下。
现在,当她站在拥挤的人潮中,心中却明显有什么正在慢慢崩塌,闭上眼睛那些回忆分明就在咫尺的距离,却只能看着它一点点地撕裂,无声地破碎,然后迅速地下坠,任凭她拼命伸手去抓,还是逐渐粉碎,化成灰烬滑落指尖。
孤独不在于你拥有了什么,而是这些原本你握在手中的东西有一天与你再无关联,徒留你站在原地,备感孤独。
沈乐央看着手上的车票确认好时间,满心欢喜地希望几个小时后自己可以在桐城找到妈妈。她不敢想如果妈妈不在桐城自己还要去哪里找,沈乐央的心情也随着这些思绪忽明忽暗,但是无论如何自己都要试一试。
她小心翼翼地将火车票收进背包的口袋里。
正当她心不在焉地想要将背包背上时,一个人突然从她的斜后方蹿出来,双手迅速地抓住她肩膀上的背包肩带,用尽全力地拉扯着想要把背包抢走。沈乐央虽然始料未及,但是也及时反应过来死死地抓住背带不放手。
“你是谁,为什么要抢我东西?你赶紧放手,你不放手我就叫人了!”沈乐央一边跟他僵持,一边出言威吓。
抢包的男人听见她说叫人,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但是转念想起刚才在买票的时候无意间的一瞟——这个排在他前面独身一人的年轻女孩背包里,有一沓红彤彤的钞票。
他本是想趁她不注意抢了就跑,没想到这个女孩反应这么快,在拉扯间男人暗自打量周遭,已经陆续有人注意到这边了……男人心一横,手上也猛地一使劲,沈乐央在拉扯间本就有些脱力了,对方突然用力致使背包的带子在她的手指间急速摩擦而去,她也因此跌坐在了地上。她看着得手的男人在自己的眼前狂奔离去,带着承载她全部希望的背包,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住那个背影,奋力追赶。
马路对面的顾默晗看到这边突如其来的状况时,却正好碰到红灯,看到沈乐央被抢走背包跌坐在地上又马上起身追赶男人的一幕,他忍不住咬牙骂了一句该死。他不管不顾地急速冲过川流不息的车辆,留下身后一片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还夹杂着一些“找死啊”的叫骂。
沈乐央感受到随着自己剧烈的运动,肺部急速地收缩着想要摄取更多氧气,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花,胸腔有些疼,喉咙也干涸,手脚也有些酸软,但是她不能停下来。
身边一个急速奔跑的身影追着前面的男人跑进了拐向右边的小巷,沈乐央跑到巷口再也跑不动,扶着墙呼哧呼哧喘得像一条脱水的鱼儿。
在喘息间,她抬眼看到顾默晗攥住了男人紧抓着背包的手腕。
顾默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男人的表情越加狰狞,背包也从其手里脱落掉到地上,手腕的疼痛让他的脸涨得通红,嘴里也哇哇乱叫着:“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求你了放我一马。”
顾默晗并不打算放开他,但是也没有再施力,原本还在苦苦哀求的男人感受到手腕上钳制的松懈,没有被束缚的那只手从背后掏出一把弹簧匕首,弹出刀刃就向顾默晗刺去。
正要跑过去捡包的沈乐央感觉眼前突然晃过一道白光,抬眼便看见锋利的刀刃划出的冰冷弧度,她不由得大喊了一声:“小心!”
顾默晗注意到了男人的小动作,听到沈乐央的提醒顺势往后一躲。
男人见偷袭顾默晗不成,转身就想要去捡起背包,沈乐央看见他的动作,立刻抢先一步将背包死死地搂在怀里不住地向后缩。男人已经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激红了眼,举起匕首就要刺向沈乐央。
沈乐央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当与她近在咫尺的男人举起匕首刺向她时,她听天由命般地闭上了双眼。
“啊!”一声痛呼后,紧接着是匕首掉落在地面的脆响,还有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没事了,起来吧。”顾默晗看着蹲在地上的沈乐央气不打一处来。
沈乐央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顾默晗阴沉着的脸:“你是傻的吗?为了一个背包跟别人玩命?”
沈乐央如梦初醒地慌忙拉开背包,发现照片和车票都安静地躺在背包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弄丢。”
顾默晗有些无语,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爸爸死了,妈妈也同样离开了自己,自己照样一个人生活,不过是苦了一点,哪像她天都要塌了似的。
“沈乐央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妈妈都说了让我送你去你爷爷家,你安安心心待在你爷爷家,你妈妈回来自然会去找你。你这样在外面横冲直撞的,你刚才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爸爸?”
顾默晗想着刚才男人提着匕首刺向她的时候,现在还有些后怕——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害怕。自己流落街头的时候没怕过,第一次上飞机没怕过,在值机飞行途中遇到气流颠簸也没怕过,唯独刚才。
“我怎么样不用你管,你别再跟个变态似的跟着我。”沈乐央瞅都不瞅他一眼,背起背包就打算走。
“你要去哪里?乘车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你现在去了也没有用。”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有动作,顾默晗笃信自己的视力,虽然刚才在她翻找间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还是看到了目的地桐城的车票和发车时间。
“你放开我,放开我!”沈乐央想挣扎,但是经过刚才一系列的剧烈运动她现在浑身都是软的。
“好,你自己也看到了,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有多危险。”顾默晗有些头疼,“我跟你一起去找。”
“不需要,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顾默晗简直快要被她气死了,二话不说抢过她的背包,向巷子外走去。
顾默晗知道,背包里的东西,沈乐央不可能不在乎。
的确,没有它们,沈乐央在这个城市也是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