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底,暑热刚刚消解,与酷暑和骄阳搏斗了一整个盛夏的庄稼已经见出精疲力尽的样子。所有植株的态势都不像春天那样长出一副蓬勃向上的欣喜,而是枝垂叶低,披头散发,臃肿着身躯准备步入老境了。比较早熟的庄稼,像玉米啦,黄豆啦这些东西,枝叶开始枯黄,果实渐趋饱满,不必再为生命做什么努力,完全就是一种苟延残喘的意思。水稻和棉花适时初孕,是少妇而不是少女,虽然看上去丰腴健美,毕竟不似从前绿出那种含羞的娇嫩,叫人少了许多的期盼和想象。
一清早小芽跟着温医生去江边码头,她把路两边的景色研究够了之后说:“我不喜欢这个季节,好像遭了土匪打劫的败落户样子。”
温卫庭笑起来,说:“你可真是会想。”
小芽憧憬着:“我喜欢深秋,收获的季节,到处是黄灿灿的,沉甸甸的,鼻子一吸就嗅到新粮的香。想到仓库里马上就要大囤满小囤流,心里好高兴!”
温卫庭说:“人在年轻的时候都喜欢秋天,黄叶飘零的确有一种美感。一过中年就不同了,反而对春天有兴趣了,毕竟春天是生命的开始,看到树木发芽种子出苗,就觉得日子还长着呢,还有长长的夏天和秋天可以等待呢,心里面对春天就满是感激。”
他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话:“我是很想再看到一个春天的。”
小芽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顺着自己的心思说:“我不愿意。一到春天我就要高中毕业了,再也没有书可读了。我实在喜欢上学读书。”
温卫庭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尖利地看她:“你后悔不考艺术学院了?”
小芽叹口气:“不是的,我只是想到从此以后跟学校没有关系了,心里就发空。”
对她的这个烦恼,温卫庭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他们都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今天温卫庭是带小芽过江去县城的。县文化馆为叶飘零办了一个“江心洲风情”摄影展,动作弄得挺大,据说县里的头头要亲自剪彩,农业局的几位局长也会过去捧场。苏立人和叶飘零两天前就赶到县城做准备。昨天苏立人又给温卫庭打来了电话,要他无论如何带上小芽去一趟,影展上的好几张照片都用了小芽做模特儿,如果小芽到场,效果会更加轰动。
苏立人向来就是这个脾气,喜欢出一些常人想不到的点子,把事情做得漂亮。办这个影展当初也是他向秦同志提出来的,由农场出经费,目的是把江心洲好好宣传一下。屈居在偏僻的江心小岛上,生性活跃的苏立人的确感到寂寞。
温卫庭对影展不感兴趣,但是他想趁这个机会带小芽去一趟县城。可怜的女孩子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坐过汽车,温卫庭心里总觉得负有责任,对她不起。
时间还早,江面上的雾气甚至还没有散尽。渡船停留在对岸,刚刚上了客,正在转身掉头。隔了辽阔的江面看过去,渡船的动作异常迟缓,像一只浮在水面的巨大的蜗牛。
码头上三三两两聚集着过江的客人。回家探亲的知青总是把自己弄得邋邋遢遢,肩上背一个瘪瘪的帆布包,期望以此获得家人的同情,过两天回来的时候能把帆布包装得比较饱满。外出开会的农技员、教师、供销社的采购们就不同了,他们毫无例外地都把自己打扮得光鲜簇亮,有人甚至还穿上了皮鞋,腕上戴了亮晶晶的手表,绝不愿意在任何场合中给自己的农场丢一点面子。神情愁苦的都是附近农村的庄稼人,无论年头和收成好与不好,他们脸上的忧愁和焦虑总是一成不变,仿佛刀刻上去再经火烧一样,成了永恒的象征。他们的双手时刻不会闲着,即便在等待渡船的这点空隙里,他们也东一个西一个地四散在江堤上,弯腰寻觅着那些拣回去能够当柴烧的树枝草棍,随手扎成捆,后背上挂着,肘弯里夹着,手里还抓着,全身上下枝枝叉叉的,活像个辛劳顾家的刺猬。
渡船已经开到了江心。阳光把船身照得闪闪发亮,虚幻出童话中才能够出现的激动人心的色彩。大拇指一样竖上去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船头犁开江水,逶迤出两道飞动的波纹,恰如江水闪出来的笑靥。雪白的鸥鸟在大江的笑脸上翻飞腾挪,翅膀沾一下江水,忽地一下急急冲高,像是顽皮的孩子嬉水逗乐。船上的过客全都涌在甲板上,大概是觉得底舱过闷。因为隔得还远,看不清他们的脸面,但是能够分辨得出衣服的颜色非灰即蓝,十分单调。小芽心里想,这时候如果船上有人穿一身火红,或者一身橙黄,再或者一身鲜绿,远远地沐浴在阳光下,由白亮的江水衬着,那该有多么好看!
小芽想把自己的这点遗憾告诉温卫庭,一扭头,却发现他眯缝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盯住江面上一个浮动的黑点。
“小芽你眼睛好,帮我看看,那黑点有没有可能是一头江猪啊?”
小芽只看了不到五秒钟,告诉他说:“那是江上的浮标。”
温卫庭自嘲地笑起来:“果然不是。我心里还在想呢,我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小芽安慰他:“你总会看见的。今天看不见还有明天,明天看不见还有后天,就像那个挖山不止的老愚公,一不小心感动了上帝,结果上帝来替他圆了梦。”
温卫庭抿住嘴笑,肩膀直颤。
渡船开到码头,呜地拉了一下汽笛,缓缓停住。船头伸出一条长长的跳板,还没有搁稳,一头还在空中悠荡,灵巧的船工小伙子已经顺跳板飞身跃上江岸,脚步子轻捷地像蜻蜓点水。他顺便背过来粗粗的缆绳,在一个木桩上三绕两绕,把船身固定住,回头纵身一跳,双手抱住凌空翘着跳板,一压,一抽,跳板的这头就落稳在岸上。船上的铁闸打开,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踩着跳板下船。这边码头上等着上船的人很自觉地沿跳板排出另一个队,只待船上一空,依次上去。
上船下船的人彼此都熟,热络地招呼着,询问着对方出岛的目的,互相之间毫无秘密。挑着重担子的人在跳板上颤颤悠悠,就有好多双眼睛赶着关照他,似乎目光能吸收他肩上的一部分重量,间接地帮到一点忙。
轮到温卫庭上船的时候,他在跳板头上站了好一会儿,调匀呼吸,让心跳合上跳板晃动的节律,才小心迈步。落户江心洲两年,他对这条长长的凌空而悬的跳板依然心怀恐惧,回回走上去都要出一身冷汗。原因在于跳板的两头从来都不能在一个平面上,随着江水的涨落,渡船甲板距码头的位置忽高忽低,跳板便时而上翘时而下坠,之间的坡度总是陡得像爬山,走上去的确要一点胆量和技巧。
小芽先上了船,站在船头上看温卫庭小心翼翼走,有心搀扶他一下,跳板太窄,又容不得两个人走,只能袖手旁观着。她想起了温卫庭和叶飘零头一天上岛,从手扶拖拉机的车厢里迈步下来的样子。她记得那天温卫庭穿的是一件黑色外套,新鲜的黑色衬着他皮肤上那种陈腐的苍白,给他的面容带上了没落的气息,一种冷漠、出世、将就、无可无不可的神态。他拒绝了叶飘零的搀扶,小心翼翼又带点笨拙地跳到地上时,那副认真而又生怕出错的样子引得围观的孩子嘻嘻直笑。
然后就是那只干净漂亮的小狗贝贝了。那小东西一身雪白,柔软的长毛几乎拖垂到地,耳朵温顺地披挂在脑袋两边,乌溜溜的眼睛懂事地看人,小黑鼻子湿淋淋的,粉红色的小舌头不断伸出来,一舔,又一舔,安静和心满意足地依偎在温卫庭腿边,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了这个男人似的。
就在那一刻,小芽毫不迟疑地喜欢上了新来的一家人,她感觉他们之间有一种灵魂的相通,几乎就是前世的缘分。
温卫庭老远就伸出手,由小芽用劲一拉拽上甲板之后,扶一扶眼镜,自我解嘲说:“上海人总是笑别人阿木林,却不知道自己最没有出息。”
小芽说:“教你个办法,以后再上跳板,眼睛不能往下看,要朝前看,盯着一个目标走。”
温卫庭摇摇头:“理论上都能明白,实际做起来就打了折扣。”
小芽就笑。江风吹在身上,很凉爽,小芽的身心都感到愉悦。
下船之后走一个小时的红泥路,到二案镇上坐汽车,再一个小时,到县城。走到二案汽车站的时候,小芽看见温卫庭满头大汗,衣服的后背也湿了一片,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虚弱。小芽想,温医生不光走不惯跳板,走路也不行,十多二十里路会累成这样!
下车之后,温卫庭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征求了小芽的意见,他给他们两个人各雇一辆二轮车,直奔苏立人和叶飘零住着的县委招待所。所谓二轮车,就是在二八型自行车后座上绑一块木头座垫,后轮轴上焊两块蹬脚板,农闲时候庄稼汉们蹬出来四乡八镇接客。坐上去并不舒报,但是便宜,走家串户也方便,生意还都不错。小芽头一回坐汽车倒没有特别的感觉,头一回坐二轮车,心里是着实不安,总觉得成了一个剥削阶层的人,让劳动者载着她出力出汗,怎么也不是滋味,一路上脸都红着。
叶飘零到文化馆帮着布置展室去了,苏立人在招待所等着他们。登记的时候,苏立人问温卫庭房间怎么住?是不是给他们夫妻俩单开一间房?温卫庭想了想,回答说,省点钱吧。苏立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省点钱,就是不再增加要房,温卫庭和苏立人住,小芽跟叶飘零住。
苏立人领着小芽和温卫庭往住的地方走,一路介绍食堂、浴室、厕所等等公用设施的位置。招待所是个园林式的建筑,一排排的青砖瓦房间点缀了花圃、假山、水池。假山都是水泥浇出来的,笨拙得简直幼稚。水池里的水长满了青苔,能看见一些小虫子在里面游动,弄出微微的波纹。花圃里的花只有一种:串串红,也叫炮仗花,一连串火红的花朵开上去,像过年小孩子举在手中的长长的一串炮仗,倒是把整个招待所烘托得喜气洋洋。
很多年之后,小芽南来北往地出差、开会、旅游,住过各种风格、各种档次的宾馆,但是她记忆最深的还是十七岁第一次住进去的县委招待所,那些火红的花朵在灰暗的青砖瓦房间盛开得实在寂寞又实在浓烈,有一种破落之中的挣扎,是蓬勃生命对于现实环境的反抗。
服务员打开了叶飘零的房间,小芽一步一步轻悄悄的走进去。房间里窗帘紧闭,凉意从青砖的地面一丝丝升起来,幽森森的浸透了四壁,汗水立刻收进了毛孔,使小芽憋不住响亮地打一个喷嚏。她闻到了那种熟悉的香味,随时随地从叶飘零的身体中散发出来的,时而宛转时而逼人的,跟街上能买到的香皂和花露水的香味都不一样的香。循着这股奇异的香,她准确地找出叶飘零睡过的床铺,于是她把自己安置在旁边的另一张床上。
午饭时间叶飘零回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带隐花的绸料短袖衫,下面配黑底白点的及膝折裙,肉色尼龙丝短袜,白色塑料凉鞋,显得活泼而有朝气。看见小芽和温卫庭,她由衷地高兴,眉毛高高地挑上去,眼睛和嘴角全都是关不住的笑意。她语言机智地讲述布置展室的情况,寥寥几件小事,把整个情况描绘得诩诩如生。文化馆从馆长到老秦,每一个人在她嘴里都成了好玩的人物,个性特别,魅力斐然。苏立人好几次笑得偏过头去,防备把饭喷到别人碗里。小芽头一回在招待所吃饭,有点拘紧,笑也不敢大笑,拼命地抿住嘴,以至于把饭粒都呛到了鼻腔,很难受。只有温卫庭习惯了叶飘零的讲话方式,有一点听多不怪的漠然,微偏了头,把一口饭含在口中嚼来嚼去,不知怎么总觉得他是味如嚼蜡。
午饭之后苏立人对小芽使了个眼色。小芽会意,落后了两步,跟着苏立人从饭堂旁边的小路折过去。苏立人把他那件新买的浅灰色特立灵的衬衫解开,拎起一侧衣襟,当扇子一样扇着,脸胀得有点红,使劲拿笑容来掩饰脸上的不安,问小芽说:“下午陪我去办一件事,肯不肯?”
小芽想也不想地说:“好啊。什么时候走?”
苏立人倒被她问住了,认真地看着小芽的脸:“你怎么不问问是去干什么?”
小芽回答说:“你是用得着我,才叫我。”
苏立人神情苦涩地一笑:“我昨天去看过了商影影,今天想去看看她的父母。”
小芽明白了,苏立人害怕商影影的妈妈见了他情绪激动,需要带她在身边做一个缓冲。小芽就说:“我想去。我还没有见过人武部是什么样子。”
苏立人像对待大人似的拍一拍小芽的肩,表示一种无声的感谢。
怕叶飘零和温卫庭要盘问他们的去向,他们没有回房间,直接从饭堂往招待所大门走。苏立人的一只手轻轻揽在小芽肩膀上,有点像年轻的父亲带着一个早熟的女儿,一路走过去,眉眼里始终透着骄傲和自豪。出大门的时候,他果然遇到了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们对他含含糊糊的打招呼:“啊啊……吃过啦?”他也同样对他们含糊地笑:“啊啊,吃过了。”他们的目光很快就转过来,惊讶地落在小芽身上,上上下下打量,最后一刻停留在苏立人搭在小芽肩头的那只手上,眼睛里发一声惊叹,擦身过去了。
苏立人附着小芽的耳朵说:“猜猜他们心里会说什么?”
小芽摇头。她已经被他们看得很不好意思。
苏立人笑着:“他们在说:狗日的这么好福气!”
小芽憋不住了,噗地一声也笑出来。她趁机挣脱了苏立人的手,走得离他稍稍远一点。
苏立人回头看一看她,明白了小芽的意思,也就默默保持了一个人的间距。
虽然八月底是盛夏落幕的尾声,午后的阳光还是非同凡响,烤得人满脸油汗,走路之外不再想说话。县城的中心有一段是柏油路,柏油质量不好,太阳一晒就化,气味熏人,脚底下还粘答答的。小芽穿的是一双家制的圆口布鞋,没有鞋绊,稍不留神鞋子就粘住了,光脚从鞋子里拔出来,脚尖一点地,慌慌张张地缩回去找鞋子,狼狈得没法说。苏立人回头等小芽找过两次鞋,发现了她的尴尬,不声不响领她离开大马路,拐进一条青砖铺地的巷子。
巷子里舒服得多了,因为两边都是围墙高高的深宅大院,就有了一种年深月久聚集起来的阴气,一走进去暑气顿消,周身清凉。小芽不再有刚才蒸烤和赶路的窘迫,一边走,一边还来得及东张西望。县城到底是县城啊,县城的历史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小巷人家的青砖小瓦上的,你看那些青苔斑驳的墙角,砖块剥蚀得坑坑洼洼,石灰勾出的砖缝风化成了粉末状的东西,似乎抬脚轻轻一踢那山墙就能轰然倒塌。但是砖缝里的狗尾草长得多么开心!它们拼命向前伸着细细的脑袋,争先恐后擦着你的裤角,要跟你窃窃私语,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偶尔一阵凉风吹过,飘来茉莉或是蔷薇的花香,清淡中透着尊贵和典雅。正吸着鼻子寻找香味的来处呢,眼前忽然透出斑驳的光影,原来这是一段花墙,齐胸高的墙上用弧形小瓦砌出复杂对称的图案,透过图案的空隙往里看,只见水磨砖的天井里一树粉色蔷薇开得寂寞浓艳,树下卧一只虎皮花纹的猫,竹编的茶几上有一把青瓷茶壶,壶边有同色的杯子一只,芭蕉扇被睡着的猫压在身下,不知道主人干什么去了。
小芽趴着墙头看得发了呆,被苏立人拉一把才走。走不几步她又回头看一眼,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留恋。她不知道小巷里的人家一年四季是如何生活的,附近寺庙里的暮鼓晨钟如何浸润着他们的身心,把他们的家居日子弄成这般宁静安详。这里的一切跟江心洲的阳光潮汐相差太远,几乎可以看成是两个世界,小芽对自己无法介入的那个世界充满好奇。她忽然就想起了贺天宇,贺天宇的家也在小巷深处吗?家中的天井里也有那样一树粉色的蔷薇吗?
苏立人在前面催着她走:“别看啦,看一家等于看十家,家家都这个样。你要是真喜欢,过几年我替你找个婆家,把你嫁过来算了。”
小芽脸一红:“你才想嫁过来!”
苏立人哈哈地笑,笑声在深深的小巷里显得非常突兀,把小芽弄得心惊肉跳。
人武部的所在地居然也是一处古旧大院,门楼早先一定很气派,看那木头的雕花能想象出昔日的荣华,可惜现在连红漆都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倒是写有“县人民武装部”的那块白底黑字的门牌簇新崭亮,用粗粗的铁钩挂着,颇具威严。门口站岗的是个年轻小兵,军装穿得整整齐齐,两手紧贴裤缝,看见来人更是把胸脯挺了又挺,只是脸上的汗水太多,流出白一道黑一道的花纹,他又不敢抬手擦擦那汗,庄严中便有了几分滑稽可笑。
苏立人走过去通报说:“小同志,我要找一下商部长。”
年轻小兵手一伸,喝令他:“站住!你怎么随便往里走?”
苏立人说:“我找商部长,他的家是住在后院里的。”
小兵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们部里没有商部长。”
苏立人急了:“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说话?怎么会没有商部长?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不是第一次来,商部长的女儿是在我们农场插队的!”
“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小兵的口气认真得像抬扛。
苏立人义正词严:“你不能这么说话,这不符合军民鱼水情的精神,当兵的人更不能撒谎。”
小兵红头赤脸:“谁撒谎?我没有撒谎!你根本不怀好意!”他伸手就按响了直通后面值班室的警铃。
出来一个科长模样的干部,曾经跟着商部长到农场去过,跟苏立人认识。他站在门口愣了一愣,忙不迭地上去跟苏立人握手,道歉,申明这个小兵是刚到人武部来的,才来几天,的确不知道已经调走的商部长,部队里不允许乱打听事情。
“商部长调走了?”苏立人惊讶得像个傻瓜。
“商部长调走了。就是上个月的事。”科长心平气和。
“为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大概他不想多说吧。”科长的脸上掠过一丝同情。“你知道的,为他女儿的事,商部长丢尽了面子。他不想在熟人太多的地方呆下去。”
苏立人傻傻地愣了好久,说一声:“对不起。”转身离去。
他忘了招呼小芽。
小芽自己追上去,走到跟苏立人并肩的位置,默默地走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其实,商部长是心里太在乎商影影了。”
苏立人一下子停住脚,转身向小芽:“你这么看?”
小芽点点头。
苏立人默想了半天,也点一点头:“大概是吧。他是商影影的爸爸呀。”
二
吃过晚饭,叶飘零很有兴致地鼓动大家去看电影。走到电影院一看,这天晚上放的一部苏联故事片《列宁在一九一八》,叶飘零顿时笑逐颜开。这部电影已经在农场放过了,不过那是十六毫米的露天电影,挂在竹竿上的银幕老是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人像也就跟着歪歪扭扭,跳芭蕾舞的女演员们仿佛随时要摔个跟头似的,叫人败兴。叶飘零很乐意坐在舒舒服服的电影院里重新欣赏一次。
七五年左右的时候,外国电影在中国已经逐渐开禁,只不过列入放映单的全部是当时社会主义国家的作品:苏联的,罗马尼亚的,南斯拉夫的,阿尔巴尼亚的,越南和朝鲜的。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多瑙河之波》和《列宁在一九一八》。《多瑙河之波》里有个镜头很少的女演员,漂亮得惊人,观众每次看到她出现的时候总是把眼睛瞪得酸疼。买一张两毛钱的票,只为了看几分钟银幕上的宝贝。《列宁在一九一八》以那段十分钟左右的芭蕾舞出名,那是经典芭蕾《天鹅湖》,那一群穿超短羽毛裙、踮着脚尖、睫毛长得不可思议的女孩子给城乡人民带来的震憾难以估量,许多人正是从这十分钟的芭蕾舞中得到艺术的启蒙,懂得了什么叫美,知道这世界上除样板戏之外还有许许多多曼妙无比的东西,它们在陌生的国度里真实存在着,它们是一种吸引,一种召唤,一种闪烁在遥远天边的灿烂星辰。几年之后人们有机会为自己的命运跳起来奋斗的时候,那遥远的星辰是激励他们的力量之一。
电影散场后叶飘零一声不响地往外走,走着走着想起什么,又回头到售票处,一看明晚还在继续上映,马上买好了四张票。苏立人哭笑不得说:“还要再看一遍啊?”叶飘零反问他:“你难道心里不想吗?”苏立人嘿嘿了几声,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后,叶飘零仍然很激动,走来走去总想干一点什么。立秋后的晚上其实很凉爽,叶飘零却总是感到热,她脱了袜子,又脱了裙子,最后脱下那件白色带暗花的绸衫,只穿着乳罩和三角裤,趿拉着用大脚趾夹鞋带的塑料拖鞋,旁若无人地喝水,擦汗,绞了湿毛巾用劲抹她床上的草席,在脸盆里洗脸,弄得水花四溅。
小芽蜷缩在自己的床角,目瞪口呆地看着叶飘零,心里感到有一种战栗,不断地产生出抽身而逃的欲望。她从来没有见到过成熟女人的接近赤裸的身体,江心洲的女人没有这样的习惯,她们即便在丈夫儿女面前也要把自己包裹严实。小芽的神志被叶飘零无意中弄得乱了,她紧张,出汗,皮肤发烫,想转过脸不看,又忍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偷偷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叶飘零的丰腴修长的躯体简直是一个梦靥,压得她透不过气来。糟糕的是叶飘零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她只以为小芽是一个孩子,完全不明白成熟女人对十七岁少女的心理有多大诱惑和压力。
后来小芽看到叶飘零又一次拿起水瓶倒水喝,水瓶垂直之后滴出最后的几滴水。小芽如释重负,跳起来抢过水瓶说:“我去打水。”
小芽拎着水瓶出了房间,看见暗蓝色的天边那一弯细细的月芽儿,才觉得心里不那么怪异。紧接着她又觉得瞧不起自己,不应该这么紧张和失态,赤裸的叶飘零都若无其事,穿衣服的她为什么要脸红心跳呢?
夜色温柔。花坛里的串串红在朦胧的月光下成了一片暗紫。水池的水面倒比白天亮了许多,把天边的月芽儿映成了水中的一弯银色鱼钩。黑黝黝的假山越发的笨头笨脑,假山上还可笑地搭着一床草席,不知道是谁白天晾出来又忘记收了回去。小芽绕着假山走过去的时候,山后面忽然转出一个人来,喊了她一声:“小芽!”
小芽蓦地转身,看清出来的人是贺天宇。她惊讶地说了一声:“是你啊!”
贺天宇穿着一身的黑:黑衣黑裤黑鞋,猛一看活像个飘浮在黑暗里的幽灵。他往前又走近一些,告诉小芽说:“我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了。”
小芽指指自己的鼻子:“是等我吗?”
“当然是等你。”贺天宇说,“我是今天下午才过来的。我知道你住在这儿,跟她住一个房间。”
小芽明白贺天宇嘴里的“她”指的是谁,就不作声。
“我有点小事求你。很小的事情。”贺天宇的声音开始有一些急促。
“你说吧。”小芽把热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
“办影展的那些照片,是不是还在她手上?在你们房间?”
小芽摇头:“早就拿走了,都到了文化馆,布置到墙上去了。明天就要开幕了呀!”
贺天宇一拍额头,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懊恼。
“这么晚,你就专门来问照片的事?”小芽感到奇怪。
“我是专门赶到城里,来取一张照片的。一张我自己的照片,我不想让她放到影展上,绝对不能。”贺天宇压低了声音:“既然照片在文化馆,我们去偷吧。”
小芽吓一跳:“偷啊!”
“我的照片,我有处理它的权利。你敢不敢陪我去一趟,替我放风?”
小芽浑身发热,心里发出欢快的叫声。她天性中隐秘的一角被激发得活跃起来。“走吧。”她说,“你认识文化馆在哪儿吗?”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热水瓶怎么办呢?”
贺天宇接过她的水瓶,走几步,藏在假山的一个凹陷处。“没人会看见,回来再拿。”他说。
小芽紧紧地跟在贺天宇身后,沿招待所两排房屋中间的大路往前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做贼心虚地往传达室里看一眼,以为门卫会盘查他们几句。传达室的门大敞着,门卫坐在藤椅里,摇着蒲扇听收音机,根本就没有朝她抬一抬眼皮。
贺天宇走得很快,他的黑衣服在夜风中飘了起来,像一只贴地而行的蝙蝠。小芽这才醒悟到他为什么怪模怪样地穿着一身黑衣,黑色在夜晚是不容易被发现的颜色,他对自己要做的一切早已经计划在心了。
跟小芽和苏立人下午去过的人武部的方向不同,此刻贺天宇带着她沿一条河边走。河水不太宽,半边河面上飘着密密的浮萍,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顺着河道绵延很远,似乎已经到了小城的那一头。河边垂柳的形状在月光下婆娑曼妙,疙疙瘩瘩的树干有小芽的一抱粗细,可见栽下去有了年头。走不多远就有一个小小的水码头,发亮的青石板从岸上蜿蜒下行,最末一块总是半浸在水中,荡漾出忽明忽暗的光影。小芽想象不出来白天的河码头会是什么样?大部分的时间里“野渡无人舟自横”呢,还是熙熙攘攘你来我去热闹得像个集市?
路边的房屋跟深巷里的住家不同,每家迎河都盖有一个小小的青砖门楼,上着薄薄的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铁环都是彼此相似。房子的历史好像要新一些,格局也小一些,微黄的灯光从浅浅的院墙上映出来,依稀听得见门里的笑声和说话声,蒲扇挥舞起来拍打蚊虫的啪啪声,叫人走着走着憋不住就要推门而入,坐下来喝一碗藿香和莲叶泡出来的茶水,享受一会儿秋夜的清凉。
贺天宇在一扇没有灯光透出的黑漆门前停住了,他对小芽说:“你等一等,我回家拿把手电。”
小芽站在距那院子有四五米远的地方,侧耳细听,没有听到任何异样的声音。她心里微微地有一点激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这就是贺天宇的家啊!她在心里想象了很多次、亲近了很多次的贺天宇的家啊。他年老的父亲母亲都已经早早睡下了吗?他家里除了父母还有别的什么人吗?他的房间是不是也跟他的人一样干净清爽?院子里有没有一树粉色蔷薇?李小娟为他手抄的那本《日出》,有没有被他小心翼翼锁进书橱?
院门吱呀的一声轻响,贺天宇走出来,对小芽亮一亮那支大号手电,表示他拿到了要拿的东西。他没有一丁点要请小芽到家里看看的意思,这使小芽深深的失望了。
此后的一段路程,小芽一直行走在失望的心境中。她机械地跟随着贺天宇的脚步,意识到前面的这个男孩从来也没有真正地关注过她,他对她的温存和爱护仅仅是出于习惯,是一个有教养的男孩在弱小者面前必然会有的态度。
小芽的鼻腔微微地酸涩着,眼睛也有一点模糊。
文化馆原来还是县城里少有的几幢新派建筑之一,大理石的门柱造型挺有点气派,雕花铁门上方悬着一盏圆球形的灯,远看很像是挂着一轮月亮。灯光照亮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还立有一块写着“莅临指导”之类套话的红纸牌,明天影展开幕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很充分了。
贺天宇本来跟小芽打好了招呼,要用猫叫声把门卫引出来。现在他站在铁门前左看右看,门口根本就没有一个传达室模样的建筑,所以门卫也就不会存在。他大喜,一只脚攀上铁门试了试,觉得还算结实,身子一提,另一只脚也攀上去,越过一排箭头形状的铁花,身体凌空一跳,在铁门后面轻捷地落下。他隔着铁门招呼小芽:“进来吧,照我刚才的样子做。”
事已至此,小芽不能不勉力而行。她攀过铁门之后,感觉双腿马上就被贺天宇紧紧抱住了,他在下面仰头告诉她:“放手,我会抱住你。”小芽一松手,身体果然被贺天宇接个正着。贺天宇把她轻轻放在地上,拍拍她的胳膊:“好样的。”小芽笑了笑,很平静,没有任何特别感觉。
大门里面的建筑很复杂,绕来绕去有点像迷宫。他们都不知道展室布置在哪里,只好挨个儿房间地扒着窗台往里照手电光,依次找过了小礼堂、排练室、图书室、报刊阅览室、书画室。除了图书室,其它房子里都是凌乱不堪,废纸、颜料、笔、大大小小的乐器、红红绿绿的演出服、道具、油彩……摆放得哪儿都是,好像画画的正画着,排练节目的正排着,看书看报的正看着,忽然来了一场小小的地震,倏忽之间吓得人们手忙脚乱,丢下东西就走,之后也没有顾得上回来收拾。
礼堂和排练室、画室之间还散落着一间间单身宿舍,有时干脆就是大房间旁边用木板隔出来的很小的角落,一床一桌一椅,赤膊的年轻人全神贯注在灯光下,或写或读。小芽崇敬地想,这些人大概不是画家就是作家吧,他们在灯光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成就啊!
贺天宇站在一排平房的窗户前,向小芽招手。小芽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将手电筒举起来,对准窗户,一道圆椎形的光柱唰地穿过窗玻璃,直射到对面墙上。更准确地说,是射在对面墙上的一帧镶了木框的十四英寸大幅照片上。
是小芽在芦苇滩上快乐飞奔的照片。
明亮的光影中,枯黄的芦苇和小芽飞扬的头发都带着耀眼的白色,像是某种激情和愿望在她身边起火燃烧。她的身体刚好从芦苇丛中轻盈地一跃而起,双臂如翅般舞动,背冲着镜头,面孔扭回来看着身后的摄影者,脸上绽开着青春和顽皮的大笑。
“是报纸上发表过的那张。”贺天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