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考学

一

江心洲农场去年的棉花获得了少有的好收成,尹老大的船队一趟一趟往外运送打成了包的皮棉,运得尹老大都嫌不耐烦了。棉花丰收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场里的农技员发明了一种他称之为“全营养液”的玩意儿,用它来浸泡棉籽,浸胖的棉籽再种进“营养钵”中,长出来的棉苗儿一棵棵就变得肥头大耳,抗病、耐寒、不怕涝不怕旱的,一副墩墩实实讨人喜欢的样子。

这个农技员是五十年代头一批到江心洲来的元老级人物了,当年就是他试种的几棵西红柿成就了林富民和李秀兰的好姻缘,弄得他至今见到林富民还气不能平。捣弄出这种“全营养液”也不是容易的事,据说前前后后花了他十年时间,年年都在改进配方,添点什么,减点什么,长出苗儿还要跟踪观察植株的全部生长过程,最后才成就了这番功业。

开春之后,县里决定赶在棉花下种之前在江心洲开个现场经验介绍会,把老农技员请到会上来个现身说法,再下到田里实地演示一番,好让各村各队回去照葫芦画样儿,打一场全县范围的棉花翻身仗。

按惯例,农场里迎来送往的事情都归林富民操持,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把招待所的房间开窗透气,盖的垫的都抱出去晒了太阳,从下面各队要来了几十担稻草铺进大礼堂,留着那些农技员们打地铺,还买来一堆红红绿绿的纸做成了小旗儿,东一杆西一杆地插着,弄出一股子喜气洋洋的大气氛。

林富民是个爱热闹好面子的人,凡事要么不办,办就要出彩,好让别人日后有个说头。回回他操持这样一个会议,总是把自己累得像条狗,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个那个,一边挖空心思地要在有限的职权范围内制造出无限的快乐。

此刻他万事俱备,只剩会场上的一条横幅没有完成。做横幅的红布现成,横竖就那么一块料子,开什么会,往那布料上贴什么字,完了一泡一洗,迭起来下回再用。关键是贴上去的字不能马虎,那是给几百双眼睛看的,代表了江心洲农场体面的,万不能让人家以为偌大个农场“没文化”。

林富民特地花钱从供销社里买了一包最好的“大前门”香烟,跑到中学里求美术老师帮忙,写上几个漂漂亮亮的美术字。老师一口答应:“好好好,行行行。”结果他却摆出了“名士派”的做事方式,在一大迭报纸上草草勾出了那些字的轮廓,横不平竖不直的,拐弯抹角处还留着先后几笔不同的方案,就这么让小芽抱着交给了林富民。林富民自然不能跟老师叫真,只好抓了小芽的差,让她揣磨着老师的意思把那些笔划拿尺子打直,从报纸上剪下来,再拓到黄色蜡光纸上,再剪出字,最后往红布上贴。

很简单的一桩事,多费了两道工序,害得小芽整整一天弓腰曲背趴在招待所门前的空场上忙。

天是真的暖和起来了,场边沟坎里的芦苇都冒出笔杆高的芽儿了。芦苇的新绿很好看,跟田里的麦苗、堤上的柳芽的那种绿都不一样,有一层毛茸茸的银光,手摸上去,是婴儿皮肤的感觉,柔滑得发腻。蚂蚁们最机灵,早早感知到春天的来临,忙不迭地钻出泥土,在小芽摊了一地的报纸和蜡光纸上爬来爬去,也不知道忙乎些什么,小芽嫌它们碍事,时不时要趴下身子把它们吹开。小芽还穿着冬天的棉袄,在太阳下忙得久了,背后有点发热,脖子里毛毛燥燥的,总好像多了点东西。她的同桌花红昨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春天的薄棉背心,外面罩一件绿色线格夹袄,走进教室让大家眼前都一亮。课间花红还故意上讲台替老师擦了一次黑板,举臂掂脚的时候腰肢袅袅的,是真的好看,一教室的男生女生集体看得发了呆。从前小芽的同学们还不大懂得欣赏人的体态美,这一两年的功夫好像都开窍了,嘴上不说,眼睛里全露出来了,谁也不比谁迟钝。小芽回家也想脱了棉袄换夹袄,结果李秀兰不同意,说了一大筐“春要捂秋要冻”之类的古训,小芽不想让她觉出自己爱美的心思,也就不再坚持。现在让太阳一晒,厚棉袄还真是成了累赘。

苏立人从办公室窗口看见了小芽和她面前的这一摊子,忍不住地走过来凑个热闹。他动手把长长的红布摊开,又把小芽剪妥的黄字一个一个摆放到相应的位置上,弯腰看看,再退远了看看,在心里品评和斟酌着,而后要过铅笔,在其中的几个字上稍稍地勾划了一下。小芽拿剪刀过来,按他的勾划作了一点修剪。这一剪,就看出苏立人的艺术功底来了,字体的肥瘦长短比例果然恰当许多。

林富民本来在房间里拨着算盘珠子算会议招待费的细账,看见苏立人过来了才赶快丢下算盘出门,亦步亦趋地跟着,歪了脑袋煞有介事地看。他弯腰端详着那几个修好的字,抚掌叹息道:“改和不改,大不一样啊!本来是只见肉不见骨头,这一来筋筋骨骨都出来了,精神!有劲道!”

苏立人一扭头,见林富民那样一副欣赏不已的样子,就想捉弄他一下:“来来,老林,你帮着鉴别鉴别,这几个美术字到底应该算宋体,还是仿宋,还是隶字?我怎么觉着都不地道呢?”

林富民脑子里紧张地转着弯,盘算回答哪个才合适。后来他决定挑个中间的。“仿宋吧。”他说完了就把嘴巴闭成一条线,还点点头,好像经过仔细思考才得出结论。

苏立人猛然爆发出开心的大笑,边笑边用手指着林富民:“你个x人!我就知道你要着我的套!还仿宋呢,这不明明就是个黑体嘛,报纸头版上最常看到的字嘛!”

林富民毫不惭愧地摊着两只手:“我不是不看报吗?”

“那你就不要瞎拍马屁呀!字体都不懂,还说什么骨头啊肉的,活见个大头鬼。”

林富民自我解嘲:“反正我就是个粗人,说错了不掉价。”

苏立人似笑非笑:“你这一套我是领教多了,再用也不灵,留着精神对付新来的书记去,他可不是老江头,三杯老酒哄不倒,你要拎上鞋袜趟趟深浅再说话。”

林富民就颇为伤感地对着阳光叹一口气:“没意思啊!再过十年八年,处熟的人都要走光了,眼睛一睁看见的都是新面孔,想说句笑话都不晓得从哪儿开口,真是没意思。”

苏立人反对他的说法:“人不能一辈子在一个地方打万年桩。从生到死守着这个江心洲不挪窝,火车轮船没坐过,山珍海味没吃过,上海北京没去过,除了张三李四不知道还有王二麻子,这日子有意思吗?小芽你说呢?”

小芽抬头看看他,不置可否地:“你说也是白说,谁也不能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林富民一拍巴掌,赞许道:“还是我小芽稳当,想不到的事情不去想,省得心里烦。”

收发室的王麻子脑袋一探一探地走过来,看见苏立人,紧着趋前两步:“苏主任让我好找!我心说能去哪儿呢?原来在忙开会的事!”

苏立人纠正他:“不是我在忙,是人家小芽在忙。”

王麻子笑嘻嘻地:“你是领导她忙的人。”说着给他递过几封信和报纸。

苏立人就地站着,先拆了牛皮纸信封的公函看。第一封看了,没什么表示,迭起来灌回信封,夹在左手的指缝间。看到第二封,他眉毛挑起来,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从头再看一遍,而后目光从公文纸上移开,凌空望了一望,慢慢地落到小芽身上。

“我真是不敢相信,”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像句句都有了呼应。好像就是冲着下面的事情来的!”他有一点激动,把手里的公文纸抖得唰拉拉的响。

林富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探头想看那纸上的字,又终究是没敢。但是他的脖子使劲地伸在前面,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弹出来粘到纸上去。

“说什么啦?你们刚才说什么?”王麻子比林富民更爱打听消息,他很后悔自己没有早一步到场。

苏立人不理他们,眼睛只盯住了小芽:“听我说,省城的艺术学院要下来招生,招话剧系的大学生,县里的红头文件都下来了,正式招生啊!凭考试成绩入学啊!说实在话我都不记得招生考试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你该去试试,真的,我会给你出介绍信。”

林富民伸着脑袋一个劲问:“什么什么?要做什么?”

王麻子白他一眼:“招生!工农兵学员!这都不懂。”

苏立人神情严肃地:“错了,不是工农兵学员,是正经八巴的大学生,要考上了才算数的。”

小芽羞涩地笑笑:“我不行,肯定考不上。宣传队那么多人,让他们去考。”

“他们考他们的,你考你的,能试试的都试试,谁都不要放弃了。人生能有几次机会?”苏立人紧盯住小芽,一脸的不容置疑。

时间是晚上八点。地点在叶飘零的家里。叶家夫妇连同小芽三个人,围着正方形的饭桌,坐成一个规规矩矩的等腰三角形。小芽是两条腰线相交的顶点,由她而派生出与两个底角的相等距离的联系。一盏四十瓦的大灯泡在他们头顶低低地垂挂,三个人的脸上因此都没有阴影,温卫庭苍白的皮肤愈见苍白,叶飘零高挑的眉梢越发咄咄逼人,而小芽的张惶和紧张几乎被过亮的灯光提升到极限,简直连站起来夺路而逃的心思都有。

这是一个简单的商讨会,讨论选一篇什么样的文章作为小芽的朗诵材料,以确保她在一个月后的艺术学院招生考试中杀入重围。

据说光在本县范围里,就有上千名自认有艺术天份的适龄青年报名要参加考试。苏立人视所有这些人的实力于不见,一厢情愿地认为小芽能够考上:她功课好,长得不错,嗓子亮,会念普通话,还演过戏,为什么不行?他给叶家夫妇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帮助小芽过关斩将,杀败所有对手,替江心洲农场放一颗卫星。苏立人的乐观精神影响了林富民,林富民甚至在家里盘算过了给小芽带哪一条被子去南京?他和李秀兰什么时候到南京看女儿最好?大学里交的学费是不是比中学要多?

就连叶飘零,农场里对艺术最具权威的人,也承认小芽是“可造之材”,不妨一试。

四面都是墙壁,把可怜的小芽堵得无处可逃。她唯有在沉甸甸的期待中奋力一搏。

此刻,桌子边的三个人都在凝神苦思,一片肃静。农场里因为是自己发电,电力不稳,灯光忽明忽暗,房间里的一切便时而明亮,时而幽微。当房间光线处于幽微状态的时候,小芽总觉得四堵墙壁在迅速收拢,每一样物体都在竭力地蜷缩着身子,房顶也不动声色地压低下来,沉沉欲坠。她不安地挪动屁股,张惶四顾,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门的方向。可是很快地,光线忽然地明亮起来,一切宛如太阳初升,散发出令人愉悦的温暖,四壁和房顶在一瞬间向外空拓展,重新变得宽大敞亮。小芽轻轻地吐一口气危机过去了。

这样轮回地、幽秘地进行着的心理话动,叶飘零毫不知情。她根本已经忘记了小芽和温卫庭的存在。每次进入与艺术有关的程序和活动,她总是会把自己暂时地封闭起来,目光向内,心无旁骛。她托着下巴,睫毛低垂,眉心微蹙,自言自语地否定了一个又一个想法之后,蓦地站了起来,大声说出了一本书名:“海的女儿》!”

温卫庭惊讶。小芽懵懂。小芽懵懂是因为她第一次听说这个书名。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叶飘零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激动无比,双颊和额头泛出了兴奋的红色,鼻尖和双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就像好猎手看见了一头花豹进入自己的视野范围那样。

“我记得我们家里就有这本书。”她转头对着温卫庭。“对,一定有,从上海出来的时候我把它装到箱子里了。小芽你等等。”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挟着一股风,那只孤线低垂的灯泡都被空气的波动带得摇晃起来,使小芽感觉坐着的温卫庭也在左右晃荡。

温卫庭转头看了小芽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好像是高兴,又好像是不屑,小芽完全不能够明白。她一直觉得他们夫妻之间有太多的令人费解的东西,外人看着整个儿云里雾里,只有他们自己一清二楚。

叶飘零在床后翻箱倒柜,弄出很大的动静。片刻她出来,像早晨上学的孩子找不齐她的袜子一样,对着温卫庭发急:“你把我的书放哪儿去了?”

温卫庭抬起右手食指顶一顶眼镜,漫不经心地回答:“靠墙,最上边那个箱子,左手那一摞的……”

叶飘零根本来不及听他说完,忽地转身又进去,很快把一本簿簿的小书找出来,一边哗哗地翻动书页,一边回到桌边坐下。

“啊哈,找到了,在这儿,这一段小芽你听。”她停了一停,调整一下呼吸,开始带感情地朗诵。“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这冰冷的泡沫上,因此小人鱼并没有感到灭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在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透过它们,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云彩。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那么虚无缥渺,人类的耳朵简直没有办法听见,正如地上的眼睛不可能看见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她向上帝的太阳举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在那条船上,人声和活动又开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在寻找她。他们悲悼地望着那翻腾的泡沫,好像他们知道她已经跳到浪涛里去了似的。在冥冥中她吻着这位新嫁娘的前额,她对王子微笑。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样,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天空里去了。”

她放下书,慢慢地抬起双手,捂在自己的前额上,揉了一揉,又放下,轻声叹出一口气:“多漂亮的文字!多了不起的爱!因爱而生的毁灭,也是安徒生特有的博大的悲悯。如果这样的作品不能打动考官,那他们就是冷血动物。”

温卫庭呲牙笑着:“小资情调一辈子都不会改。”

叶飘零感到愤怒,为他轻松一句话破坏了她的美好心境。她唰地站了起来:“温卫庭!你什么意思?”

温卫庭再一次拿手指顶一顶眼镜:“你看你,急了!心虚是不是?安徒生童话,尤其这篇《海的女儿》,典型小资情调的东西啊,被批判得书都不敢拿出来卖了。你现在要小芽拿这篇作品去朗诵,想帮助她,还是想害她?”

叶飘零想一想,闷闷地坐下来。“那你说,选什么作品好?总不见得站上去朗读毛选语录,或者雷锋日记吧?像这样:‘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属于你们的……’”她尖起嗓门,拿腔拿调,念出一种十分滑稽的效果。

温卫庭急得扑上去要捂她的嘴:“我的姑奶奶!你少点幽默行不行?下放到江心洲还不够,还想再送你到大西北?”

叶飘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政治性太强的文章,我在感情上不能够接受。除非我退出辅导,眼不见为净!”

温卫庭微带讥讽:“那你可就辜负了人家苏主任的厚望了。”

叶飘零望了望小芽:“苏主任怎么想我不管,主要有点对不起小芽。毕竟是关系她一生的机会,失去了太可惜。”

温卫庭适时推出他的方案:“选一篇鲁迅作品行不行?比如《祝福》?鲁迅是中国文化的旗帜,用他来开路总归不会错。”

叶飘零仍然是忿忿的样子:“你认为让小芽读鲁迅合适吗?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女孩,让那种老腔老调的文字压得声音都抬不起来,她的朗诵又怎么能够在上千人中脱颖而出?优势在哪里?亮点从哪儿找?你说!”

温卫庭低着头,不回答她的话,显然是在心里飞快地寻找能说服她的理由。他认为由他来把握政治上的尺度很重要,关键时刻男人总是比女人来得成熟和理智。

在他们两个人剑拔弩张互不服气,因此而陷入僵持的时候,小芽轻声轻气地插了一句嘴:“我能把我准备的文章念给你们听听吗?”

短暂的惊讶之后,叶飘零和温卫庭几乎同时扑向小芽,异口同声地问出一声:“是什么?”

小芽不好意思地说:“是《高玉宝》里面的一个片断,我自己想了个题目,叫‘我要上学’。”

叶飘零和温卫庭面面相觑。显然地,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读过这样一本在当时的学校中颇受欢迎的书。他们要求小芽大概地说一说内容。小芽不善讲述,只简单地告诉他们,这一段中讲的是高玉宝小时候怎么穷,怎么哭闹着要去上学而母亲不答应,他拼命追赶老师又摔了个跟头,被母亲心疼地抱在怀里,母子俩哭成一团的这么一段事情。她说完之后,叶飘零和温卫庭都不置可否地沉默着,叶飘零并且不屑地做了一个结论:“毫无新意的煽情故事。”

但是为表示自己的博纳广容,他们还是同意由小芽朗诵一遍试试。

就这样,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在孤灯低悬的江心洲农场的简易房屋里,小芽起身离开座位,站到了距饭桌两米开外之处,深深吸一口气,语调平缓地开始朗诵这段悲苦的求学故事。

小芽的朗诵显然已经用过了一番功夫,最起码是经过高人指点的,其轻重缓急,其抑扬顿挫,包括每一个句点和段落的停顿,都拿捏到了相当的分寸。她模仿童年高玉宝的对话,身子侧向左边,头微微抬着,仿佛小孩子一脸稚气仰视大人的面孔,语气也是奶声奶气,天真纯净。模仿书中老师的对话,身子便侧向右边,头略略低垂,俯视的目光中充满慈祥和疼爱,语气稳重、平和、缓慢。模仿高玉宝妈妈的对话,又维妙维肖刻画出一个贫穷妇女的凄苦、无奈、对孩子的歉疚,声音颤抖而压抑。随着情节的进展,节奏渐渐加快,叙述语调变得尖锐急促,不知不觉中把人拉进了当时当地的情景之中。高玉宝迫切要想上学,拉了老师到家里来求妈妈答应,妈妈凄凄切切说出她不能供孩子上学的原因。老师心情沉重地告辞出门,高玉宝心犹不甘地出门去追老师,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妈妈跟着追上去,心疼地抱起孩子。此时小芽的朗诵嘎然而止,高潮之处再来一个最后的停顿。短暂的空隙之中,小芽的思绪忽然回到了现实,想到自己这种农村里长大的孩子,想上大学同样也不容易,几天来她战战兢兢寝食无味,最内向最害羞的性格偏偏被逼着做这样最没有遮挡的事情,内心的苦涩委屈,又有谁能知道?小芽想到这里,压抑许久的情绪忽然随着作品中的人物感情冲泄出来,顷刻间大颗泪珠充盈眼眶,又一颗一颗缓慢地滚落,在脸颊上流淌。她哽咽着说完书中妈妈的几句话,便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泪流满面地站住不动。

叶飘零和温卫庭目瞪口呆。他们绝没有想到小芽会有这等出色的技巧和天赋的情感。一个毫无新意的煽情故事,她居然能够朗诵得声泪居下?她的眼泪真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那样,水龙头似的拧开就来?果真如此,今生今世她的生命就应该属于舞台,如果不能,那是上帝的不公!

叶飘零的屁股从凳子上抬了起来,俯身向前,盯住小芽的眼睛,柔声问她:“还有吗?这样的朗诵片断,你还准备了另外的吗?”

小芽转身抹去眼泪,又对着叶飘零不好意思地一笑。这一笑,她的情绪得到缓解,从刚才的悲切中脱身出来,开始为自己的失态而羞愧。她抿了抿嘴唇,小声说:“还有一个,是一篇寓言,《狼和小羊》。”

“很好。”叶飘零点头。又转脸问温卫庭:“寓言应该是没有阶级性的吧?”

温卫庭含糊地应了一句。他不是学文出身,对一些边缘问题的界定不能弄得非常清楚。

小芽开始朗诵这个简短而有趣的寓言。狼很残暴又很狡猾,小羊则天真稚气善良懦弱。狼想出种种吃小羊的借口,一一被小羊天真地驳回之后,终于露出吃羊本性,不需要任何理由地把小羊吃了。通篇寓言小芽朗诵得活泼有趣,精巧可爱,恰与前面的忧伤凝重成了对比。

叶飘零长出一口气,拍拍温卫庭的胳膊:“行了,你我都可以免去选材之争,这两篇东西一轻一重搭配得很好,小芽只需要适当地查查字典,把舌前音和舌后音区分准确,朗诵一关应该可以过了。”

温卫庭眯缝起眼睛,往椅背上轻轻一靠:“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谁帮助小芽选取和准备了这两篇作品?”

小芽的目光从叶飘零脸上虚幻地滑过去,感觉到轻微的不安。

温卫庭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哈”地一笑,止住了小芽的尴尬:“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猜到了,贺天宇。”最后的三个字,他转向叶飘零,带着一副捉弄人的神气,扬起头,撮起嘴唇,吹气一样的,仿佛要把三个字的音节一个一个地吹到她的耳中。

叶飘零的脸色果然微微地发了白。她狠狠地瞪着温卫庭,傲然回答:“优秀的人在任何方面都不失优秀。”

温卫庭嘻嘻笑着:“他自己怎么没报名?好像也还在年龄范围之内吧?即便学不成表演,学导演也不错啊。”

叶飘零马上也换了一种油滑的语气:“让你失望了吧?他是猜到你会这么想,所以才没有报名。聪明人做事,在你的意料之中是平庸,在你的意料之外才是不凡。”

温卫庭脸上的笑容有一点僵。他目光沉郁地望着叶飘零,很久都没有说话。

小芽不忍心再看到他们之间暗斗机锋的样子,赶快告辞出门。

一天的星光灿烂。初春的夜风还有相当的凉意,但是凉得有些温和了,整个冬季里那种寒风扎面的阴冷已经过去。空气中有很浓的土腥味,是田野沉睡初醒之后从胸腔深处呼出来的那一口元气。场部的一排排房子灯暗人静,只有房顶上不时亮出一对绿莹莹的光,那是叫春的猫儿跑来跑去寻找它们的伴侣。

小芽站在大路拐弯处,回身望着叶飘零的家。窗口那片橙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非常醒目,让小芽总觉得这一晚的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果然,叶家的门呀地一声响,白亮的灯光哗地从门内泻出来,照亮了门前小小的一方地。温卫庭踩着灯光走出门框,他仰脸望一望天空,这一瞬间好像恰巧有星星落进他的脖子里,冰得他猛然一缩头颈,他赶快拱肩曲背,把两手抄进棉袄袖笼中,埋着头急急地往前走。

小芽看着他一点点走近,轻声叫他:“温医生!”

温卫庭慌忙止步,脚下没站稳,打了个绊。他脸上的神情几乎有一点慌张:“小芽?你怎么还没有走?”

小芽说:“那你为什么会走?”

温卫庭尴尬地笑着:“我我……还是睡到猪场去。习惯了。”

小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很轻很轻地叹一口气:“走吧,我们同路。”

温卫庭紧走两步,赶上小芽。他偏过头,小心翼翼地盯住小芽的眼睛:“是不是……你对我们感觉失望?对我和叶飘零?”

小芽静默片刻,问出了很想问的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肯原谅她?”

温卫庭把手从袖笼里抽出来,做了个很激烈的手势:“我为什么要原谅她?原谅要有理由,我找不到这个理由。”他换了一种更加刻薄的语气:“这辈子我都没有原谅过别人。我不准备改变自己。”他理直气壮地说完这句话,抖一抖肩膀,好像把什么厌恶的东西从身上抖掉了似的。然后他迈开大步,身体微微前倾着,前脚掌重重地落地,后脚掌虚虚地带过,如从前那样,走出一种欢天喜地的意味。

小芽好笑地走在他旁边,不错眼珠地观察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忽然说出一句话:“温医生,其实有很多事情我是懂的。”

温卫庭“噗哧”一笑:“真的吗?小芽长大到足够成熟了?”他低头想了一想,摇摇头:“不可能。你不会懂。男人和女人之间永远都在打一场战争,规模和方式不同,性质上没有两样。每个男人最终都会杀死他最爱的,有的人是温柔一刀;有的在下手时表情痛苦。懦弱的人一吻表衷情;勇敢者关键时刻扬眉剑出鞘。同样是杀死所爱,有的在年轻气盛时,有的延迟到年老力衰的一刻。有人用情欲之手,有人用温柔之心。最善良的人用刀,因为一刀刺进,死去的会很快变冷……”

“你说得真是可怕。”

“…生命总是用幻影欺骗我们……我们追求快乐,它却给我们苦涩与失望……”

“温医生,你像是在念诗了!”

温医生哈哈地笑起来:“我的确在念诗,英国作家王尔德的诗。你读过王尔德吗?”

小芽茫然地摇摇头:“没……”

小芽站在温卫庭那间用芦苇和土坯草草搭就的宿舍里,闻到隔壁猪圈飘过来的臭味。那是屎尿和沤溲的青草、酸甜的酒糟混杂在一起的冲鼻的气味,从鼻腔吸入之后一直冲进大脑,使整个脑门都突突地发胀。时不时地,小猪崽们会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声音尖得像唱戏,也不知道是它们互相有了争斗,还是大猪不客气地欺负了它们。小猪的嚎叫很快引出大猪的骚动,大猪不爱用嘴,它们用鼻腔表示自己的情绪,吭吭吭的,惹得小芽自己的鼻腔也吸进了很多冷空气一样,麻麻酸酸很不舒服。小芽想象不出学医出身的上海人温卫庭怎么能够日复一日地习惯这种环境,他怡然自得地在这里拉琴、读书、钻研兽医学的知识,把上百只大大小小的猪们当他的宝贝,过着一种几乎是世外桃源的日子。他是真心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温卫庭穿着一件用粗粗的毛线编织出麻花条纹的套头毛衣,青白的面孔收拾得很干净,就是看上去十分消瘦,脸庞整个地小了一圈,眼镜都在鼻梁上支不住了似的。他把手风琴搬出来放在窗台上,胸脯顶着,两只胳膊轮流地一伸,肩头一拱,宽宽的皮带就顺溜地套进肩膀。小芽发现他的肩膀也变得过份单薄,庞大的手风琴挂在肩上感觉不堪重负,腰背都压得弓了起来,好像稍不留神就会往前栽一个跟头。

温医生是真的太瘦了。他怎么会瘦成这样?小芽很想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但是舌头打了好几个滚,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温卫庭脸上的镜片一闪,头抬了起来。“来吧,我们开始吧。”他说,“是不是就选那首《浏阳河》?”

小芽没有主见地问他:“你说呢?”

温卫庭腾出一只手顶了顶眼镜:“我反正都无所谓。你觉得好,就行,我没有立场。因为我对这些所谓的歌曲没有感觉。”

小芽吃惊地问他:“语录歌、样板戏、长征组歌……你都不喜欢?”

温卫庭不置可否地笑笑,凝神片刻,右肩忽地一动,手风琴的扇面花一样地张开,响出一声悠长的音符。紧接着他的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滑动起来,奏出一串欢快跳跃的过门。

小杜鹃叫咕咕,

少年把新娘挑,

看他鼻孔朝天,

永远也挑不着。

咕咕!咕咕!啊恰!

噢的里的噢的里的杜纳!

噢的里的噢的里的乌恰……

他轻轻摇晃着肩膀,脸上因为快乐而微微地现出红晕,唱到最后两句的时候,嘴唇飞快地翻动,舌头在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间有力地弹击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节奏太快而丢掉一部分歌词,逗得小芽一个劲想笑。

“好玩吗?”他将张开的手风琴猛然一拢,朝小芽得意地笑着。“多么有趣的一首歌啊!叫人一唱起来就忍不住想跳。这才叫旋律!把你的整个身心整个灵魂都调动起来的旋律。”他闭上眼睛想了想,轻轻地哼出另外一首,琴声跟着若有若无地应和上去。

村庄,我的小村庄,

你那迷人的黄昏曾引起我怀念,

我不能忘记你。

在我的心灵深处有着轻微的隐痛,

啊,但愿我再能在你的柳树下做一个甜蜜的梦。

啊,太阳西下,微风轻轻地吹,

带来了橘树花香。

村庄,我的小村庄,

你那迷人的黄昏曾引起我怀念,

我决不能忘记你……

他偏着头,几乎像是要睡倒在手风琴上一样,让自己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低下去,直到最后的一缕余音消失。

几秒钟之后,他眯缝着眼睛,发出一声迷蒙的叹息:“多美的歌词啊!就像一只婴儿的小手摸在你心上,舒服得什么都不再想了……人们唱歌,是因为他们快乐或者忧伤,他们思念故乡和亲人,希望用歌声把心里的一种东西引出来……嗨!你想干什么?”他放下手风琴,动手去赶一头哼哼叽叽试图进门的小奶猪。“走开,找别人去,让他们给你点吃的,别总是盯着我。”

他瞪着眼睛,对小奶猪又是威胁又是呵斥。最后没有办法,弯腰揪着小猪的耳朵,把它连拉带拽地哄了出去。他随手关上屋门,对小芽解释:“小东西是我用米汤喂大的,它习惯了跟我,像个喜欢跟人的小孩子一样。”他把手风琴重新背到身上。“好吧,现在来练你的《浏阳河》。”

小芽的耳边还在响着刚才那两首歌的旋律,她感觉自己有点跳不出来了,走不进《浏阳河》的情绪里了。她试着起了几个音,声音总是飘着,抖呵呵的像走着钢丝,自己都听得不能入耳。

“是发音方法不对。声音要从这里出来,在这里发生共鸣。不能直截了当升到这里。”他依次指点着小芽的腹部、胸部、头顶几处地方。“像这样……”他用两只手把手风琴托起一点,减轻肩部的重负,而后努力地挺胸抬头,唱出一声低低的胸音:“啊……”

他停下来,看着小芽:“你试试。”

小芽试了一声,发音的位置仍然太高,音色单薄而尖削,完全是一个没有发育成熟的小女孩的天赋音质。

温卫庭摇摇头,干脆把肩头的手风琴卸了,放到旁边他睡觉的小床上。他用手撑开自己的毛衣,示意小芽把手伸进去。“别怕,我只是要让你有一点体验。”他抓住犹豫中的小芽的手,不自分说地塞进毛衣里,把她的手心掰过去,贴住他的胃部。“好,就放在这里,别动,屏住你的呼吸,仔细感觉我的声音发出来的位置。准备好了吗?”

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平静地盯住小芽,呼吸松驰,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芽却是无论如何做不到如他一样的放松。自从幼年时代有了男女之别的意识,她还从来没有触碰过男人四肢以外的任何一处身体。手心隔了内衣贴紧温卫庭胃部的一刹那,她全身有一种轰然着火的感觉,火焰直冲脑顶,烧得她双眼模糊,双耳也跟着嗡嗡地作响,仿佛世界都在飞速膨胀,以至手心的触觉无限放大,大到她的胳膊承载不了这样的重负,一个劲地簌簌发抖。

温卫庭一动不动地站着,责备地喝令小芽:“稳住神,手贴紧!”说完这话他抬起右手,隔了厚厚的毛衣,准确地捂在小芽的手背上,帮助她保持镇定。

声音从温卫庭的丹田深处慢慢地升起来,升起来,早晨初升的云霞一样美妙和绚丽。它颤颤地鼓动胃壁肌肉,使肌肤如海水一样荡漾,又从海的深处传出一波接一波的涌流,形成一个飞升的旋涡,旋转着平稳上升,一直到手心感觉不到的地方。

这就是声音的共鸣吗?小芽吃惊地想,声音在身体中形成的时候,原来就是一股水波一样的东西,可以隔着肌肤和衣服清楚摸到的吗?

温卫庭拿开小芽的手:“怎么样?是不是比以前明白了一点?”

小芽脸红红的,还没有从方才的惊惶和羞涩中解脱出来,手心里仍然残留着那种颤颤的波动,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话。

温卫庭忽地扭过头,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眉头很厌恶地皱了起来。小芽跟着屏息凝神,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一切如常。

温卫庭转回头,重新把注意力回到小芽身上。“现在你试试吧。你可以把手放到自己的腹部,像刚才感觉我那样感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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