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就说:“也不叫丰富业余生活,农村的孩子家务多,生活够丰富的了。算是给他们开眼界,长见识吧。你比如我”他笑笑:“我活了几十年,还不知道照相机拿在手里是冷是热,几斤几两呢。”
叶飘零十分热情地:“那我明天就教你。”
校长摇摇手:“别别,有机会还是让孩子们多摸摸。”又说:“要是耍弄得开,叶老师干脆多搞上几个兴趣组吧,写个诗啦,唱个歌啦,画个画啦,让我们学校里也出上几个人才。”
叶飘零一口答应:“没问题。”
校长说:“我给你名正言顺地委个职:你是我们学校的课外活动辅导员。”
辅导员上任伊始,先拣最拿手的干成立摄影爱好组。报名的学生很多,主要是都对照相机感兴趣。叶飘零说,人太多不行,就一架相机,轮不过来。但是动员谁谁都不肯走。叶飘零就想一个办法:分批分期地换人。她让学生站成一排,一二三四地报数,逢到五的倍数者出列。这样一共站出来六个学生,算是摄影组的首批成员。
叶飘零为此专门请温卫庭搭渡轮过了江,又坐汽车进城,买回来整整一打黑白胶卷。
叶飘零又说,人像摄影必须要有模特。她在校园里转悠来转悠去,从每一间教室的窗口探身往里看,把几百个学生的面孔体态都放在眼里过了过,反复地斟酌和比较,最后选定了小芽。
林小芽的眼神里有内容。她请小芽站在一堵土坯墙的前面,对她的几个门生讲解说。你们看她身后的背景,再看阳光在她和土墙之间构成的阴影,从这幅画面你们想到了什么?
不等学生回答,她忽然地把相机塞在一个学生手中,三两步奔到小芽面前:“不不,你不能这么站,这样的姿势太僵硬,毫无美感。你试试这个动作”。
她转身,后退一步,背靠土墙而立,身体往左边侧过来,头部向右边扭过去,两者之间组成了两个相反的平面。她又将右边的胳膊尽力伸展,手掌贴住墙面,仿佛要感觉墙体的温度似的。左边的那只胳膊,她试了几个姿势,觉得都不妥,干脆背到了身后。然后,她把脑袋微微仰起,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专注而凝重,她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鼻梁挺峭,像是某种欲望的坐标,嘴唇似开似合,在惊讶和渴盼之间迟疑不定,整张面孔的深处升腾出明亮和动人的光辉,使站在旁边的小芽忍不住地怦然心跳。
心情和神态居然可以表演,而且能够演绎得如此美好和神圣!
小芽的心里,从这一刻开始,对叶飘零有了一种异样的崇拜和迷恋。
叶飘零示范完了刚才的动作,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子从墙上弹出去,转一个漂亮的弧形,站到了小芽的前面。
“你过去,照我的样子,做一个看看。”她简短地命令小芽。
她本着完美主义的态度,亲自搬动着小芽的肩,胳膊,臀部,转动小芽脑袋的侧角和仰角,寻找眼睛的最亮点,退后几步看看,再奔上去稍做修改,像是对付一个精心构思的雕塑作品。有几秒钟时间,她的面孔距小芽的鼻尖那么近,小芽甚至感觉出她皮肤上的热气,是温暖而发散的,掺杂着阳光下花开的香味。小芽不知道这究竟是女人皮肤该有的气味,还是叶飘零用了某种特殊化妆品的缘故。
从她的双手传导给小芽的暗示也非同一般。那双手柔软而有力度,手指的语言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专横。被她的指尖触摸之处,小芽的肌肉马上变得灵性起来,每一根韧带的伸展和收缩都那么得心应手,每一个细胞都饱满得如同花朵开放,简直就是肉体本身对叶飘零手指的心领神会的呼应。
叶飘零眯缝着眼睛,用压得很低的声音引导小芽:“不不不,你不必拘泥某一种固定的神情,你可以变化,按照你心里想到的一切,任何一个飘忽而过的念头,一个情感的片断,甚至是一个笑话,一段音乐……你想到的东西都会在眼睛里有所流露,那就是眼神,是凝固在照片上的最可贵的痕迹。”
小芽把自己的身子靠在墙上,感觉到了吸饱阳光的墙体异常温暖,后背和臀部都非常舒服,完全可以支撑住身体的全部重量。于是她放心地让自己的灵魂在这片野地里自由飞升,紧贴身后斑驳的土墙,飘摇和摆动。
叶飘零率先摄下了有关土墙和女孩的第一个镜头。接着她抓紧时间把相机传给旁边的学生,教他如何调整光圈和速度,用变异来获得不同的效果。然后相机再传给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在紧张传递的过程中,叶飘零时不时抓空自己亲自拍上几张,把她认为的小芽最好的神态记录下来。
整个的拍摄活动中,鸟不飞,虫不鸣,草不动,连喧闹的芦苇都不再歌唱。一切都变得伟大和神圣。
艺术的魅力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超越平凡,让混沌初开的乡村孩子们享受到了人类的创造之美。
这一次摄影活动的照片,叶飘零一张一张地冲洗出来,拣出最好的几张重新放大,跟其他几个小组的诗歌、作文、绘画作品一起,专门布置出一个展示栏,张贴在校园最醒目的地方。小芽在照片里的神情各各不同,有的忧伤,有的快乐,有的坚定,有的又很迷茫。下课的时候同学们争先恐后挤过去看,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欧老师也挤过去看了一次。她把燃着的烟头背在身后,仰了头,看的时间很长,好像她平常对着几何图形琢磨从哪儿画辅助线似的。后来黄规章也伸着脖子踱过去看,欧老师就转头对他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黄规章告诉小芽说:“欧老师这个人其实并不粗糙,她很懂得欣赏美。”
小芽并不知道先前在展示栏下有两个老师相遇的一幕,因此对黄规章的这句话莫名其妙,弄不清是什么意思。
四
小芽总觉得叶飘零的身上有一种花香,甜丝丝的,淡悠悠的,时而婉转时而逼人的,简直就有些神出鬼没的意思。她不知道是不是上海女人的身上都有这种特别的气味。
林富民在家里跟李秀兰谈起叶飘零,说:“我先见她整天光着个脚穿鞋,以为上海人时兴脚上不着袜子呢,后来有一天才闹明白了,人家穿的是玻璃丝袜,不骗你,真的跟一层玻璃纸似的。哪一天你走近去细看看。”
李秀兰拿眼珠子白他:“你就这么没出息,盯住女人的脚丫子看?”
林富民打着哈哈:“稀奇嘛!你见过玻璃丝袜什么样子吗?”
李秀兰一扭身子说:“我的脚丫子没那么贵气,穿不了,也不稀罕穿。”
林富民说:“你没这个福气,我小芽有福气。”他转头看着小芽:“小芽,哪天爸爸去上海,也给你买一双。”
小芽回答:“要买我将来自己买。”
林富民笑得脸颊上的两块肌肉一耸一耸:“好好,我小芽说得好,将来自己给自己买。”
小芽说是这么说,心里总觉得自己跟叶飘零的世界隔着很长很长的一程,长得无边无际,仿佛这辈子都没办法逾越。有时候她走在叶飘零的身后,张大鼻孔嗅着前面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心里就被突然袭来的悲哀塞住了,就觉得眼前这个优雅的女人只是一个梦,人是永远也不可能追得上梦的。
在办公室里做习题的时候,欧老师捕捉到了小芽面容上的恍惚。欧老师说:“小芽,我有一句经验之谈,想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你。”
小芽抬了头,一声不响地看着欧老师,等她往下再说。
欧老师把钢笔竖起来,夹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当中,在桌上轻轻地顿着:“人的一生,就像玩扑克,总共五十四张牌,你抓在手里的永远不可能是相同的花色。就是说,跟你组合成同一副牌的,今天是这些花,明天又会是那些花,变换不停,流水一样淌动的。”
小芽想了一想,小心翼翼说:“欧老师,我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欧老师显然地有些失望:“你没有明白吗?我说得不够明白?”她搜肠刮肚,很费劲地在心里组织着一些句子:“我是说,有很多人,她们只是你人生中的一段过客,不可能陪你走完一辈子的路,终归有一天大家要分手。人的立身之本还是靠学问,真才实学。学问吃到肚子里才是一辈子的受益。”
小芽很灵醒,欧老师说到这里,她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她咬咬嘴唇,向欧老师表态说:“欧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耽误学习。我跟叶老师说,摄影组那边的活动我不再参加了。”
欧老师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我是怕你走歪了路。”
欧老师不是语文老师,大概也很少有兴趣阅读文学作品,对于人的理解就有点一厢情愿式的简单。以她的想法,小芽这孩子既然学习这么用功又这么优秀,她就一定知道为什么要学习。其实小芽根本不知道。她喜欢学习只是因为在学习中感到了快乐,除了学习之外她想不出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可干的。而叶飘零的出现给她的生活打开了另外一扇门,阳光照射着门外的世界,如此新鲜又如此绚烂,她跟随叶飘零一步跨出门去,心里边“呀”地一声惊叫,就赖在门外再也不愿意回头了。
她忘记了自己答应过欧老师的话。或者说她没有忘记却又管束不住自己。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叶飘零在她的视线里一出现,或者对方拿眼神瞟一瞟她,小芽的心就怦怦直跳,胸膛里像插上了一面鼓满风的旗帜,呼啦啦地飘扯着,脚底下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想跑的欲望,跑出教室,跑出校门,跑向一望无际的田野。
她有一张在芦苇滩上快乐飞奔的照片。拍照片的时候江边芦苇已经枯黄,因而照片采用的是高调摄影,在一片明亮的光影中,芦苇和她飞扬的头发都带着耀眼的白色,像是某种激情和愿望在她身边起火燃烧。她的身体从芦苇丛中轻盈地一跃而起,双臂如翅般舞动,背冲着镜头,而面孔扭回来看着身后的摄影者,脸上绽开着青春和顽皮的大笑。
小芽不记得自己那一天怎么就会笑成这样,看到照片的时候她感觉到有点惊讶也有点茫然。她要求叶飘零不要将这张照片放进展示栏中,怕欧老师看见了心生不悦。但是叶飘零实在太喜欢这幅作品,就瞒了小芽将它寄到省报的文艺副刊,取个很平淡的名字:江心洲女孩。下面的署名是:江心洲中学摄影爱好组。
不久照片真的发表了。叶飘零拿给小芽看,小芽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抢过去,三折两折塞进书包里,哀求叶飘零说,千万千万不要再给别的人看到了。叶飘零奇怪她的态度,问她为什么不高兴?照片上报纸不是很风光的吗?小芽慌慌张张地说:“我不能……我答应过……”
叶飘零就以为小芽毕竟是农村孩子,上不了台面,不如上海的女孩子们处事大方。
江心洲看报纸的人本来就少,就是看了,也不看文艺版,因此校长是很久之后才知道有这么回事的。校长拿着报纸问叶飘零,照片到底是她自己拍的,还是学生拍的?叶飘零一口咬定是学生拍的。校长就比较地高兴,特地吩咐会计给学校兴趣组拨了二十元活动经费。
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而且还戏剧化地出现了一个高潮。
县文化馆的副馆长秦同志也是搞摄影出身的,也在省报上看见了那副照片。
秦同志看照片的眼光跟校长就不一样了,他完全是从专业出发,觉得这张照片的构思和技巧都有相当水准,能够慧眼找出如此清亮动人的女孩当模特固然是本事,把女孩的潜质调动起来,使她在一瞬间的拍摄中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更是常人无法达到的手段。
秦同志也是个求贤若渴的人。七十年代的文化干部们普遍地都比较爱才,总是不遗余力地举办各样各样的“学习班”,掏心掏肺地想把自己的那点儿绝活传授给更多的年轻同志,看到他们出成绩就高兴。秦同志正好在县文化馆筹办一期“摄影学习班”,觉得江心洲中学似乎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特地坐了汽车再坐渡轮赶到农场,要见一见中学摄影爱好组的这几个人。
秦同志从渡轮下来,一爬上江心洲农场高高的江堤,顷刻间就被这里浩荡和壮美的景色所迷恋。
那时候正是初冬,满滩的芦苇已经收割,江边大片的土地显得苍凉而空旷,灰色的长江也因此而一览无余,成了整座小岛的凝重的背景。江堤下的农田是整齐的棋盘形状,每一垄麦地都有百米之遥,规整而笔直地伸展出去。麦苗刚出不久,带着绒绒的新绿,视线望出去的感觉非常舒服。灌溉渠边的柳树槐树和杨树都落尽了叶子,但见树干一排排如卫兵列队,挟着一股步调一致的阳刚之气,特别地令人振奋。江面上有船,上百米长的拖轮如老牛拉车,行动缓慢地逶迤而过;长江客轮比较地高贵和傲慢,呜地一声汽笛长鸣,生怕人家忽视了对它行一个注目礼。打渔的小划子小得像一片树叶,在江面飘浮移动,忽地被浪尖顶起,又忽地往下一沉,简直让人心里为他们捏着一把冷汗。
秦同志是第一次上岛,他还从来不知道长江心里居然藏着这样一颗宝贵的明珠。搞艺术的人都容易激动,秦同志忘乎所以、手舞足蹈地在江堤上狂奔许久之后,当即作出一个决定:把这一期的摄影学习班放到江心洲农场来办。
秦同志找了农场副主任苏立人交涉办班事宜。苏立人本是教师出身,多多少少地有些艺术气质,又比较地好大喜功,愿意借机为农场扬扬名,再结交几个风雅的朋友,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场部招待所长林富民因此而忙了个脚底板朝上:准备住处,腾出会议室,买来黑布蒙出一间临时性的洗印暗室,通知猪场杀猪,到鸡场拉来一筐鸡蛋,还责成拖轮队的老大每天往场部送鱼。好在林富民是个热心的所长,他喜欢有机会施展他的领导才能。再说学习班每天的餐桌上总有些鸡头鸭脚可剩,林富民多多少少能为他的孩子们掖回去一点。
秦同志始终不能忘记省报上小芽那张灿烂如花的笑脸。他用县文化馆的名义郑重其事地开了一张介绍信,跟江心洲中学协商借用小芽一天,给他的学员们做摄影模特。欧老师脸拉得很长,明显地不太愿意。但是人家开来了介绍信,是公家对公家的事,欧老师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摄影的效果却是令秦同志大跌眼镜。离开了叶飘零语言的暗示和手指的摆弄,小芽变得灵气全无,她身体的肌肉紧张僵硬,胳膊和腿的姿势活像木偶,勉强做出来的笑容更是虚假和尴尬,简直就跟普普通通的乡村少女没什么分别。
秦同志失望地想,这女孩不是做模特的料子,那张芦苇中奔跑的照片只是镜头捕捉到的偶然,一次纯粹的偶然。
但是秦同志的学习班成全了江心洲中学的另外两个学生。那两个男孩子是被叶飘零推荐去参加学习的。几年之后,他们一个成了县文化馆的摄影干部,一个成了县委宣传部的通讯员。再几年之后,摄影干部当了县委宣传部长,通讯员成了省报副主编。
摄影也是一门学问啊。欧阳阶痕老师说得好,学问是一辈子受用不尽的东西。
五
临近期末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音乐老师徐渺渺服药自杀了。
徐渺渺的丈夫汪志远,先前也是这个学校的老师,教高中政治,有关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是他的拿手,据说通读过《资本论》。
汪志远瘦长俊朗,神采飘然,一件普通的灰色中山装穿在他身上,也能够穿出常人所不具有的体面。语文老师孟夫子私下里曾经说,若放在从前穿西装的时代,凭徐志远的这副身架子,穿西装是绝配。
汪志远如此出色,当然徐渺渺也不是等闲之人。徐渺渺体态娇小而丰腴,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终日巧笑盈盈,浓密的睫毛随笑容在脸上轻轻扇动,宛如一对黑色蝴蝶的翅膀。她喜欢穿黑色衣服。夏天是立领短袖掐腰的黑丝绸上衣,一条宽松的黑色皱纱裤子。春秋是黑色平绒外套。冬日里一件粗呢黑大衣。黑色衣装配她丰腴的身材和白嫩的娃娃脸,就显出别一种韵味来了,其丰腴更见性感,其白嫩更具诱惑。当然,这性感和诱惑都是后来才有的词,是小芽在回忆徐渺渺的时候才悟到的内容。其时其地,小芽从徐渺渺身上感觉到的只是黑与白的反差之美。
徐渺渺是南京人。汪志远是当地人。两个人都是六五届的大学生,同在南京师范学院读书,认识了,就恋爱了。毕业分配时,那一届的学生几乎都发到了农村,算是半下放的性质吧。徐渺渺自愿跟随汪志远来到这个江心小岛。
这一对玉人的婚礼在当时的农场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壮举,事隔很多年,小岛上每有新人结婚时,老人们还都会津津乐道地谈起当年两位老师结婚的情景。
婚礼借场部礼堂举行,苏立人亲自提任司仪,为他们主持一切。农场领导是把这个活动当作全场树新风的榜样隆重推出的,因此贴钱买来了许多的花纸,许多的糖块、瓜子、花生,用小竹筐装着,沿礼堂舞台的边缘摆了齐齐一排。
那一天晚上,几乎全场的职工都被场部大喇叭叫到了现场。大人们或站或坐,聊天,嗑瓜子,评点新人的穿着打扮,说一些打情骂俏的荤话。孩子们嘴巴里含着糖块,在大人的腿间串来串去,疯笑打闹,快活得赛过年节。雪亮的大灯往舞台上亮堂堂地照着,门窗紧闭的礼堂里暖融融地热闹着。苏立人兴奋得有点过了头,满面红光,妙语如珠,不断地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直惹得他老婆李艳醋意大发,一个劲地朝他丢着白眼。汪志远和徐渺渺在台上并肩而立,一个潇洒俊逸,一个娇艳如花,神态都是大大方方,叫说恋爱经过就说恋爱经过,叫啃苹果就啃苹果,跟司仪苏立人的每一个程序都配合得丝丝入扣。
后来有几个小伙子被热闹的气氛撩拨得起了性,在台下一商量,七八条粗嗓门喊成一条声:“香一个嘴!香一个嘴!我们要看新娘子香一个嘴!”
人们就跟着起哄:“香一个吧!新郎新娘香一个吧!”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台上,都等着即将发生的激动人心的一刻。
苏立人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缝,假装公允地征求新人的意见:“怎么样?你们可以吗?真不好意思的话就别勉强。”
汪志远就用眼睛对徐渺渺发出询问。徐渺渺抿嘴笑着,微微点一点头。汪志远随即一转身,没好意思当众拥抱,只用双手扶住徐渺渺的肩膀,头低下去,脸侧过来,双唇轻轻贴上了徐渺渺的嘴边。
全场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小伙子们激动得嘶哑了嗓门,互相擂着对方的胸脯。姑娘们一个个面红如血,娇羞地把脑袋藏到同伴的肩窝里,好像被当场香嘴的是她们自己。小孩子们似懂非懂,也跟着直蹦直跳,嗷嗷地叫得像一群小狼崽子。场中气氛沸腾得如同开锅。那是在七十年代的当众接吻啊!那是一个禁欲的年代,那个时候的电影戏剧都绝对没有这样刺激的场面和镜头啊!
时间持续了约摸十秒钟,而后两个人分开。分开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仍然胶着在一起,彼此都显得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忽然地,在人们的猝不及防之中,他们竟又不顾一切地扑在一起,开始了他们的第二次接吻,姿态和神情都越加迷狂,根本就有些旁若无人。
礼堂里一反常态地安静。人们屏息静气地注视台上,不敢吐痰、咳嗽和移动身体,生怕意外的响动惊吓了这美妙的一瞬。
汪志远和徐渺渺的婚礼使全农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得到了极大满足。
在此之后的大大小小新式和非新式婚礼上,再也没有哪一对新人有如此的胆量和大气,敢于当着亲友和陌生人的面一而再地接吻。农村男女们可以在田地麦场上打闹得扯衣脱裤不分彼此,但是一旦有机会来了真的,就立马怯场,死活都不肯超越拉手的界限一步。
那一场婚礼也就成了小岛上空前绝后的壮举,带着一种表演的性质,很多年都没有被人遗忘。
婚礼之后,汪志远继续啃他的《资本论》,徐渺渺也接着上她的音乐课,一切生活回复到日常的轨道上。
也有一些不同,那就是小芽和她的同学们对待徐渺渺的态度。在这之前,因为徐老师的开朗和随和,又因为她那副洋娃娃一样的可爱面孔,女同学都喜欢跟她嘻笑玩闹,男同学也拿她当同辈人,互相之间不拘礼节,相处得自然融洽。但是婚礼之后就有些变了,女同学一见到她,心里不由自主地就砰砰发跳,皮肤也发烫发红,嘴角边浮出隐隐的笑意,像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男同学会低下头,偷眼瞟她,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想说什么又不肯说的,一副脱毛小公鸡的窘样。
农村孩子在性的问题上开窍都早,学生对徐渺渺态度的转变,说明他们某种意识的觉醒,他们都不再把徐渺渺看作一个普通的老师,她在他们心目中首先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激情的、极具诱惑力的女人。
徐渺渺的音乐课变得很受欢迎。在她上课之前,总是有人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按红黄蓝绿在讲台上摆出整齐的一排,风琴也早早地抬进了教室,琴盖掀开,琴后面放着全班最光滑的一张板凳。待到徐渺渺一踏进教室,不等班长下令,全班同学已经唰地立起,面孔微微地红着,眼睛闪闪地亮着,仿佛徐渺渺是掠过教室的一道耀眼阳光,但凡被她照射之处,暖意融融,春情荡漾。
好景不长,全国性的深挖“五,一六”分子的运动把徐渺渺抛进了灾难的深渊。先是她的一个大学同学被深挖出来,关进学习班交待问题。打骂加上威吓,女同志熬煎不过,胡乱地报出了一连串“同党”的名字,几乎当年在大学里跟她一块儿造反革命的战士都在名单之列。徐渺渺被县教育局一纸通知提过去受审。封闭性的学习班关了两个月,徐渺渺同样没有能熬过去,被迫承认了自己是“五,一六”组织的一员。
徐渺渺回岛的那天满面死灰,圆面孔瘦出来一个尖俏的下巴,关在房间里三天没有出门。关心她的男同学们三三两两在她宿舍的附近转悠探望,都说听到了徐老师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小猫哭叫一样。
徐渺渺的丈夫汪志远,无巧不巧在那段时间接到了县里他一个亲戚的密信,说是县委党校要调他上去,有希望提拔成一个科级干部。汪志远拿着这封信思前想后,跟徐渺渺商量说,可不可以他们暂时先办个离婚?徐渺渺的“五,一六”问题是一顶不小的帽子,毫无疑问会成为汪志远仕途上的障碍。汪志远说,只要他去了县城,马上就跟她复婚,然后将她调进城里。两个人都调到城里去了,离她最想念的家乡南京也就近了,一步一步地就有回南京的可能了。
正是“回南京”这三个字打动了悲伤中的徐渺渺。世界上几乎无人能够抗拒故乡对他的诱惑。徐渺渺哀哀动人地对汪志远说,好吧我听你的,我们先离婚,先让你走。
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就这么分手了。离岛之前的那几天里汪志远胡子拉楂,丧魂落魄,完全地没有了过去的飘逸俊朗,可见灵魂的决斗同样是熬煎人的事情。
汪志远走后的两个月,徐渺渺一身黑衣、苍白了面孔去县城看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城里如何见面,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反正徐渺渺回来的时候神气大变,圆脸上重新有了动人的笑靥,黑衣上甚至添扎了一条洋红色围巾。她走路、说话、上课的动作无一不是在告诉别人:汪志远快要把她的事情办成了,她很快就要调往县城去了。
又一个月,徐渺渺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孕。她吐得很厉害,李艳来看了她好几次,还动员她到场部卫生室挂了几瓶葡萄糖水。
第五个月,汪志远的信来了,随信寄来的是一张结婚喜帖,他要跟县城肉联厂的一个普通女工结婚了。女工的出身和经历都非常纯粹,可以保证一生中绝不会以任何差错影响汪志远的政治生涯。
那一天小芽班上有徐渺渺的音乐课。男生们早早地擦了黑板,摆好粉笔,抬来风琴,放下板凳。上课铃响了好几分钟,徐老师的身影迟迟不能出现。全体同学坐得整整齐齐,他们不愿意让校长发现徐老师未曾到班。他们并且推举了班长和学习委员到徐老师的宿舍去提醒她上课。
两个男孩子是砸开徐渺渺宿舍的窗户跳进去,把奄奄一息的徐老师轮流背在身上,连滚带爬地奔向场部卫生室的。十六七岁的农村小伙子真的很有力气了。他们后来告诉同学说,徐老师的脑袋软绵绵地垂在他们肩上的时候,吐出来的白沫里全都是农药味,那味儿真是熏人啊!他们说他们腿肚子发软,一路上跌了无数个跟头,不是累的,是吓的,他们哪儿见过自杀快死的人呢?何况人还趴在自己背上。
班长和学习委员说着说着,一教室的男生女生都哭了。
校长找到叶飘零说,叶老师,这学期剩下没几天了,徐老师的课就请你代一代吧,下学期我再向教育局要人。叶飘零点头,说,也只有这样了,满校园里不就我这么一个闲人吗?
叶飘零不会踏风琴,简谱可以识得,五线谱却是谱盲,唱歌也比较勉强,所以上课时干脆带一台手摇唱机进教室,把她家里收藏的胶木唱片拿几张过来,让学生们改上音乐欣赏课。
乐曲从唱机里溪水一样清粼粼地流淌出来时,小芽和她的同学们面面相觑、惶惑不已:这不是他们平常听惯的民歌、语录歌和样板戏呀!这到底是什么?这么陌生又这么好听?难道是外国音乐?叶老师居然给他们放外国音乐?
平生第一次,这群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们听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簌般的声响。
清粼粼的小溪就这样从山间岩石中撒着欢儿地奔出来了,它拥着泡沫,打着旋涡,挟带着嘻笑和快乐,一路欢奔着冲向平原。它看见了辽阔的草原和田野,大地像一个温柔的母亲,敞开胸膛接纳它入自己怀中。它因此而变得沉稳和端庄,安静如一个歌吟的少女。它舒缓地迈步行走着,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和雍容大度的风范。它用自己的身体负载船只,浇灌土地,涌动起一个又一个浪花向人类致意。天黑了,沿途的村庄都睡了,它也慢慢地停息脚步,沉沉睡去。暗夜中时不时有它轻轻的呢喃声,是不是它做了一个五光十色的好梦呢?然后天光四亮,红日涌出,给它披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袍,它伸一个懒腰醒来。该是奔腾入海的时候了。你看它浩浩荡荡,激情澎湃,似乎在向大地做最后的告别。可是海这个家伙过于高傲,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派头,用力地把它推开。它被激怒了!它咆哮,抗争,撞击,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天巨浪。它想要告诉海,勇敢者是完全无所畏惧的!你听你听,海不是屈服了吗?它们终于交汇和融合到一起,彼此轻抚着对方的伤痕。一切归于平静。
教室里也是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呆呆地坐着,望着唱机上嗤嗤空转的针头。很久之后才有人小心移动身体,抬一抬坐麻的腿脚和屁股。
好几年之后,小芽在复旦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听一场学生会组织的音乐讲座,主讲人用卡式录音机放出来的也是这样一段音乐。少年时代初次聆听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了,所以小芽听到一半时竟忍不住地全身颤抖,活像高烧之后接着而来的寒战。
那一次小芽记住了乐曲的名字:交响诗《沃尔塔瓦河》。作者是捷克音乐家斯梅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