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小芽的漂亮跟李秀兰不同,她是另外一个类型的,是纤细、柔弱、敏感,令人一见之下要起怜悯、关爱、呵护之心的女孩。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趴在大妈大婶们的怀里,头贴着她们暖暖的胸膛,用一双乌溜溜的、小猫小狗一样的眼睛看人,温顺而且百事都懂的样子,爱得那些年长的女人们把自己的儿女丢在一边,搂着她不肯放手。
有那些嫉妒林富民的男人们就拿他开玩笑,说老林你可要睁大眼睛看看,你家小芽到底长得像谁?你自己这副猪模狗样,你家李秀兰又是个三大五粗的坯子,要说小芽是你的种,抠了眼珠子都不信!
三说两说,林富民自己也不无疑问。得空的时候他就掰着小芽的脑袋左看右看,看着看着就情绪低落,逼着李秀兰交待她的“奸情”,把个脸圆腰粗的李秀兰折磨得黄皮寡瘦,有段时间寻死的心都有。
很快李秀兰又生下了她的二伢子,三伢子。真是奇了,两个男孩也都是像足了姐姐的模样,同样地细皮嫩肉,山清水秀。林富民心里再犯嘀咕,也觉得怀疑李秀兰没有多大道理了。
文革起来的那一年,农村里再一次兴起“斗地主”的热潮,李秀兰的妈妈吓得跑到农场女儿家里避难。所有农场的职工都看清了,李家老太太年近五十,干干净净,清清秀秀,跟外孙女儿小芽的一张面孔简直就是一个模子所出。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小芽姐弟是跟外婆隔代遗传,这里面没有李秀兰的错。人们惊叹着说:“这几个孩子多么会长啊!爹妈有的长出来了,爹妈没有的也都长出来了。林富民这狗日的,他哪来这么好的福气!”
林富民就越发得意,摇头晃脑,更多地往场部食堂里跑,寻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往衣襟里掖好东西,老鼠搬家似的,一趟一趟地往家里送。
也由此小芽对父亲有几分鄙夷。年龄越大,对父亲的不满越加直白,有时候干脆就在饭桌上宣布不吃林富民“揩油”揩回来的荤腥。林富民无法弄懂小芽的心理,只觉得女儿越大越怪,跟家里人也隔得越来越远,简直就有点不是一路人似的。
小芽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动静,想到妈妈出了一天的工,回来还要忙一晚上家务,心里有些不忍,就走过去,想跟妈妈说说闲话,顺便也帮一帮她。
李秀兰慌忙阻止女儿:“小芽你放下,这儿没你的事,你到外面看书写作业去。”
小芽说:“下午就没上课,哪儿来的作业呢。”
李秀兰从锅里铲了半碗油渣面,塞到小芽手里:“那你喂喂虎子去。”
“虎子呢?”小芽问。
“这半天都没见到它。挨千刀的又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李秀兰像农场大部分的女人一样,说话总要带着粗字。
小芽端着碗,身子倚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地望着李秀兰忙碌的侧影。
“妈!”
李秀兰不回头地:“什么?”
小芽停了一停:“妈你说说,上海人是什么样子的?你见过没有?”
李秀兰转过脸,好笑地看了看小芽:“什么样子?长得白一点,好看一点罢了。”
“你真的见过?”
“我没见过,你爸见过,有一次到南通出公差的时候。你爸说,上海人都喝放了漂白粉的水,漂得浑身上下嫩豆腐一样的白。”
小芽回想着嫩豆腐的形状、颜色,心里就有些惊叹。
三伢子走进来,扯扯小芽的衣服:“姐,贺天宇要找你。”
小芽一愣,心里忽悠悠地一跳,眉梢轻轻扬起来:“他人呢?”
三伢子说:“在门外等着呢。”
小芽赶快放下盛了油渣面的碗,跟着三伢子走出去。
知青贺天宇果然站在门外。他两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半耸,因为从门里照出去的灯光只罩到了他的半个脸,那面孔就显得神秘莫测,令小芽想看又不敢看的。
“贺天宇,你找我吗?”小芽脸色微红地问。
贺天宇说:“想问问你家里有没有五香料。”
小芽轻轻地呀了一声,说:“没有了。”又说:“你现在等着要吗?”
贺天宇点点头:“最好现在能有。”
小芽说:“隔壁驼子婶婶家昨天刚买了,你跟她要一点。”
贺天宇摇头:“我跟她没怎么说过话。”
小芽自告奋勇:“那我去帮你要,要到了送给你。”
贺天宇笑起来,叮嘱她:“别说是我要的。”
贺天宇说完,好像生怕被驼子婶婶看见,马上转身,两手仍然插在裤袋里,身子一耸一耸地走了。
小芽盯着暗夜里渐渐远去的那个背影,心里柔柔地想:他不肯问驼子婶婶要东西,却跑来问她要,是不是觉得跟她的关系更加靠近一些呢?
小芽从自己用过的练习本上撕下一张纸,到隔壁驼子婶婶那里包了一小包五香料,攥在手里,往知青工房那边走过去。
贺天宇是菜园队唯一的男知青。菜园队在整个农场的地位有点特殊,既不直属场部管理,又不分属于下面的任何一个生产队,有点像边境民族地区似的。又因为这里的位置在全场居中,来往方便,贺天宇更是个在知青中有号召力的人,男孩子没事都喜欢到他屋里玩,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有时候在这里一住几天,从场部食堂里偷油偷肉,到菜地里随便挖菜,荤荤素素煮上一大锅,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反正知青在农场的地位同样也特殊,谁都不把他们正儿八经当个人,弄出点小祸害,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总比来不来打架捅刀子的好。
小芽的眼睛尖,老远就看见贺天宇的屋前热热闹闹围了好几个人。有一盏风灯搁在地上,橙黄色的暖暖的光晕从地面冉冉浮起来,把周围那几个晃动的身影团团围裹在光中,高矮胖瘦自成剪影,暗夜中竟有一种奇妙的透视效果,像是差一步灯光就能自他们的身体中穿行而出,映亮他们的五脏六腑。
再走得近了点,小芽闻见了风中飘过来的奇怪的味道,跟路边卷心菜的腻甜和沟渠边芦苇的清香完全不同的气味。很快小芽醒悟到那是地道的血腥气,这帮知青哥哥们肯定又是从场部哪儿弄来了猪下水之类的东西,口水沥拉地忙着收拾下锅呢。怪不得贺天宇立时三刻要用五香料,他们可真是会吃啊。
围成一团的知青们看见了小芽,他们抬了头,嘻嘻哈哈地喊:“小芽小芽,来跟我们共产主义吧,好东西见者有份啊,过来等着。”
小芽说:“偷来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一个知青说:“怎么是偷?是花力气打到的野物,不吃白不吃。”
另外一个知青朝小芽眨眨眼睛:“小芽,尝过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味吗?错过机会就太可惜了。想当年,那可是皇帝老儿才能享受到的极品!”
小芽不理他们这些疯疯癫癫的话,目光在人堆里寻找着,有几分害羞地问:“贺天宇呢?”
有人就朝屋子里喊:“贺天宇!”
贺天宇在屋里答应一声,开门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支大号的手电筒,出门就锃亮了,对着风灯四周的人照了照,带着点不耐烦地:“怎么还没有弄好?”
一个知青回答:“才把皮剥下来。滑溜溜的不好弄。”
贺天宇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问:“皮呢?”手里的电筒就一通乱照。
这当儿,站在黑暗中的小芽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电筒的光柱哆嗦了一下,很快捕捉到小芽的位置,一下子把她罩在了光柱里。
贺天宇不无关切地问:“小芽?”
小芽面色煞白,两只手痉挛地抱住胸口,两眼痴痴地盯住人们脚下的一处地方,身体微微地发着抖,像夜风中孤单单的一根芦苇。
贺天宇又问一声:“小芽,你怎么了?”
小芽伸出一根手指,抖抖地指住那个暗处,用哭一样的声音说:“那是……那是我家的虎子……”
电筒光唰地转过去,顺小芽的手指移到地面。磨盘大小的光圈中,一张虎斑猫皮血糊拉塌地摊开在地上,四肢向四个方向懒懒地伸开着,何去何从不能决定似的。那个拳头大小的脑袋还勉强地支撑在地上,耳朵依旧尖耸,眼睛却已经暗淡无光,活像随手嵌进去的两颗陈旧的玻璃珠儿。
贺天宇毫无疑问感到了吃惊,他默默地站着,一声不响地掐灭了手电筒的光。
虎斑的猫皮又隐藏进黑暗之中了,但是浓烈的血腥味却不可阻挡地发散出来,垄断了周围的空气,搅得在场的人呼吸憋闷。风灯四周的几个人终于蹲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慢慢起身,垂头丧气地立着,扎撒着几双血淋淋的手。
小芽身体的哆嗦不可遏止,越加剧烈,左右摇晃,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很快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逆呃,双肩跟着往前一耸,脑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她捂住嘴巴,紧跑两步,俯身在沟渠边,一声接一声地大口呕吐。晚饭时喝下去的那一杯淡绿色的酒,此时仿佛才开始了真正的发作。
寂静的夜空里,小芽的呕吐声惊心动魄,使她身后知青们的心里有一种别样的震撼。
四
上海导演叶飘零和她的丈夫温卫庭终于在这一天的下午出现在场部。
时间大约是四点多钟,太阳已经开始沉沉地西坠,场部西边空地上用芦席晾晒的新摘棉花被夕阳映照得微微发红,猛一看会以为那是着火的先兆。因为没有风,所以芦花没有像往常那样飞得到处都是,眼睛看过去的一切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小芽被场部卫生室的医生李艳抓了差,帮着她洗涮针头针筒压舌片镊子什么的,以便放进一个特制的高压锅里蒸煮消毒。
李艳是场革会副主任苏立人的老婆,南通的一个什么卫校毕业生。按理说这样的学历只能当护士,可是李艳有苏立人做后台,再加小岛位置偏僻,正经的医学院毕业生分不过来,李艳就无可替代地当起了场部医生。
李艳身材娇小,皮肤白皙,嘴巴鼻子都长得极为精致,浑身上下飘散着一种香皂和酒精混合的气味,连十根手指伸出来也是柔软洁净,很有些医生的作派。病人在她面前坐下来,她轻描淡写地问上几句,说你是感冒就是感冒,说你是拉肚就是拉肚,用词肯定,带着十二分的自信。天长日久,李艳在场部的地位便无可动摇,没有人再怀疑她看病的水平。
煤炉上烧着的压力锅已经开了,蒸汽从某个地方噗噗地冒出来,发出挺吓人的声音。小芽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只锅,问李艳:“要不要把炉门关了?”
李艳正在看浩然刚出的一本《金光大道》,听见问话,从书上抬起头,瞥一眼锅盖上附设的压力表,说:“没事,再烧一会儿。”
小芽说:“喷汽的声音好吓人噢。”
李艳就笑:“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就只有芝麻大个胆子?将来要让你当医生开刀怎么办?”
小芽摇摇头:“我不当医生。”
李艳手指着小芽,半开玩笑地说:“我还正想着要跟场里提出来,让你毕业了来给我当下手呢。”
小芽当了真,心里有些着急,刚想要说什么,就听见场部收发室的王麻子在外面一迭声地喊:“来了来了!”
他这么喊着还不算,还沿着这排房子小跑着走,边走边用手指敲着一扇扇窗户:“来了,来了啊!”
李艳嫌他乍乎得厉害,皱了皱两条细细的淡眉:“谁来了啊?这个老疯子!”
王麻子敲着医务室的窗户:“小芽,快出来看,上海人来了!”
李艳不屑地一笑:“我当是谁呢。来个上海人也值得惊天动地?”
小芽却是心里痒痒的,很想出去看看,又怕李艳说她,迟疑了一会儿,见李艳埋下头做出专心看书的样子,终究还是一溜烟地出了门。
从场部各间屋子里出来了好些人,都站在路边上。有人抬头四顾,嘴里叫着:“人呢人呢?”又有人指着远处扬起的尘土:“那不是吗?在拖拉机上呢。”
墨绿色的手扶拖拉机突突地轰鸣着,柴油机轰出来的大团黑烟和尘土搅成一片,一路翻滚着涌了过来。知青小海威风凛凛地坐在机头上,嘻着一张灰扑扑的娃娃脸,露出嘴里整齐的白牙。他熟练地拉了刹车,又熄了火,屁股一掀,腿一抬,从机头上跳下来,又是一阵嘿嘿地笑,仿佛立了什么了不起的功劳似的。
黑烟渐消,尘埃落定,人们这才看清了从拖拉机的车厢里缓缓立起的一个女人。
是怎样一个风姿绰约、神态高贵的女人啊!她长身玉立,一件米黄色卡其布料子的束腰风衣宽松地垂挂在肩头,衣长及踝,敞开的衣襟中露出一件玫红色毛衣和咖啡色灯芯绒长裤。一路风尘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多少污痕和倦意,相反她柳眉高挑,双眸炯炯,紧闭的嘴角带着一种像是嘲讽又像是不屑的笑意,目光在人群中先是居高临下地一扫而过,而后又从相反的方向缓慢地看过来,一个一个,尖锐却又不动声色,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一缩脖子,忍不住地心中一凛。
她就这样在车厢里高高地站立着,似笑非笑,不卑不亢,娴静优雅,如踩着云朵下凡的女神,又如一种标志,一个宣告,一声应答。
场部招待所所长林富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显然地他为自己没有能及时到场而懊恼和歉疚。他拨开人群挤到拖拉机前,仰着一张苦瓜似的皱纹重重的脸,操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热情洋溢地说:“是叶同志吧?辛苦辛苦!有失远迎!到家了到家了!”
人群里就有孩子在学说他的话:“辛苦辛苦。到家了到家了。”
林富民转过身,张开双手,做出恼怒和驱赶的架势:“去去!走开走开!”又回头对叶飘零:“请下车,请下车,房子都收拾好了。”
叶飘零不动,只探身朝林富民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下,等待着握住什么东西似的。
林富民一下子愣在那里,他搞不清叶飘零做出这样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回头往人群里看,见大家的神情都很木然,知道不可能指靠这些人给他做出提示,想了想,便也试探着伸出一只手。
叶飘零向下的手掌依旧停留在半空中。
林富民试探着把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向上抬,手掌翻过来向上,努力地去接近叶飘零的那只手,直至双脚踮起,露出裤腰处一截黑糊糊的赘肉。
人们一声不响,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无声的哑剧。
在林富民伸出的手掌勉强接近叶飘零手掌的高度时,叶飘零四指轻轻往下一压,如蜻蜓飞落水面一般,四个指肚按压在林富民的掌面上,同时另一只手哗地撩起风衣下摆,借助林富民手掌的托力,整个人飞身而起,飘然落地。
原来她是示意林富民搀扶她一把!
简直就是电影里才能一见的经典镜头!在文革前放映过的三十年代的电影中,贵妇人从马车里姗姗而下时,才会这样手指尖搭着男人的掌心,显出那样的娇弱和尊贵。
叶飘零落地之后,只对林富民微微地点头表示了谢意,而后转身朝车厢里说了一句话,一句很标准的普通话:“下车吧,到家了。”
直到这时,人们才注意到拖拉机里还坐着另外一个男人,也就是传言中自愿跟随妻子下放的上海医生温卫庭。
与人们的再一次期待有些差距,上海男人温卫庭的外表非但算不上英俊,还多多少少有几分怪异。首先他的肤色过于苍白,不是小芽的妈妈李秀兰所形容的那种“嫩豆腐”的白,而是如褪毛的猪皮在水中浸泡太久之后的白,白得带了点腐味,以至于皮肤上的点点瘢痕、痘疹甚至毛孔都历历可见。他穿的又是一件黑色呢子短外套,新鲜的黑色衬着陈腐的苍白,就给他的面容带上了没落的气息,一种冷漠的、出世的、将就的、无可无不可的神态。
他的整张脸还略微的有点歪斜,从鼻子开始,整个的往一边偏了过去,像是时时地都在撇嘴冷笑。他的眼睛很大,眼神也很厉害,骨碌碌地,一直能看到人的心里。可惜近视的度数很深,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如金鱼眼睛一样鼓突着,让人觉得对这样的一双眼睛难以亲近,不大能够生出好感。
众目睽睽之下,他拒绝了叶飘零的好心搀扶,自己从车厢里伸出腿,小心翼翼而又带了点笨拙地跳到地上。他那副认真的、生怕出错的模样引出围观的孩子们一阵嘻嘻的笑声。他显然对这样一种善意的嘲笑感到温怒,站稳之后,便抬手用中指将沉重的眼镜往上顶一顶,而后转过头,一言不发地扫视人群,仿佛要找出那几个嘲笑他的孩子并将他们牢牢记住。
林富民转身招呼小芽和另外几个他能使唤得动的半大孩子:“来来,你们都来,帮忙往下卸东西,往屋里搬。快,别傻站着发呆!”
被点到的孩子躲避不掉,磨磨蹭蹭往拖拉机跟前走。其余人觉得接下来也没什么可看的了,三三两两地掉了头,各人回各人的屋子。
就在这时候,上海人的出场仪式中却意外引发了又一次戏剧性的高潮:从拖拉机的车厢里忽然跳出来一只长毛飘拂的狗!
这是一只多么干净、漂亮、可爱的小狗!它浑身雪白,柔软的长毛几乎拖垂到地,耳朵温顺地披挂在脑袋两边,乌溜溜的眼睛懂事地看着人,活像个乞求大人宠爱的孩子。它的小黑鼻子湿淋淋的,粉红色的小舌头不断伸出来,一舔,又一舔,舔得让你觉得不给它喂点什么心里就过不去。它紧紧地依偎在温卫庭的腿边,安静,娴雅,心满意足,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了身边这个男人似的。
小岛上的居民们何曾见过这样可怜可爱的狗啊!与这样的狗相比,岛上所有的狗们都变得肮脏和粗俗,变得野气,丑陋,面目可憎,除了长一张大嘴能吃之外,其余简直就一无是处。
小芽走前一步,弯下身子,试探着接近这只小狗。她从小狗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被缩得很小的脸。小狗微微仰了头,鼻孔勤快地翕动着,要想辨认小芽身上的气味,判断跟她能不能交上朋友。小芽的心瞬间被一种柔柔的温情胀得很满,她毫不迟疑地喜欢上了这只小狗,感觉到她和它之间有很多的共通之处,几乎就是前世的缘分。
“喜欢它吗?”温卫庭的目光从眼镜后面探究似的射向小芽,说话中带着浓浓的上海口音,语速很快,尾音有些飘上去的意思。
小芽抬头看看他,点了点头,脸上微微一红。
“它叫贝贝。宝贝的贝。”他嘴角边开始有了笑容。“贝贝,来,给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敬个礼。”
贝贝就真的举起一只爪子,在耳边停了有几秒钟时间,才放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这回的笑声是友好和愉快的,就像解冻后的河水从草地上轻轻漫过去一样。
拖拉机手小海于是非常着急,他伸着细细的脖子,转前转后地看,还不住地啧着嘴。
“小芽,看见李小娟了吗?”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小芽说:“我看见她开着拖拉机往江边去了,大概是送苏主任到县里开会。”
小海跌足顿叹:“可惜可惜,她看不见小狗了。她肯定喜欢这只狗。”
小芽想了想,对他所说的话表示疑问:“怎么会看不见呢?上海人不是不走了吗?”
小海对小芽翻翻眼睛,恍然大悟,嘿嘿一笑,企图掩饰自己慌乱中暴露出来的心思。
就这样,在江心洲农场无数职工们惊讶和好奇的目光中,叶飘零和温卫庭带着他们的宠物和大大小小的行李,住进了小芽为他们打扫干净的招待所的房子。那里从此成了他们的家,也成了小芽离开农场之前的生命经历中至关重要的地方。从那里小芽懂得了农场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一个诗意和感性的世界,用人类的激情和梦幻构造的世界。
林富民从供销社买回来并亲自替他们挂上去的那幅窗帘,很快就被叶飘零取下来,铺在木板钉就的小方桌上,成了一块差强人意的桌布。窗户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竹篾编成的帘子,竹工活儿做得极细,帘子因此相当的柔软,竹纹里透着淡淡的宝石绿,走近了还闻见一股清新的竹香。
场部竹器组的瘸子阿四也因此觉得十分的荣耀,他说他做梦也想不到上海人到农场后头一个欣赏的手艺人居然是他。阿四得意洋洋说:“人家上海人说了,凭我的手艺,到英国美国做生活都能挣到大钱。我这手艺叫个传统!别人学都学不会的。”
结果他这话传到老江头的耳朵里,老江头很气愤,认为他这是典型的崇洋媚外,而且下意识里还有叛国思想,十分危险。老江头罚他写了整整两张大字报,狠批了自己一通,贴在场部宣传栏里。不过阿四私下里一点都不生气,他宽宏大量地对两个小徒弟说:“怪不得江书记啊,他是个没学过手艺的人啊。”
小芽一开始弄不懂上海人为什么不喜欢花布窗帘,反而费事巴拉弄个竹帘子挂上。有一天她从他们的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屋门恰好是关着的,小芽忽然发现这一排红瓦房的屋门不是通常的木料做就,而是就地取材用一截截粗毛竹料钉成。毛竹的屋门配上低垂的竹帘,遥遥映衬,相得益彰,说不出来的雅致好看。
小芽从此又明白了什么是和谐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