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场部

一

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天空蓝得透明。满岛子的芦苇花开得有些败了,白色的花絮漫天里飞飞扬扬,屋顶上、门前晒着的蓝印花棉被上、人们的发梢睫毛胡须上,哪儿哪儿沾得都是,腻腻歪歪,躲又不行,拂又不行,挠心得很。

小芽从河边拎了一桶水过来,水面上眨眼飘了一层苇花,像清碧碧的水中长了霉点,气得小芽直想连水带脏物哗啦一声泼了。

她看见机耕队的知青李小娟提着两只水瓶到场部食堂打开水。李小娟刚刚洗过头发,额前湿淋淋的,怕漫天的苇花沾着湿头发下不来,用一块红头巾将脑袋整个兜住,衬得她那张俏俏的鸭蛋脸越发娇嫩鲜艳,食堂里的大师傅老曹和挑水工李聋子就把半个身子探出门边,一个眯了眼,一个张着嘴,傻呵呵地看着。

场革委会的副主任苏立人也在食堂打水,看见李小娟过来,他就手从水锅里舀了一大瓢滚开的水,殷勤地招呼她:“来来,我帮你灌。”

李小娟瞥一眼苏立人手中的大号漏斗,忙不迭地将两只开水瓶藏到身后:“苏主任,不行的,你的口子大,我的口子小,放不下的。”

苏立人歪过头,怪模怪样地看了李小娟一眼,忽然喷出一声响亮的大笑,而后就放下水舀和漏斗,笑得一发而不可止,前仰后合,泪花四溅,一直到呼吸受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长音。

胖子老曹和李聋子也跟着笑,老曹甚至快活得用巴掌一个劲拍打李聋子的肩背,腮帮上的肥肉颤动不停,陡然受惊的小动物似的。

李小娟被三个男人的显然是暧昧的大笑弄得惊恐无比,她局促不安地站着,一张俏生生的面孔红得赛过头巾,眼睛往四下里求援地看过去,猛然看见拎着水桶走过来的小芽,就可怜巴巴地盯住了她,希冀着由小芽来帮她解开男人们为何大笑的谜。

苏立人的眼睛顺李小娟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小芽,他带点怜惜地替小芽解围:“小芽不懂,她还是个小女孩儿呢。是不是啊小芽?”

小芽放下水桶,有些尴尬地站着。她的确没有听懂苏立人刚才的那句话,只是凭直觉知道那是指男女间的什么事儿,很粗俗也很无聊的。农场的职工们下田干活儿都是这样,荤话不离嘴,随便一样什么东西都能往那事情上扯,一个人说出来,众人都开心,集体吃补药似的。十五岁的小芽想不懂为什么大家都对荤话感兴趣,甚至连她一贯敬重的苏立人也不能免俗。苏主任还是个有文化的人呢,文革前他还是场部中学的老师呢。

小芽很同情地望着李小娟,没话找话地:“你打开水啊。”

李小娟不敢说苏立人什么,就把心里的气恼发在小芽身上:“小芽,你们农场的人真是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坏!”

苏立人抬了脸,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们农场是说谁呢?你是哪个农场的人?”

李小娟心知说漏了嘴,马上笑出一脸的灿烂:“苏主任,我是说,农场的人真是喜欢开玩笑啊。”

苏立人已经失去了跟她开玩笑的兴趣,转头跟小芽说话:“小芽,你不去学校上课,跑到这儿拎水干什么?”

小芽回答:“学校放假,老师下午要集中学习。我爸让我帮他打扫招待所南头的两间屋子。”

苏立人马上明白过来似的,哦了一声,嘱咐小芽:“要弄得仔细点,角角落落都弄干净。跟你爸爸说,到供销社买块花布做个窗帘,开上发票,回头找我报销。”

小芽说:“嗳。”弯腰拎起满满的一桶水,如遭大赦地离开食堂。她感觉到了老曹和李聋子粘在她背上的两双眼睛,腻答答的,很不舒服。

小芽拎着水走进招待所南头的屋子,一眼就看见她爸爸林富民端着一只大号的搪瓷缸子在屋里站着,大概是缸子里的茶水太烫,他用两只手不停地来回倒着,见女儿拎水进来,连忙做出首长视察民情的模样,挺胸凸肚地在空屋子四处慢慢走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房梁,再低头瞄一瞄墙脚,装模作样,活像是为国计民生的问题煞费苦心,倒把个小芽弄得不忍多看。

林富民是场部招待所的所长,因此常常有机会接触县城里下来的局长科长什么的,也因此学到了一点城里干部行走做事的皮毛,时时处处不忘记摆出来练习练习。小芽每每看到她爸爸的这副行状就觉得好笑。林富民是建国初期从附近农村招募到农场里来的,生就了一个地道农村人的模样,面色黧黑,颧骨鼓突着两块结结实实的肌肉,肌肉上方密密麻麻的鱼尾纹中,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总是似笑非笑地看人,显出了这一带农民特有的精明和狡黠。尤其他的一左一右两颗金牙,小芽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小芽知道城里人很少有镶金牙的,农场里下来了这么多知青,知青的身后又常常追过来成百成千的城里的父母,小芽帮着林富民做招待员的时候一一地都见过他们,她注意到没有人嘴巴里镶着亮晶晶的金牙。真的是没有。所以林富民深为自豪的这一样口腔饰物就显得可笑,怪里怪气,令小芽在人前觉得脸红。

小芽放下水,挽了袖子,把笤帚绑在一根长竹竿上,先刷房梁,再刷墙壁,扫地,擦窗户。小芽举着笤帚说:“爸你出去啊,担心脏东西掉你茶缸子里。”

林富民就慌忙抱了茶缸子出门,两手将茶缸口捂着,伸头从窗户里看小芽做事,真有点地主老爷的架势。

场部招待所的房子跟下面生产队的职工住房不一样,职工住房是就地取材,屋柱房梁用粗大的毛竹搭妥,上上下下再用芦苇苫个密密实实,不花钱,费点力气,想盖多少间盖多少间,地震来了都不用怕。场部的房子就讲究了,一律的红砖红瓦,是从对江窑厂订了货,再用拖轮一趟一趟拉到小岛上来的。夏天的时候站在高高的江堤往下看,铺天盖地的芦苇和庄稼绿得近乎于疯魔,多亏了场部那一小片艳艳的砖红,才让人稍稍地透一口气,不担心霸蛮的绿色把一个世界都淹没了。

林富民趴着窗户做总指挥,不住口地唠唠叨叨:“北角,北角,再上去一点,对了对了。那边还有片蛛网,西边,看见没有?右手的那块脏,就手擦了哇!啧啧,你这孩子做事……唉哟!”

小芽嫌他烦,想起苏主任要他买窗帘的话,就对他说了,打发他走开去。林富民很乐意做这事,直怪小芽没早说,茶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摸一摸身上的钱,急急忙忙往场部前面走。

才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林富民手里小心翼翼托一块布料,一溜小跑地回来了。他眉开眼笑地告诉小芽,去得早不如去得巧,供销社刚到了一批大花布,专门给人做窗帘用的。说着话,他不顾自己身子笨重,拖一只凳子到窗口,爬上去,把手里那块布料展开,比划着,问小芽是不是好看。

窗帘布真不算俗气,天蓝色底子,上面是白色的竹子图案,花型很大,整幅布料上也就是纵横了疏疏的几枝,蛮有点文人画的味道。

小芽说:“好是好……”

林富民得意洋洋:“当然是好,雅致得不能再雅致了,不是吹,换了别的人,怕还挑不出这么雅致的一块料子。”

林富民找来钉子和铁丝,很快地把窗帘挂上去。小芽左看右看,觉得有一点点不对,又说不出来不对在哪儿。

林富民郑重其事地告诉小芽:“人家两夫妻是上海人呢,人家一个是拍电影的导演,一个是医生呢,你想想人家会有多讲究?亏好这招待所长是我当,大城市的人是什么个口味,没人比我更清楚。”

小芽问他:“上海人怎么会跑到我们农场来?他们知道长江里有我们这个岛吗?”

林富民说:“怎么会!他们知道个崇明岛还差不多。下放呗,犯错误了呗,全中国哪儿荒僻往哪儿放。其实他们到我们农场来是福气,除了交通不方便,来往要坐船,农场哪儿哪儿也不比别处差!”

林富民说得理直气壮,说完了还清一清嗓子,很昂扬地往地上吐一口痰,大有一副雄霸天下的样子。

小芽皱一皱眉,赶快弄一点土,把地上的痰迹擦了。

林富民又补充说:“下放到农场是福气啊!我们农场人心眼儿好啊,房子都挑最好的收拾,拿他们当上宾待呢!”

小芽直起腰,有点失望地想:原来是犯了错误的导演啊,为什么来的不是电影明星呢?长到这么大,小芽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明星是什么样呢。

打扫完招待所的两间屋子,帮着林富民把桌子板凳床铺什么的摆置到位,天色已经擦黑了。时令一过了立冬,天总是忙不迭地要往下黑,好像天和地急赶着要在暗夜里会面耍玩似的。

林富民的鼻子很灵,他及时地闻到了场部食堂里熬猪油的香味,让小芽回家跟她妈李秀兰说,收工的时候顺便买一把韭菜,他会带油渣回去,晚上用油渣煮挂面,撒上韭菜。林富民说着,喉结上下一滑动,咕地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小芽心里很羞惭地想,场部里没有他沾不到的便宜,就好像他是一只苍蝇,农场处处都是缝,从哪儿都能钻进去叮一嘴。

小芽拎着空水桶往家里走。她妈李秀兰在场部菜园队上工,她的家也就安在菜园边的工房里。菜园队的好处是一年四季能吃上新鲜蔬菜,而且还不必花钱买,象征性地记个账就算数。这是林富民没有削尖脑袋把家往场部搬的原因。他情愿天天上班下班多走一段路。

小芽走过场部最后面的一排房子,看见农场副书记老江头家的电灯已经亮了,学校化学老师程秀娟背着灯光在他家的桌上揉面,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上身跟着有节奏地一扑一仰,齐耳的短发也就随着一飞一散,真是好看。程老师的儿子小米粒儿侧身跪在桌边的方凳上,手里拿着一团湿面在捏什么东西,神情专注,鼻尖上脸颊上都沾着白白的面粉,弄成一个舞台上的小奸臣模样。

老江头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择韭菜,一抬头看见小芽,笑嘻嘻地招呼她:“小芽你别走,进屋等着去,晚上吃韭菜馅饼。”

小芽说:“不了,我妈等我回家呢。”

老江头站起来,沾着泥巴的手往两边张开,不由分说地拦住小芽:“走走,进屋去!家里有什么好等的?早晚不都是个回嘛!在这儿尝尝你程老师的手艺。”

小芽就不再推辞,绕过门口小板凳,熟门熟路地进屋去了。

程老师知道小芽进来,手里没停工,只回头朝小芽笑笑,脸上还微微地红了一红。程老师是北京人,足有一米七十的个头,瘦削的身板总是挺得很直,除了给学生上课,平日里几乎不跟人说话,见人羞怯地一笑,脸颊上泛一点红,像个大姑娘。北方人的肤色本来就比较深,程老师又爱红脸,因此在小芽印象里,程老师脸颊上的两团深红色一年四季都是油汪汪地染着,像是油彩涂上去的一样。

老江头其实也不老,四九年随军南下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算起来现在也不过四十五六岁。就是面相老了点,看上去很沧桑,总觉得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了。那一年攻打县城的时候他给首长当勤务兵,县城一解放,首长留在当地主持工作,老江头跟着落户到这里。可惜他运气太不好,首长没过两年就得急病去了世,老江头没了提携他的人,文化再不高,二十多年只熬到一个农场副书记的位置。幸好他这人没野心,老伴儿是个不识字的农村人,病歪歪的,一年有半年起不来床,有个女儿去年刚刚嫁出去,老江头拿着全农场最高的工资,喝喝酒,吃吃肉,得空的时候到芦苇荡里打个野鸭子什么的,日子过得消消停停。小芽的学校里每年总有一次要请他这个“老革命”去讲讲打仗的事,他一开口就是一句怪腔怪调的东北话:“二十五年前……”底下马上哈哈地笑成一片。老江头一点也不恼,闭了嘴,笑眯眯地望着一操场的学生娃娃,心平气和地等着笑声过去。

程老师因为不做班主任,学生们的政治活动可以不参加。北方人在长江下游这一带占的比例极小,程老师生性又腼腆,在学校里总显得跟别人格格不入。再加上她丈夫在文革之初就被判了反革命,一直关在滨海的某个劳改农场里,程老师更觉得见人抬不起头,热闹的场合总是能躲则躲,实在躲不开也要挨着边边走,低眉垂眼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有一天老江头在学校操场讲完了他的战争史,又被校长拖着看了一回高中民兵连的军训,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江头走过学校后面那一排教师宿舍,突然闻到一股久违了的烙饼的焦香。霎那间老江头如同被子弹击中,他晃了晃身子,满脸惊讶地站住,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在老江头生活的这个江心小岛上,人们一般是很少跟面食打交道的,不会做,也不乐意做,觉得面食吃了不当饱,像吃零食点心一样,是哄孩子玩的东西。老江头的女人是当地出身,自然对面食一类同样地敬而远之。老江头就总是馋他东北家乡的东西,饺子啦,烙饼啦,馒头和玉米面窝窝啦,卷着面酱的煎饼啦,什么什么的。

黄昏中烙饼的焦香勾起了老江头肚里的馋虫,他喉咙里吞咽着唾沫,目光惊喜而快乐,不由自主地寻香而去,于是看见了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的羞怯的程老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们是全农场仅有的以北方普通话为语言体系的两个人啊,他们有着同样的发音方式,同样的对于面食的爱好,同样的关于北方白杨树和漫天冰雪的回忆啊。那个晚上,老江头不客气地坐在程老师的宿舍里,狼吞虎咽地大啖一顿烙饼卷鸡蛋之后,一发而不可收,连着几天点名要程老师给他做了他能想得起来的各种北方面食。而后老江头就郑重其事地提出邀请,要程老师每个礼拜都去场部他家里一次,由他来采买各种原材料,程老师做,两家合着过一个地道的东北之夜。

程老师不好意思推辞,也不敢推辞,毕竟老江头是她的顶头上司。显然地程老师也觉到了有一种愉快,是一种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感受。程老师搀着她的小米粒儿,腰肢笔挺,眼皮低垂,脸颊上带着红晕,从农场的二道江堤上往老江头家里走的时候,柳枝拂面而来,芦苇的清香熏芬了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她嘴角边笑意盈盈,心里的愉快是每个从她身边过去的人都可以察觉到的。

小芽帮着老江头把韭菜择了,洗干净,细细地切碎,程老师拿出剁好的肉末,开始拌馅。其实食堂里有的是刚熬出来的猪油渣,油渣做馅更香更好吃,但是老江头不用,他这个人是从来不肯沾公家一点光的。小芽想起她爸爸林富民闻到油香时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觉得人和人之间到底是不一样。

程老师包馅饼的时候,小芽帮不上忙,就进里屋看老江头的女人。

小芽一直没弄清楚老江头的女人得的是什么病,但是她形销骨立、浑身僵硬、一年有半年起不来床是真的。小芽进去之后,一眼就看见她半个身子歪在床边,侧了头,支棱了耳朵,显然是在很费气力地注意外面的动静。

小芽说:“江家娘娘,好些了吗?”

老江头的女人叹口气:“好什么哟,比死人多口气罢了。”她随即用鸡爪一样蜷曲的手指死死抠住小芽的手:“小芽你要帮我做个事,江家娘娘求你个事。”

小芽看着她的五根变形的手指,心里有些怕,就慌不迭地点头,只盼着她放开手说话。

老江头的女人说:“你爸爸前几日出岛给我求了个方子,却是要知了壳做药引。现在往冬天过了,知了壳是找不到了,明年天一暖和,叫你家二伢子三伢子放勤快点,给我多弄上些。那两个小猴子会上树,能行。你跟他们说,弄到知了壳,江家娘娘买糖给他们吃!”

小芽说:“知道了,明年我会催着他们弄的。”

老江头的女人咧了咧嘴,像是要笑:“小芽你是个好孩子,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妈生了你是福气。江家娘娘现在还不想死啊,真的是不想死啊。小芽你现在不会懂,将来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懂了。千好万好,活着才是真好。”

小芽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回了她几句什么话,总之心里感觉怪怪的。

从阴暗的里屋出来,馅饼已经出锅,盛进了盘子里,小米粒儿两手抱着一个,咬得一腮帮子的油。老江头拿小碗另盛了两个,送进里屋给他的女人,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一瓶酒。

“好饭食还得要好酒配着。”老江头笑眯眯地,也不知道是对小芽还是对程老师说这句话。同时他拉开桌边抽屉,一手抓出三个小小的瓷酒杯,在桌上一溜儿排开,拿牙齿咬开瓶塞,神情专注地将杯子一一倒满。

酒的颜色很怪,是一种清澄的淡绿色,像初春被岸边绿柳映透的渠水。小芽低头细看那酒瓶,才知道酒的名字叫“竹叶青”。小芽想起来有一种毒蛇也叫这个名字,脊背上立刻升起一股凉意,顺着脖子咝咝地往头顶上爬。

小芽说:“不行,我不会喝酒。”

老江头眯缝着眼睛,笑嘻嘻地:“没事,不会就学,喝!”说着一仰脖,吱地一声,一杯酒下肚了。他放下酒杯,转过脸,不动,看小芽和程老师的表现。

程老师脸红着,嘴角浮着笑意,一句话不说地端起杯子,两片薄唇轻轻一抿,也不知道怎么的,杯子就空了。

小芽才明白,程老师原来是会喝酒的,她一定不止一次地跟老江头这样对喝过了。也许北方人都会喝酒?

老江头朝小芽点点下巴:“咳,你!”

程老师轻言软语地替小芽解围:“江书记,她还是个孩子……”

老江头霸蛮地一摆手:“她不小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仗都打过几轮了!”

程老师就同情地望着小芽,脸上仍旧带了笑。

小芽没有办法,只好把杯子端起来。才端到下巴处,一股浓烈的酒味已经冲了上来,一下子钻进她的鼻孔,她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张开鼻孔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眼睛里同时迸出两点泪花,弄得眼泪汪汪像是哭过一样。

小米粒儿首先感到了好笑,脑袋一仰,哈哈地傻笑起来,手里的半个馅饼都掉在桌上。

老江头也跟着大笑,两手搓着,神情十分愉快。

“喝!”他像是发布打仗冲锋的命令一样,大手用劲一挥。“喝下去!一回呛,二回辣,三回包你香到骨头里。”

小芽不敢不喝,她捏着鼻子,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把一杯烈酒喝下了肚。嘴巴里已经是辣得没有知觉了,食道里胃里却是火烧火燎,有无数的小蛇被惊动起来,拼命地扭搅着,向身体的四面八方游走,感觉真的是很奇特。

“哈哈!如何?我说喝杯酒死不了人吧?”老江头的眼睛闪闪发亮,他此刻的快乐已经胜过自己独饮独斟了。

程老师不答话,微笑地拿起酒瓶,替老江头倒了一杯,又主动替自己倒满,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松松捏住酒杯,端起来,说一句:“江书记,喝吧。”嘴唇一抿,喝下第二杯酒。

至此,两个北方人自斟自饮,气氛非常融洽放松,除了不停地让小芽吃馅饼外,谁也不再提让她喝酒的话。

过了一会儿,老江头脸红红地问小芽:“南头那两间屋子,收拾干净了?”

小芽说:“收拾干净了。”

老江头转过脸,给小米粒儿又夹了一个馅饼,还掏出揉成一团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手帕,将他鼻尖上腮帮子上的油污擦了擦。

小芽迟疑了一下,问老江头:“那两个上海人,他们犯了什么错误?”

老江头纠正她:“不是两个,是一个,女的,当导演的那个。男的没犯,他自愿陪老婆下放。”

小芽追根究底:“到底是什么错误呢?”

老江头看小芽一眼,又喝一杯酒,笑笑:“也没有什么,为拍一个电影的事吧。上海那地方,跟农场不一样,是非多,弄不清楚。小芽你将来要是能走出这个岛,可千万别沾文艺的边。”

小芽的心忽地跳了一下,低了头说:“我不会的。我能够去哪儿呢?”

小芽回家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吃过了香香的油渣面。四壁和顶棚的芦苇棵子里还保留了油渣的气味,香得有点腻歪。林富民在家里坐不住,出门找人打“老k”去了。李秀兰在厨房里刷锅洗碗。二伢子三伢子围着暗淡的油灯写作业。

农场里的事,说起来也有点不公平。电灯本来是有的,但是发电机功率不够大,电力不够用,后来就把各个生产队的电线掐了,只保留场部直属机构和机耕队、学校几处地方用电。一到晚上,整个场部范围内灯火通明,与场部一河之隔的菜园队却是黑灯瞎火,鸡不鸣狗不叫。林富民因为他的三个孩子要读书写作业,代表菜园队向场部抗议过。苏立人的回答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差别在哪儿都是存在的。”林富民回家一细想,不但认可了这句话,还对苏立人服帖得五体投地,逢人就说苏主任政策水平高,一句话概括了世上的一个真理。

菜园队的电灯从此就没有再亮过。有一天李秀兰找东西扎笤帚,手边没合用的绳子,一剪刀把屋里的电线剪下来了。林富民回来看见,笑笑,什么也没说。

小芽一进门,李秀兰放下正洗的碗筷,甩着两只湿淋淋的走过来,埋怨小芽:“你爸叫你回家传个话,你传到哪儿去了?可倒好,油渣弄回来,韭菜没备下,煮了一锅光生生的油渣面。”

小芽说:“光生生的油渣面不也一样吃了吗?”

李秀兰没话可说,就问小芽吃过了没有,还说锅里给她留着一大碗。小芽告诉她被老江头拦下来吃馅饼的事,但是没提到喝酒。

李秀兰小心地问:“就拦了你一个?”

小芽回答:“你以为人家摆宴席呀?”

李秀兰不再多问,接着忙自己的事去了。

在农场以至在整个江心小岛上,大批的知青没有从城里下放过来之前,李秀兰都可以算得上此地数一数二的漂亮人儿。她的漂亮跟小芽不同,小芽是纤弱的,楚楚动人的,像芦苇棵子上刚刚抽出来的花穗一样,柔软而滑顺,带着一种银色的令人心颤的光亮。李秀兰是强壮的有活力的漂亮,身材高大匀称,一对结实的奶子颤颤耸起在绷紧的花布小衫内,面如满月,皮肤红润光滑,眼睛大而黑亮,笑盈盈看人的时候,眼内有一种孩童的天真,让你忍不住地就会产生出亲近和爱抚她的意思。

李秀兰这样一个漂亮的人儿,当年怎么就会认可了年长她十岁的、其貌不扬的林富民,说出来也是一段好笑的事。

林富民在那一批新入场的民工中一眼看中了漂亮的小姑娘李秀兰,这是可以肯定的。林富民这个人很有心机,知道自己条件不怎么样,变着法儿地讨李秀兰的喜欢。可怜农场地处江心,荒僻简陋,有钱都没处买东西。林富民围着场部转来转去,脑子转到了场农技员试验栽培的几棵西红柿上。

五八年那会儿,西红柿在这一带还是个稀罕物,从农村刚到农场的小女孩儿李秀兰别说是吃,听都没有听说过。有一天林富民把李秀兰叫到了芦苇荡子里,袖子里滑出一个红艳艳的西红柿,放衣襟上小心擦了擦,递给李秀兰说:“你尝尝。”

李秀兰怔怔地望着西红柿,不敢接,问他:“是什么?”

林富民回答:“洋柿子。”

李秀兰问:“好吃吗?”

林富民回答:“好吃。好吃得打嘴都不会放。”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吃过,压根儿不知道西红柿的味道是苦是甜。

李秀兰相信了他的话,接过西红柿,张嘴就咬一大口。

西红柿已经熟透了,熟得只有鲜甜而没有酸涩。林富民看着李秀兰美美地吃着,粉红色的舌头搅动着鲜红的西红柿汁液,时不时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嘴唇湿濡濡光润润的,有一股清新甜蜜的气味从她嘴巴里溢出来,搅扰得林富民的呼吸无法顺畅。他觉得他两条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他的脑子也已经晕乎乎地化成了一团浆水。

他用虚得发抖的声音问她:“好吃吗?”

李秀兰口齿不清地回答:“好吃。你还有吗?”

林富民咬咬牙说:“还有。明天再给你带。”

整整一个夏天,农技员的西红柿成熟一个,林富民就给李秀兰带去一个。农技员很惊奇岛子上有专门吃西红柿的野物。到最后一个西红柿摊开在林富民手里的时候,他对李秀兰说:“嫁给我吧,我保证让你天天吃到洋柿子。”

刚满十八岁的李秀兰就这样稀里糊涂嫁给了林富民。

有好几年的时间,农技员见人就说:“李秀兰原本应该是我的。她白吃了我那么多西红柿。”

林富民不说对,也不说不对,他眯缝着那双精明而狡黠的小眼睛,露着两颗亮亮的金牙,心满意足地笑。

一年之后,李秀兰生下了头胎女儿小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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