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计划什么呀,你都不知道我要什么!”虽然在抱怨,但气已经消了,手放在丈夫膝盖上,“我看中‘樱桃园’那个小厅,摆上五六桌没问题。”
“哗,要请那么多人?”他惊问,“爱妮,过一个生日有必要吗?”
“志秉,你别搞错,我今年已经三十九虚岁,做九不做十,是大生日。”
“可是爱妮,有那么多人吗?”志秉摇头,“你家里顶多两桌,我家一桌也不满,总不见得阿狗阿猫都来?”急中生智,志秉一急总会出幽默。
果然老婆笑了,但她立刻板起脸,“金频在上海,她就有三口人,还得叫些其他朋友,这次请客就是为金频,趁她在朋友们聚聚,这两年我也够好的啦,守在家里……”朝老公看去,他在看报,她摊开手掌放在报面上,五片流光溢彩的指甲,但在老公眼里都是流出去的钱,志秉抬起脸,脸上溢出倦意。
“爱妮,就随你,要是你开心。”这句话重复过无数遍,没有热情只有无奈。
爱妮便把头靠他肩上,“金频说,她在那里生日从来不请客,几乎没有社交圈子……”
“所以,你要大请客!”志秉把报纸往床下一扔,轻轻推开爱妮,拿去披在肩上的羊毛衫便朝被窝里钻,“你呵,爱妮,跟好朋友也要别苗头,人家出去过总是见过世面,对这种不会在乎的。”他左一下右一下地为自己掖着被窝,被窝像厚厚的包裹消毒针筒的纱布包将他的身体严密封闭起来,也是盔甲,保护着身体不受侵害,爱的侵害。
爱妮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他的动作使她脸颊刚刚泛起的红晕在下沉。他微闭着双目的脸在台灯光下展示着软绵绵的苍老,即使欲望的火苗已经腾挪,遇上这样的反应也已经被泼上水熄灭成灰烬。今晚,或者说,这些日子她的欲望也被包裹起来,可是丈夫的举止依然伤害了她。她突然就意兴阑珊,靠在床架上什么也不想说。
丈夫睁开眼睛,“这么晚了,明天还有两个会议,还要签订合同……”声音越来越轻,鼻息却重起来,就像换了一个频道。
“不过是个小经理,累成这样,不如辞了!”他听不见,鼾声紧锣密鼓,猛地停下抬起脸,隔着梦宛如隔着遥远的世界,问道,“我又打鼾了,是吗?小锦功课做好吗?”她的心又软了,按熄灯道,“你就别管她了。”
鼾声继续,但节奏慢了下来,分贝也低多了。她坐在床上出神,月光隔着窗帘更加朦胧,她的侧面在微弱的光影里像雕塑。志秉曾经从各种角度欣赏她,并且把他的珍爱留在胶卷上,他为她拍过无数的照片,将每个时期的代表作放大后配上镜框悬挂在房间的四壁,现在墙上的镜框闪闪烁烁从四面八方俯视着她。
她想起,结婚的头几年志秉每天要她,婆婆担忧儿子的身体,老太走之前关照过她,要她爱护自己老公的身体,她说,“那也是为你好!”她那时太年轻不谙人事听不懂老人的忧患,男人的健康像水从细如发丝的缝里渗漏,等醒过来,水都漏光了。她从来也不晓得去爱护他,这两年志秉当上副经理后身体好像在加速度地衰弱,她开始关心他,可是他反而疏远她,这几个月几乎不碰她,她知道该理解他,但心里却没法开心起来。
她慢慢地脱去衣服,在躺下的时候,悄悄伸出手去摸他的额角,果然手被额上的汗水沾湿,每夜一身虚汗,她一直催他去看中医,他却没时间。她从枕下抽出干毛巾,轻轻为他掖汗,男人十几年的好处一下子涌来淹没了对他的幽怨,要是他死了她要跟他一起死,这一刻心里全是古典的女人的忠贞。
她躺下后,手从自己的被窝伸出去抓他的手。她想,生日那天开两桌够了,有两桌至爱亲朋已经足够,不要再给他添负担,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她又起身,蹑手蹑脚去关闭电话。
重新躺下重新去抓他的手,他的手却从她的手心逃脱。他翻过身朝那一边去,好像渴望从床的边缘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