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爱妮坐在床上倚靠着柔软的鸭绒垫,电视机开着却只有画面没有声音,无关的人生不仅遥远而且荒唐。她故意取消声量好倾听老公回家的脚步声,一方面也好在安静中想想心事。但是如果连画面也不保留,一个人的空间过于荒凉,就好像空自长草的荒地上摇曳着一枝花,常常,晚上一个人醒着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荒地上的花,沉甸甸的摇曳时一个花瓣一个花瓣地委顿了。

她脑中的意象都是直接的简单的,她几乎不读书,女人读书不就是读那些爱情故事?她过去是这一类故事的主角,忙不迭地演,也顾不上读别人的,现在空闲多了,便去坐麻将台,自己的故事都懒得回忆,何况别人。金频回来后,爱妮就不常去玩麻将,心绪却纷乱起来。

女儿小锦独自睡在亭子间,她读五年级,每天功课做到深夜,她一遍一遍地催小姑娘上床,还劝道,“做个中游不是蛮好,我可不要女孩家做什么书蠹头,会点钢琴会点英语就足够了,长得漂亮还怕找不到好老公?”女儿却回她,“我才不要找老公,自己赚钱自己用不要太潇洒噢!高兴的话可以找个男朋友玩玩。”什么话喔!气人的话还跟着来,“像妈妈你,年轻时够漂亮了,也不过是找了爸爸这样的男人,好平庸哦!”

爱妮是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好跟女儿认真,心里还是被孩子气的话伤害。女儿大了反而觉得没意思起来,真羡慕金频,九岁的男孩后面还拖个才四岁的小家伙,她可真是疼煞了那个只会咕哝英语的小不点儿,爱妮多想要这样的小不点让她操操心,一手屎一手尿地把他拉扯大,女儿年幼时自己还太年轻,总也不肯认认真真当妈妈,现在面对挺拔的女儿竟怕她把自己比下去,却没有当母亲的欣喜。

这不,小锦插在他们夫妇当中像个障碍物。每天晚上睡大房间还是亭子间母女俩总是吵个不休,如果丈夫早回家,总是小锦赢,她赖在父母大床上,丈夫心甘情愿拿着铺盖睡到长沙发上。今晚爱妮几近发脾气才把小锦赶回亭子间,她和丈夫近一年没有快活的时刻,这种心事也能跟金频说吗?

爱妮关掉电视机从抽屉拿出换洗衣服递给刚回家未进房便打开洗澡龙头的丈夫,想起好些年前自己跳完舞深更半夜回家,是丈夫等门并帮助她准备洗澡水拿换洗衣服,回到床上时,眼眶里竟浮着泪花。

“志秉,我问你今天几月几号?”爱妮用手肘推老公,男人在浴缸里泡了半天,上床便捧起报纸,金频就是对这样的日子没趣透了,才会起花心,她真是不花则已,一花便翻天覆地,直搞到离婚。

丈夫用沉默回答,竟是听而不闻。

爱妮在外边千娇百媚,她的魅力是在暧昧的底色上展示,婚姻的风景从底色后面模模糊糊闪现,这也是有夫之妇的迷人之处。结婚头五年,离婚这个词像烟民口中的烟一样挂在她的嘴边,那时候未婚男人则像烟雾绕在她周围,她迷失在暧昧中,将此变成生活方式,而丈夫的宽容和宠爱是急驶的车子内脚踩的刹车,她就是在不断的刹车中,将婚姻变成了惯性。

常有的沉默今天竟令她心惊,她控制不住地抽去他的报纸,喝问:

“你聋了吗,问你话呢!”当婚姻变成惯性时,姿态就变得十分潦草,她难过起来,想着金频离散的家庭。

被抽去报纸的丈夫也不生气,凑近脸去看她的脸色,问道:

“又有什么事让你烦?去过剃头店了?”

“什么呀,剃头店剃头店的难听死了!”爱妮哭笑不得,从丈夫嘴里出来的某些东西总会变质,“蛮好的美发厅让你叫成剃头店,像小菜场一样龌龊,纠正了十几年,就是改不了,我知道你存心要气煞我。”也就真气起来,温柔时迷离的大眼此刻却像玻璃片一样冷而空洞。

丈夫伸出手去摸她的鬈发,他从来没有见过它紊乱的样子,这是美丽的头发造成的距离,他对她的爱,也总是小心翼翼的。

她避让开来,即便是在神魂颠倒的一刻,她还会顾及头发,不过,这种时刻在她的生活里已经越来越少。“不要你碰,我问你今天几号?”是撒娇也是专横。

他认真地想了想,“四月十号?”嘴里嘀咕,瞄一眼妻子突然就眉开眼笑,拿过报纸,笃悠悠的语调,“还有一个月呢,急什么!我都计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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