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早就说过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金频瞥一眼爱妮十指纤纤留指甲的手,又伸出自己的手,虽然戴着钻戒却指甲修平也不涂油,这双手比起爱妮的就有几分冲淡,“想想看啊,爱妮,能够留这么漂亮的指甲,证明你很清闲啊,在国外能过清闲日子的只有百万富翁。”

“这儿正好相反,清闲说明没花头,”爱妮蹙眉微笑,这已是她惯有的表情,是自怜自爱,是愿望得不到满足的几许无奈,“现在去亚而培十块钱小费都有点拿不出手,可对于我已经是很吃力了!”爱妮如今下岗,家中所有的开销靠老公。

金频皱皱眉,“做一个头发多少钱呢?”她不明白的是,不过是一家理发店,何以在爱妮生活中有这么重的分量?

“单是吹洗四十元,还不算油。”

“给十块太多啦,小费顶多占消费的百分之十。”

“那怎么拿得出手呢?”爱妮喊起来,“你没看到那些小姑娘五十元一百元当小费给……”

“为什么要这样的给?”

爱妮压低声音,“还不是钱来得容易?都是给人包起来的,包给一个人的叫‘金丝鸟’,每天换的叫‘煤饼’,当然‘金丝鸟’总是贵一点,不过‘煤饼’呢,碰上生意好,小费给起来真够大方。”

“何至于跟她们比呢?”金频转过脸看着窗外,有一种冷淡和疏远。

“当然,当然,现在讲起来脑子是清爽的,但付钱时感觉完全不一样,她‘煤饼’付五十元,我良家妇女付十元,感觉是她好……”

金频重重叹气提高嗓音打断爱妮,“你每星期做头发修指甲加上小费一百块总要吧?”

爱妮点头。

“每个月五六百块,你老公要维持你这样的开销……”

“女儿也去店里洗头。”爱妮补充竟有几分得意。

“做你老公很累啊这样的消费!”

“是很累,每个星期都少不了的开销,连小锦都提出在家洗头,她说她自己洗,我没答应。金频,我们是好朋友跟你说实话也不怕丢面子,现在去亚而培真的是负担,十年前做个头发才四块钱。也不要小费。”

“那就不去嘛,何必勉强自己,重新换个发型,像我,”金频甩甩自己的短发,“一个月修一次够了。”但无论如何,她那头短发够花费的,是在加拿大修剪,回国一个月就去一趟香港与情人会面也顺便修了头发,爱妮要介绍她去亚而培,她甚至担心不够好还踌躇呢。

爱妮突然就流下眼泪,“要是连头发也不做,真的觉得自己在走下坡路,想想看,金频,看着自己一步步在走下坡路是什么滋味啊,再说从那里出来,见自己一头好发一双好手,心里就开心,又多了几分自信,连这点风光都得不到,黄脸婆也算是做到头了,跟其他中年女人有什么区别?”她赌气地擦泪,“我不管,我对他说我也就剩这点爱好了,当初嫁给你时,也是被你捧在手心里……”

“他怎么说呢?”金频笑问,故意装作不注意她的泪水,记得她过去一直就是好虚荣,要做女人中的第一。

“他说,你要是开心你就去。”

“好啦,就冲这句话也该和他白头到老。”金频开着玩笑,但爱妮的泪水更加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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