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赏心乐事

……

乔家大门已经关上许久,杨滴从暗处走出,盯着窗户上那道娟丽的身影,心里苦苦的:我怎么可能会忘得掉你。

想到顾氏叔侄离开,乔遇心里就莫名空虚,房间一夜之间恢复到了往常的模样,她那夸张艳丽的大嘴猴床单被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花瓶里重新插入了柳枝,但是桌子上瓷白的香炉不见了。

仿佛只是刮过一阵风,而风停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样,连风来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躺倒在床上,努力地吸了吸鼻子,想抓住一点和那个人相关的东西,哪怕是气味,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盯着窗外月光下随风摇曳的柳条,脑海里的顾西辞的脸越来越模糊……

或许是昨晚用脑过度了,乔遇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翻腾着饥肠辘辘的身体,她两眼昏花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妈呀!”看到堂屋里端坐着的顾西辞,她下意识地尖叫一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看来我还得再睡会儿。”

“午饭我做好了,给你放在厨房。”顾西辞站起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边,青灰的长衫下摆还有未干的水迹。

乔遇眨眨眼,仍是一脸蒙的表情,她跑到他身边,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一阵温柔柔软通过掌心传来……

可是,下一秒,这种陡升的尴尬和窘迫让她恨不得原地爆炸,甚至尴尬到她的手还滞留在顾西辞的脸上没有拿下来。

顾西辞先是一愣,随即平静地低下头,他在她黝黑而惊慌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然后轻轻地引导她将手放下。

乔遇不知道顾西辞是什么时候怎么离开的,她只知道,自己这一天都不对劲,失魂落魄一般,时不时还打几个激灵。

明也取下围腰,将饭菜端到前厅,还不见顾西辞回来,就走到院门口去看。

前院荷池里的荷花已经枯败。在大火中被烧的树木没有伤到根茎,来年春天还会枝繁叶茂。房屋的格局按照之前的模样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家具换上了时下比较新潮的,厨房里也引进了天然气。

见顾西辞拐进巷尾,明也上前几步问:“大爷,您说出门透口气,透到非洲去了?”

顾西辞没回他,直直地走进了院子。

明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长衫下摆的水迹明显,心想,不至于是去河边游泳了吧?

不过,明也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对此也不放在心上。

因着帅气阳光、嗓音条件好的优势,杨滴一路顺利晋级,在国庆到来前更是毫无悬念地进入了全国二十强。

之后是二十强进十强的比赛,这次比赛选手需要一个帮唱嘉宾,一来是看看各家的背后势力,二来也是借由已经成名的歌手来为这次活动造势炒作。

杨滴没有后台,至今还没有被娱乐公司签下,所以找不到综合实力强的歌手帮忙。

刘清源已经把自己摆在了杨滴准助理的位置上,对此愁得吃不下睡不着。

“你恼火就回家自个儿躲墙角里恼去,别在这里影响别人学习。”乔遇推了推他斜过来的胳膊,没好气地说。

“你又不学习,装什么装?”刘清源也不带好脸色地回。

乔遇这下用力一推,刘清源从凳子上一滑,摔到了地上,乔遇眼神都不瞟过去地说:“我不学,我们家乔见也要学啊。”

眼见两人又要杠上,乔见赶紧扔了笔扶起刘清源,转移话题:“杨滴哥需要什么样的帮唱选手啊?”

果然,操心的未来经纪人立刻被带到了别的话题,刘清源惆怅道:“最好肯定是有名气的,但嗓音也很重要,现在节目组帮他选的人我感觉名气还不如滴哥。”

乔见想了想:“其实我倒觉得有个人是不错的人选,你觉得顾叔叔怎么样?人美心善嗓音好,要是你有本事说动他,杨滴哥进十强那是绝对没问题。”

这个名字成功吸引了乔遇,她默默地抬头竖着耳朵去听。

刘清源一口否决:“人美心善倒是真的,嗓音好也不假,关键是他唱京剧的,名气……”

“这你就不懂吧,顾叔叔是国家特级演员,只是人比较低调,到时候主持人搁那儿一介绍,咱这档次谁比得了啊?”

“可是……”刘清源望了一眼乔遇,像是刻意避开她似的,凑近乔见悄声说,“他整天一副不染俗事的禁欲模样,就算我们去找他,他也未必肯啊!”

乔见也在他耳边低语:“我们不行,我姐可就说不定啊。”

说完两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

乔遇见他俩鬼鬼祟祟的样子,用脚指头就能想到没啥好话,她冲那俩货白一眼,扭头准备继续学习,被刘清源一把抓住:“啊,这不是我求你哈!这滴哥的事,你可不能不管啊,说到底他被停课跟你也脱不了关系。这紧要关头要是不能成功,以后滴哥再想出人头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知道刘清源这是在威胁她,而且有点危言耸听,但他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少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愣神间,她已经被刘清源抓起来,飞快地往顾家方向跑去。

顾宅经过修缮,除了绿植没有之前那么葱郁以外,其他地方都比修缮之前看起来更有时代气息,当日大火留下来的烟灰被冲洗干净,院子里的亭子刷了一层新漆,漆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乔遇推开门,顾西辞和明也正站在亭子里,明也在对顾西辞说着什么,而顾西辞拿着毛笔像在写字。

听到开门声,两人齐刷刷地望向照壁的地方。

从上周末顾西辞跑去给她做饭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乔遇也一周没有见过他了。

初秋里,她身上还穿着夏天时他给她买的裙子,长发披散在肩头,眼睛大而明亮,鼻头小巧,嘴巴红润,十分好看。

离着老远的一段距离,顾西辞都看得清清楚楚。

片刻之后,他复又低头,乔遇这下看清楚了,石桌上是一幅正要完工的江南初秋水墨画。

明也跟乔遇打了声招呼,便扭身去了后院,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咳咳……”乔遇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忙着呢?”

这种老套的跟人搭讪的方法果然不适合用在当下。

“没有。”顾西辞停下来,抬眼端详她,似乎是在等她说出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乔遇搓了搓手,上前一步,略显难堪地问:“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话语一出,乔遇才发现貌似有些暧昧了,好像她要和他约会一样。

顾西辞倒是没有想那么多,站在她的对面回:“有。”

有?怎么不说没有呢?乔遇为难,要是他说没有,那她铁定会扭头就走,可是他说了有,那接下来怎么办?

“咳咳……”她第二次清嗓子,“我就是问问你啊,你可以不用同意的。假如有一个机会让你站在舞台上唱歌,你会不会去啊?”

“不会。”

“为什么?”

“你不是说可以不用同意吗?”

乔遇两眼一黑:“可以稍微考虑一下啊。”

顾西辞将手上的毛笔放下,走出亭子站在她面前,垂下眼睛,睫毛深深挡着光,他问:“你来,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

乔遇深呼一口气,大有英勇就义的气势,扯了扯腰间的裙带,不带换气地说:“明晚杨滴要参加二十强进十强的比赛,他缺一个帮唱嘉宾,大家觉得你人美心善嗓音好,于是就想让你帮这个忙去跟他唱一个。”

“这个我可能帮不上忙。”顾西辞也不带犹豫地直接回答了她。

乔遇感觉碰了一鼻子灰,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什么让她来说会不一样,真的是把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想得太重要了。她扭身就往院门走,上了荷池小路,突然又想再争取一下,就算他还是不同意。

她扭身,风吹发乱,裙摆在荷叶上飞舞,顾西辞还站在原地负手看着她。

“顾叔叔,你知道为什么现在那么多年轻人不愿意听戏了吗?”乔遇没有给顾西辞回答的机会,继续说,“或许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不喜欢这门艺术了,而是传承这门艺术的人已经完全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你坚守传统没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潮流里容不下传统,而是传统不愿意接纳潮流呢?”

明也站在前厅里,心里炸开了花一般地暗爽,讲得好啊!有道理啊!要点十个赞啊!他心想,看来顾西辞是遇到对手了。

顾西辞踌躇片刻,忽而微微一笑,像此刻掀起两人衣摆的秋风,明净疏离,却又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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