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回莫愁

乔遇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吱呀——”这是老旧木门在转动,像是年轮磨碎光阴的声音。

风吹裙摆,腰后的蝴蝶结随着动了两下,她转身,油墨清香从门后传来。她换上笑脸迎了上去,还未开口,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便出现在她的眼前。

如同走夜路的人,虽然已经准备好应对各种突然出现的情况,却不是说真的面对起来能保证可以从容不迫。

突兀的紧张和些许的害怕让乔遇四肢使不上劲,手中端着的碗在这一瞬间仿佛有千斤重,重得她无力承担,于是在对方开口的刹那,碗碎汤洒。

“有事?”分明是清软的男音。

青灰的长衫里穿着雪白的里衬,袖子卷在肘间,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修长白净的手上拿着画笔,笔尖还有白色颜料好像下一秒就要滴落。

可那一张脸,涂脂抹粉的脸颊,上扬的眼圈,以及殷红的嘴唇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顾西辞只是个唱戏的吗?怎么还有这种爱好?

乔遇只觉得脸颊僵硬,要说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只能由着那人再度开口。

“有事?”

“那个……”

骄阳似火的七月天,纵然还未到中午,乔遇就闻到了焦灼的味道,那是她身上某一处敏感部位正在燃烧。她还来不及回答,对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画笔,笔尖有些干了,或许是因为听不到想要的答案,乔遇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转身离开,然后院门缓缓合起,留下她在风中凌乱。

脑海里关于顾家院子的样子一闪而过,好像并没有多好看。

她看了看脚下摔碎的碗和洒了一地的赤豆小圆子,努了努嘴,心里极度不爽。

回家的路上,她故意加重了拖鞋摩擦石板路的声音,想到那张脸还是心有余悸,不知道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崇拜的。虽然以前就听说过,一般搞艺术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怪癖,但真人出现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了。

尽管她在心里认定了顾西辞是一个“变态”,但乔爱国交代的事情毕竟没有完成,还把碗给打碎了。她低着头认真地思考等下回到家中要怎么既顺利脱身又不伤害乔爱国一颗追星的心。

拐过石墙,上了小桥站在高处,一阵风吹了过来,散在身后的长发飞舞,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之前堆积在内心的燥热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抬头,莫愁巷的景色尽收眼底,金色的阳光铺洒在青砖白瓦的老房子以及石板街两边的垂柳上,柳丝飘动,树下走来了一个少年。

干净忧郁得像远方飘来的云。

他穿着白色的衬衣、深色长裤,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手上拿着高三的课本。

可是这个人,她从未见过。

他和巷子里那些一起长大的粗野男孩不一样,不是那种看一眼就腻烦的人。

走近了才发现,他除了干净忧郁还十分消瘦。手指枯瘦,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睛明亮像夜空中的星星。

可能是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于是他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朝乔遇点了点头。

乔遇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拘谨得手都不晓得往哪儿塞。

“你也住在这条巷子里?”他率先开了口。

“对,是啊!”乔遇下了一个台阶与他站在一处。

“那应该是后来搬进来的吧?”

“嗯?”

“哦。”他将耳机取下,指了指巷尾的地方,“我住在最里面的那个院子里,叫顾轻和,十年前搬去b市了。明年高考,回来读高三。以前没见过你。”

顾轻和说这话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人的容貌会变,何况他们已有十年没有回来了。但他还是记得很清楚,巷子里一起长大的孩子们中并没有一个这样年纪的女孩,唯一的一个女孩子杨落也是大了他们好几岁。

乔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心里想,不会这么凑巧吧,给那样的人当儿子一定很辛苦,可惜了这么好一个少年。

顾轻和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回头见了!”

“好,回头见。”乔遇站在桥上看着顾轻和拐进石墙后才回过神,压抑不住略微变得有些激动的心情,连蹦带跳地下了石桥小跑回去。

顾宅的院门就是厚重了点,没有人推着便会自己关上,顾西辞回屋把勾脸用的画笔放下后再出来,就不见那人的身影了。

只是门前有一摊流食和破了的瓷碗碎片。

他蹲了下来准备将碎片清理一下,顾轻和便冲了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喘着气说:“我来。”

顾西辞收回了手,问:“见到老师了?”

“嗯。”

“习惯吗?”

顾轻和笑着将门后的垃圾桶拿了出来然后动手清理,顺了口气才回:“挺好。”

“需要我做什么吗?”他用家长的语气问得一脸认真。

听到他这么问,顾轻和微微叹了一口气:“小叔你只要每天吃好喝好心情好,那就万事都好。”

“是不是我给你压力了?”

顾轻和将垃圾桶放回门后,扭身对视上顾西辞,心里感叹,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少有的绝色,少有的纯情,就连眼底都时时刻刻流淌着莹润的光。

怕他有负担,趁他站起来的工夫,顾轻和连忙说:“小叔你不要多想,我是怕我照顾不好你。”

这叔侄俩命运何其相似,都是年少丧父,不过好歹顾轻和还有个母亲,就算十多年未见了,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个至亲。顾西辞就不一样了,他出生后就没了母亲,父亲也是在他六岁时就离世了,唯一的亲哥哥也就是顾轻和的父亲,在他九岁时病逝。他与顾轻和相依为命十多年。虽然顾轻和在辈分上要叫顾西辞一声叔叔,但年龄上顾西辞只比顾轻和大了两岁。

这么多年,一直是明也在照顾他,明也不在的时候就依靠顾轻和。他,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旦角演得出神入化,可是,生活能力真是一言难尽。

“等这两天房子收拾出来了,找个阿姨帮忙做家务,你就专心读书吧。”顾西辞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

“行,都听小叔的。”

围墙后面的翠竹在这样的日头下不显生气,同河岸边的垂柳一样,莫愁巷需要一场雨。

乔遇一口气跑回家,拿起堂屋里八仙桌上的水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坐在八仙桌上写作业的乔见,眉毛一拧嫌弃地说:“这是我的水。”

乔遇擦了擦下巴,将杯子放下:“我又不嫌弃你。”

“我怕你把你的智商传染给我。”他起身将桌子上的暑假作业一把合上。

乔遇不恼火,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在上面蹭了蹭:“我的智商虽然没你高,但你要是拿去了只会有增无减,这是好事,不用跟姐客气。”

“问题是,你的智商是负的,正负相加会变少,你不知道吗?”他弯下腰将凳子送到桌子下面。

“哎,多少给你姐留点面子好不好?”见他转身跨出门槛,她问,“马上就晌午了,你要去哪儿啊?”

“去河里洗个澡。”

“不要去深水区,早点回来,听到没?”她趴到门边,望着乔见背着她挥了挥手,这才笑意盈盈地回过身。

别人都是妹控、哥控,偏巧她就是个弟控。这倒不是因为她就这么个弟弟的原因。

乔见是这条巷子里的顶级学霸,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连跳两级早乔遇一年升初中的机会,但担心乔遇在学校里受欺负他才放弃了。后来升了初中,也是可以早一年参加中考和乔遇一起升高中,却因担心乔遇会考不好而留级,又放弃了。

不仅如此,他长得也算好看,运动细胞不差,除了有些冷酷,别的都没话可说。

综上,乔遇对这个万中挑一的弟弟可谓是百依百顺、疼爱有加,除他之外,别人休想在她身上得到温情。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暖软,将乔见的作业拿起来准备放到他的房间,一转身,差点撞上身后的乔爱国。

乔爱国直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充满期待。没等他开口,乔遇便说:“您偶像非常以及十分喜欢您托我送去的东西。”

“是吗?”乔爱国满意地笑了笑,“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其他的?”

乔遇有些心虚:“哎呀,人家昨晚上风尘仆仆赶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你说得有点道理,”乔爱国点了点头,“听说顾老板是个美男子,你见了之后感觉怎么样?”

美男子?

乔遇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他们对美男子有什么误会,还是我看到的是假的顾西辞?

不过,因为还是心虚,她不好直接把对顾西辞的印象说出来,只好打马虎眼:“人家都一把岁数了,怎么能用美男子来形容呢,要说也是气宇非凡之类的吧。”

乔爱国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乔遇能说出那些话,也就说明了顾西辞这个人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日后见了面请他唱上两句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他便兴高采烈地拿着车钥匙出门去了。

乔遇望着他拐过大榆树,走出莫愁巷,心里一阵发愁。若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喜欢多年的偶像居然是那样一个怪叔叔,他这么多年近乎偏执的崇拜与痴迷建立起来的爱好会不会在一瞬间崩塌,那么之后的日子,没有精神支柱的他可怎么办?

真是孽缘啊!

乔遇学着电视剧那些腔调摇了摇头,走进里屋,身后门外的天边乌云密布,大概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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