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巷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说的是,离开十年的梨园世家顾门第七代传人顾西辞昨天夜里突然携子归来。
夏季无风的清晨,闷热的空气粘在人身上,让人感觉窒息又烦腻。
乔遇躺在靠窗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醒不来。
从房间的窗口望过去便是巷子里的那条小河,河岸上是垂杨柳,有风的日子临窗而望是一片郁郁葱葱青翠的模样,但今天望过去却了无生气。
十年前乔家遭难,被乔爱国年少时结识的挚友杨天生接来,住在杨天生发家之前所住的旧居里。房子是有些年头的老房子,临水而建,虽然破旧了一些,但抵不住这水乡的柔情,倒显得底蕴十足。
在温情款款的岁月里,一家人在这莫愁巷一住便是十年。
十年间,乔爱国最大的乐趣就是在闲来无事的日落黄昏后,迈着小碎步走到巷子深处,表面上是去找杨天生唠家常,而实际上却是去照看顾家宅院门前的那两株睡莲,即便是在冬日落雪的日子都照去不误。
他常说,是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才能同顾家有一丝无形当中的联系,即便那是单方面的。
他说,顾西辞是他的偶像,是他不吃饭都能饱的精神食粮。
而此刻,他的偶像终于近在眼前了,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当代戏痴的家主,却蹲在自家女儿的床前没出息地求她代自己前去和偶像搭讪。
真是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叶公好龙。
乔遇翻了个身将脸对着墙,不回应。
乔爱国推了推她的肩,笑呵呵地利诱:“你不是看中了那双什么克的球鞋吗?只要你答应爸爸,我下午就带你去买。”
“爸,”乔遇起身,凑近乔爱国,“那是我三年前想要的,您这是夏日的被褥秋天的蒲扇,来得不是时候。”
“夏日的被褥秋天的蒲扇怎么了?今年用不上,留着明年再用嘛,隔夜又不会馊掉。”
“那您怎么不自己去?”乔遇说着又朝床上倒去,“自己的偶像自己去见。”
乔爱国咂了一下嘴,伸手摸了摸下巴说:“我笨嘴笨舌的,见了面怕说错话!谁不知道我女儿的文采响彻整个莫愁巷,虽说你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是把黑的编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的本事那可是无人能及的。你帮你老爸先去探探风,日后我心里才有谱嘛!”
乔遇惊讶地看着她老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黑她,哭丧着脸问:“我怕不是您亲生的闺女吧?”
“啧,”他又咂了一下嘴,“你看你说的,不是亲生闺女能和我长得这么像?说到长相,放眼整个莫愁巷,你也是无人能及的,所以就算是你去说错了话,顾老板也不会怪罪的,你知道在成人的社会里,人们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格外不一样。”
乔遇看着乔爱国能说会道的样子,不知道他哪里笨嘴笨舌了,但又不好直接说,就问:“您是要我出卖美色,去博您偶像一笑?”
“说什么呢,你这孩子,”乔爱国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顾老板是那种轻浮的人吗?”
“您的意思是,若他是,我就得牺牲?”
“你这孩子越说越没边。”
乔遇朝门外看了看,不服气地说:“乔见长得也好看,你咋不让他去?”
“他不是在学习嘛!而且他也没有你灵活啊。”
言外之意是,谁让你学习不好的。
“那我也要学习。”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人说?”乔爱国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顾老板那要是搁在旧时候,比你墙上挂的那些电影明星红火得多,你就是想见,也未必见得到。”
“您也说了,要搁在旧时候,现在是新世纪了。”
“新世纪怎么了?新世纪的人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了?”
“新世纪的人,不听戏了。”乔遇坐起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说。
乔爱国愣了一下,随即起身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思,走到门口又转身对乔遇说:“对啊,就是因为人们都不听戏了,那个还坚持唱戏的人才显得可歌可敬可叹啊!”
水影斑驳刻落在漆白的墙上,窗台上新插得柳枝摆动了两下,有风来了。
最终,乔遇还是没能辩赢乔爱国。
她端着她妈刘云玲给她做的冰镇赤豆小圆子不情不愿地走在巷子里,白色连衣裙腰间的带子还没有来得及系,整个人看起来空荡荡的。
河岸边几棵石榴树花开得红艳艳的,远远望过去像一团团绽放的火焰。乔遇看得出神,完全没有留意到迎面走过来的杨滴。
“你眼睛长头顶上了吗?”两人擦肩而过后,杨滴才戏谑地问。
乔遇闻声,将目光转向身后,见杨滴穿着白色t恤黑色齐膝短裤,流里流气的样子一点好感都没有,见他停下就仿照着乔爱国的口气问:“你们家对面的那位角儿,见过了吗?”
“你是说顾叔叔吗?”
“对啊,就是你们的顾叔叔。”
“你好像对顾叔叔很有意见?”
乔遇扬了扬手上端的东西说:“我对他没意见,我是对我爸这么痴迷他很有意见。”
杨滴凑近看了看她端着的赤豆小圆子,咽了咽口水提议:“既然你这么不情愿,那不如让我帮你解决了?”
乔遇立马朝后退了两步,撇了撇嘴:“想都别想,除非你想让你乔叔打死我。”
“不就一碗甜品,至于吗?”
“至于吗?你把那个‘吗’去掉就是我的答案。”
觉得在他那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乔遇不打算同他周旋,转身继续朝顾宅走去。
“等下。”
“嗯?”
一回头,少年干燥如阳光的味道悠然入鼻,杨滴突然靠近,朝她身后伸出了一双瘦削的手,将她腰间的裙带收紧,在腰后绑了一个蝴蝶结,原本看起来空荡荡的身体一下子精细了起来。
裙子穿在她身上好看是好看,只是腰间都有线头冒出来了,杨滴眉头一皱,才想到这件裙子她穿很久了。
她撞上了杨滴低眉垂眼的样子,一米八的大高个做起这种细活来游刃有余,这不禁让她想到了他在学校拈花惹草的种种事迹。
“好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女孩子就要有个女孩子的样儿……”
乔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不带一丝感恩地说了句“谢谢”,不等他回应,一溜烟地上了巷子里的最后一座石桥。
穿巷而过的小河从石桥下的那堵石墙开始就改变了河床的位置,不再隔着两岸居所,而是拐到了杨天生别墅的后面,所以这巷尾深处才有了一新一旧、隔着石板街对门而建的两座宅院。
杨天生家的围墙里是高大的景观树,围墙外面是一簇簇颜色艳丽的鲜花,和着乳黄色的磨砂墙面显得贵气又时尚。而反观这顾宅,围墙是由低矮的青灰色方砖堆砌而成,围墙里是一排常年青翠的竹子,围墙外面什么都没有,院门口是两个小池子,池子里种着两株睡莲,听说有些年头了。
不仅是这睡莲有些年头,整个顾宅的房龄都没有人能算得清楚。
听杨滴他们说,这院子里有山有水,景色别致,但乔遇从未进去过,因为她家搬来莫愁巷的那一年,也是顾西辞带着顾轻和北上的那一年。
乔遇踏上顾宅院门前的台阶,站在上面犹豫了很久,最后她摸了摸厚重的院门,对着它说:“在风吹日晒的过往里,真是辛苦你了。”
但是院门无动于衷。
“唉,”她叹了口气,“我都已经这么恭维你了,你怎么还不张开怀抱迎接我呢?”
虽然经不住乔爱国的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了替他来跟顾西辞搭讪,可是她心里却犹豫得很,搭讪做什么呢?对方又不认识他们,又不会请他们吃饭。
而且还要搭上一碗冰镇赤豆小圆子,这可是她昨天晚上特意留下来,准备今天拿来犒劳自己的。
说来说去,她还是没有做好准备而已,莫名其妙地敲了别人家的门,之后要说什么?
——顾叔叔您好?
不对!
——顾老板,久仰大名!我是您戏迷的女儿,您的戏迷听说您回来了,特意让我来给您送上咱们s市的特色美食——赤豆小圆子一碗,请您笑纳?
会不会有点浮夸?
乔遇深深吐了一口气,看着安静不动的院门,突然灵感一来,转身下了石阶,乐呵呵折回家去。
她已经想好了,等过了小桥就蹲在大榆树下将这碗已经变得有些温热的赤豆小圆子一口吞下,然后回家告诉乔爱国,他的偶像不在家。
好像不行啊!她在心里想,如果那个顾西辞要出巷子的话,势必会经过她家,到那个时候乔爱国一问,偶像啊,您上午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家?原本还想给您送碗赤豆小圆子尝尝的……
谎言这种东西,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有了开端就要陷入永无止境的圆谎过程。
算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指着它说:“这次,就委屈你了。”
重新站上了石阶,她抬手抓住门环,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咚咚咚”地敲了几下,大有视死如归的样子,心跳也跟着“扑通扑通”加快了节奏。
之后,良久无声。
只有云雀从头顶飞过时抖落了围墙上的陈年旧灰。
或许是真的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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