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落扭身准备离去时发现拐角处露出了一块莹蓝色的布料,她侧了侧身子,便看到了即便是暑假还穿着校服裤子的乔见,他站在繁盛的榆树下,清风拂过,从眉眼到身体都是青春年少的气息。
“乔见!”她笑着冲他摆了摆手,“我们乔见要上高中了吧?”
乔爱国乐呵呵地回答:“可不是嘛,我们巷子里最小的伢儿,过了暑假也要上高中了。”
听到“最小”这两个字,乔见脸色微微一红,低着头走了过去,对着杨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招呼。
“这孩子,读书读傻了。”乔爱国不好意思地向杨落解释。
杨落倒是不在意,将头发捋到脑后笑着告别:“我们巷子里就指着乔见有出息了呢!”
说着话的工夫,杨滴也从远处走来,向乔爱国打了招呼就同杨落一起向巷子更深处走去。
过了石拱桥,经过一片小柳树林便来到了莫愁巷,这是s市繁华市区的一块静土,小河弯弯连着这条古老的巷子以及在这里生活的人们。
巷子最深处,对门建了莫愁巷里具有传奇色彩的两栋宅院。
古朴而年代久远的是梨园世家——顾家的旧居,奢华而现代的别墅是布料大亨杨天生的新府。
顾宅已近十年不曾有人住过,但门前的两株睡莲开得却很好,风一吹,摇曳生姿。
天还未亮,明也就出门将车开到院门口,偶有几声狗吠,除此之外便安静得如同旧时候。
顾西辞的住所大门从来不锁,他推开进去,前庭柳树下的石凳子上还搁着昨天上午顾轻和喝药的碗,天井里陶瓷缸中的睡莲还没醒。
明也蹑手蹑脚地走到顾西辞的门前,暗黄的灯光从玻璃门中溜出来,他轻轻地敲了敲,顾西辞便起身开门站在了他面前。
“都准备好了?”明也看着穿戴整齐的顾西辞问,“昨晚睡得那么迟,要不再睡会儿,等下我叫你?”
顾西辞掀起长衫的下摆,一只脚踏出门槛:“不用了,早点过去吧。”
“台子都搭好了,配乐那边也安排得滴水不漏,你这么早过去干什么?”明也不解。
“我以前没在外面唱过戏,要先去熟悉一下环境,毕竟是给师父交最后的作业,不能出一点差错。”
明也将院门关上叹了口气说:“别人我不知道,但你我是敢保证的啊,开口成金,在这梨园行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顾西辞扭身平静地打断他:“你说这话只怕我是要折寿的。”
“呸呸呸,那你当我没说过,”明也双手合十对着天浮夸地大声说,“你们都没有听到啊,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要真的是说了什么,那也不是我说的,就算是我说的也不是说我们顾大爷的。”
顾西辞难得扬起嘴角,温和一笑。
沈常春今年已是九十岁的高龄,顾西辞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生于乱世,成长在动荡的年代,死在红旗下。命运流转,到如今却没有一个沈家后人愿意继承他的先业。
世人都说,这一代巨匠死后无人是何等凄凉。
然而,这凄凉在沈家后人那里却无法体味。
顾西辞是京剧院认定的特级艺术家,是京剧这项国粹在国际上现存的具体代表者,声名远播。平日里除了在大剧院表演,就是闷在在家里练功,或者被派到各个国家做文化交流。
关于追悼会,他未曾身临其境过。所以当他一夜无眠地在凌晨踏着漆黑的夜路来到沈老故居,看到并不是一派人走茶凉后的凄婉景象,而是欢歌笑语的棋牌现场后,他才会垂着眼问明也,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明也带着顾西辞找到了丧事的负责人——沈老的孙子。那人穿着墨色的衬衣,袖子挽在肩头,黝黑的手臂上文着一条青龙。
看到顾西辞,他轻蔑一笑,指着不远处用白布随意搭建的台子对顾西辞说:“就是那里了。”说完转身就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着。
随后一个和他气质差不多的人走到他跟前指着顾西辞问:“谁啊?哪个明星?”
“什么明星啊!”沈老的孙子吐出了一口烟压低声音,“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宠的小年轻呗。活着天天咿咿呀呀唱个不停,死了居然还要听戏,让人不得清净。”
尽管那声音已经低到他最小的分贝了,可字字句句依旧清晰地在夜风里传送到顾西辞和明也的耳中。明也握起拳头,关节嘎嘣作响,手臂上青筋毕现,仿佛一下秒就会爆发。
顾西辞扭向他,手从袖子里伸出按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当金色的晨曦洒在白色台子上的时候,才陆陆续续有沈家宾客从四面八方赶来,略微表达了对死者的遗憾之后便落席,畅聊家常,细说人生。
仿佛这场追悼会和死者并无关联,只不过是借由这场丧事让多年不曾联系的亲朋好友有了一个正当的不得不见面的理由而已。
穿好戏服勾画完脸谱,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出神,他人常说故事里的人物不管用何等绝妙的辞藻来杜撰,大概都抵不上他一张脸谱来得生动形象。
想起沈老生前对他的评价——每每入戏,仿若化境——他便愧不敢当,立誓此后一定会同沈老一样将一生的时间奉献给这门艺术,哪怕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京剧,便是他的生命。
“配乐已经就绪。”明也走进来端详着他的装扮,心里暗暗叫好,“连着唱三天,可要悠着点,反正都是些凑热闹的人,没必要太认真了。”
“那怎么行?”顾西辞起身准备上台,“不管台子大小,上去了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尊重。”
明也在心里暗暗叫苦,连声说:“顾老板批评得是,您且等着,我出去招呼,声乐先走,您再出场。”
锣鼓胡琴的声音和着清晨的风在沈老院子里悠扬绵转,喧哗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上演的是名扬四海的《霸王别姬》,顾西辞将心中对老师辞世的悲壮心情深深地掩藏在字里行间,一颦一笑,一起一坐,虞姬心里有多放不下楚霸王,顾西辞心里就有多舍不得沈常春。
霸王是由沈老另一名年岁稍长的弟子来演的,和顾西辞算是首次合作,但唱念之间默契甚佳。
台下泥土的质朴气息和台上清新刚健的风雅底色在某一个瞬间终于决裂,有人站起来朝着台上的演员大喊:“能不能唱首《小苹果》?”
乐声中断,虞姬手中握着的剑应声落地。
人群哄闹,瓜子果盘随意堆砌,大人小孩神情各异,不过是一瞬间的空隙,观众便将目光撤离了舞台,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
回到后台。
油墨重彩的脸谱后,一张原本鲜活的面孔现在变得暗淡起来。
沈老的另一位弟子卸下脸谱,叹了口气:“西辞啊,有些事情不必太过当真,这些人懂什么?我们来呢,主要是感谢师恩,他们爱听不听。过了这几天就好了,你的舞台在大剧院,在那里,你还是顾西辞。”
明也将他送了出去,回头见顾西辞依旧愣在那里。
“你师哥说得对,准备下一场吧,下一场是《奔月》。”
“不对。”顾西辞终于开口,“他说得不对,不是他们不懂我们,而是我们失去了他们。”
“瞎说什么呢?”明也转身开始帮他找嫦娥的戏服,“最近你就是太累了,等过完这两天,好好休息休息。”
临时挂起的帘布被人粗鲁掀开,浓重的烟酒味扑面而来。还是早上接他们的那人,只见他咧嘴一笑,因常年抽烟而染黄的牙齿便裸露在人面前,他从怀里拿出一沓崭新的票子递到顾西辞面前:“这是你的酬劳。”
顾西辞抬眼,眼神缥缈,压低了情绪回:“你以为,我是你能请得起的人吗?”
那人对此嗤之以鼻,将钱搁到顾西辞的戏服上,冷笑着说:“whatever!拿着钱走人,你们的艺术我们欣赏不来。反正我爷爷已经死了,你即便是唱得再动听,他也听不到了。既然如此,你何不放过我们?”
“你说什么呢!”明也大声质问。
“普通话听不懂啊?”那人毫不惧怕,“别以为自己多高大上,自古以来戏子就是下九流的东西。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伺候我爷爷已经够让人厌烦的了,你们就别再给我们添堵了……”
听到这里,明也再也无法忍受,握紧的拳头抡起就要往那人身上砸,却被顾西辞一把拦下。
“西辞!”明也不解。
“哟,说了两句还想打人?看你们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就是给你们打,也只怕是会伤到你们自己吧,有种就来啊……”
“打这种人,你拦我干什么?”明也红着脸收回手。
顾西辞朝那人走了两步,平视着他,脸上的油彩味在夏日的气温下越发浓重,垂在身体两边骨节明晰、匀称修长的手慢慢地握成拳头,在谁都不经意的瞬间抡起砸向那人。
看似云淡风轻的三下,却全中要害,痛得那人“扑通”一声坐到地上,憋红了一张脸,张大嘴巴哑然失语。
顾西辞收回拳头,目光冷彻,望着他说:“打你三下,一是你不孝,二是你无礼,三是你有眼无珠。”说完转身把那人放在他戏服上的钞票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顶着油墨重彩的一张脸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明也收拾好了带来的东西,朝那人冷哼了一声便立马追了出去。
车子开上了市区的主线,明也才问:“那种人,何必让你亲自动手啊?”
“他骨骼健壮,打他,你会受伤。”
“我×!”明也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明明是顾西辞看起来更柔弱,怎么反倒自己成小白脸了,“你都能没事,我会受伤?”
“我自幼练功,为了学戏吃尽苦头,不是你能比的。”
明也不再说话,再说怕他又该想起沈老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精致琉璃的面容,即便是动了怒,乱了型,那副神情依旧风华绝代。
京剧院的院长柳河治和沈常春也是故交,听说了这件事,心里感慨不已,往前再推几十年,这种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那些条件不好的人,怕是连顾西辞的面都见不着,真是应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因着这件事的导火,再加上顾西辞有向小生转型的打算,柳河治亲自下令要顾西辞休息一段时间,让明也带他出去走走看看。
明也蹲在天井里逗弄小锦鲤,问屋子里的顾西辞:“柳院长说了啊,让我带你出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想去哪儿?”
“你也放假吧,回去看看家人。”
“啥?”明也不敢相信,“和小子要回莫愁,我也放假,那你是准备把自己饿死吗?”
“我也回莫愁。”
明也冲上去一把推开他的房门,见他身上套着棉质白衫,仰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完全是一副洗尽铅华后绝望又疲惫的模样。
“你回去干什么?”
“听说读高三压力很大,我休息一年回去照顾他。”
明也大笑:“你照顾他?只怕是你跟着回去以后和小子压力就更大了吧!”
“就这一年,”他扭头看向明也,“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来找我,不是非去不可的演出,都推了。”
明也愣了愣神,收回笑脸,问:“你认真的?”
屋内焚着的香在瓷白的香炉里一线而上,顾西辞就像那渺渺升起的香烟,靠在木质椅背上,心如泉溪,清澈而明亮,纵是周遭杂乱不堪,可他依旧能平静如斯,安然不动。
“是。”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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