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恋请直行

这是在变相地催她快点走。

苏驰娅看着屏幕上明晃晃的“岳父”两个字,心里吐槽:还真是幼稚。

欧式建筑的郊外洋房,苏驰娅的父亲林轩戴着平光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年过五旬身材依然健硕,五官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帅气。苏驰娅坐在距离他很远的沙发上低头摆弄手机,客厅静得针落可闻。

苏缓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招呼着女儿:“看你这段时间都瘦成什么样了,快吃点水果。晚上就在家吃,妈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哼,多长时间都不知道回家,这次回来还有功了。”闻言,林轩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有能耐就永远都别回来。”

林轩一向反对女儿从事机车竞技,gp赛事故后更是铁了心让苏驰娅彻底与这一行切断联系,当苏驰娅决定继续留在mfc时父女俩就陷入了冷战,此时更是谁都不愿低头。

“你少说两句吧。要不是因为你,娅娅能在外头吃这么多苦吗?”

“我让她吃苦?是我让她玩那破机车的,还是我让她扒着破车队硬往上贴的,她这是自讨苦吃。”林轩听到这话提高音量,“一个女孩子家家干什么不好非要弄这个,乖乖上班找个正经人嫁了有什么不好,非要出去玩命。”

林轩越说越激动,把手里的报纸摔在茶几上:“你看看现在你的宝贝女儿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又是机车事故,又是恋情曝光的,一桩桩新闻弄得满城风雨,跟娱乐圈的那些个明星有什么两样!”

苏驰娅咬紧牙:“没记错的话,您也是机车手。”

“我是男人。”

呵,又是这句话。

苏驰娅低着头,顿时觉得无话可说,她的父亲还是和以前一样无法交流。

“我回来就是告诉你们我跟迟野没关系,以后你们不要打扰他,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哎呀,这是干什么。”苏缓过去拉住女儿的胳膊,这父女俩一个比一个犟,见面三句话就要吵起来,“你爸也是为了你好,这不是看见你的新闻担心你嘛。电话是你哥打的,他说他跟迟野熟。”

她就知道这件事绝对绕不开林驰远。

苏驰娅在心里默默给林驰远记上了一笔。

“那孩子不来就算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谈恋爱是好事,怎么还遮掩着?”苏缓忍不住唠叨,“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听你哥说之前他还陪你去了医院?妈看长得好像还不错,有没有照片?”

“不要说那些没用的,我叫他来也就是要表明一个态度,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摩托车手。”林轩截断苏缓的话,“你把话原封不动地带过去,不管是你们车队那个kay,还是现在这个叫迟野的,在我这儿都不行。”

这又关kay什么事?

苏驰娅浑身颤抖,胸口因为林轩的话剧烈起伏,心就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石头砸烂,破掉的地方鼓鼓吹着冷风。

“妈,我先走了。”说完,她也不等苏缓回答,扭头走出了别墅。

还是不该回来的。

外头,迟野蹲在出口旁的花坛上等待着。远远瞧见墨绿色的身影出现,他噘起嘴吹了记响亮的口哨,流里流气地招呼道:“妞儿,一个人?”

没心思跟他斗嘴,苏驰娅一天的好心情全部被父亲打碎,冷声冷气地说道:“还不上车?”

方才来时苏驰娅便简单和迟野交代了自己和林轩的矛盾,她料想父亲瞒着她找到迟野,准不若母亲说的只是见见那么简单,果然父亲压根儿就是想直接警告迟野不准和她交往。

还好她拦着迟野没让他们碰面,不然……

苏驰娅抿了抿唇,她不想让迟野看见自己家庭如此偏激又可笑的一面。

纵然没问里面的情况,但见到苏驰娅此时的表情,加上前后进去的时间,迟野也不难猜出这次的见面并不怎么愉快。

迟野没起身,蹲在地上像村里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说道:“小哥哥带你去兜风啊。”

还没完没了了。

兜风,他有驾照吗就兜风。

苏驰娅索性直接把包里的钥匙丢在他身上,顺势说道:“好啊,你来开车。”

迟野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笑道:“汽车有什么意思。回车队提摩托,哥现在就带你笑傲江湖,纵横四海。”

苏驰娅难得没反对迟野的建议,她刚好也想找地方发泄自己复杂错乱的情绪。

迟野的机车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喷上了名字,原本哑光黑的车身低调神秘,此时被喷上的“驰野”撕破沉寂的喧嚣,张扬而又狂傲。

迟野走上前,伸手一寸寸摸着被涂抹的字迹,嘴角轻扬,说道:“它现在很合我心意。”

“驰野”二字如同纽带,将他和苏驰娅紧紧捆绑,从此这辆车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男人的指尖在车身游走,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平白让苏驰娅面红耳赤,仿佛迟野此时摸的不是车,而是她。

苏驰娅甩去莫名旖旎的思绪,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该纵容迟野给这辆车起这么暧昧的名字。见迟野还在流连,苏驰娅忍不住走上前,催促道:“不是说要去压车,走吧。”

一侧是山间麦田,一侧是碧海蓝天,行驶的公路犹如通往天边的阶梯,望不见尾端尽头。参赛重机不能上路,他们特意在车队提了250cc的小排摩托,速度开得并不快,空中带着海浪的咸气,清风抚摸着从头盔溜出的发梢。

几个月前,她与迟野就是在这样一条略显空旷的公路相遇,他坐在她的身后,咬着牙让她开慢点,彼时她没想过自己会与他牵扯至深。

跟在后面的迟野在转弯时朝着女孩比了比手势,示意右拐停下。苏驰娅降速让迟野向前带路,不知漫无目的地跑了多久,两辆车终于停了下来。

迟野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扁的短发,露出一排小白牙:“这还是我第一次骑摩托出来兜风。”

“感觉怎么样?”不知是有迟野在身边陪伴,还是今日的风景确实太美,苏驰娅的负面情绪消散得很快,见迟野冲自己竖起了大拇指,眼底的笑意更是浓郁了几分。

苏驰娅一向不在乎别人对机车的看法,毕竟无论因为性别,还是因为职业选择,一路她都受到过太多的质疑与不理解。但是她希望迟野能够喜欢,那种心情就像自己一直追求的东西终于得到了认可。

只是为什么如此在意迟野的感受,她却没有细思过这个问题。

“坐下休息休息吧。”

迟野将车停在路边,翻身越过栏杆往海边走去。

地上都是颗粒碎石,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了一段路,迟野回头,见苏驰娅还坐在机车上,又折返回去亲自招呼。

苏驰娅摇头道:“浪费时间,直接回去吧。”

花心思把人喊出来,等的就是现在,迟野哪有让人走的道理。

迟野指了指天空,道:“有些时间还是值得浪费的。”

作为本地人,这条沿海公路苏驰娅并不陌生。只不过这条路距离市区较远,又只连接了郊外的几个乡村,客流量并不大。

公路再美,充其量也只能被称作是漂亮的公路。苏驰娅是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从没想过特意开车绕到这里欣赏风景。

拗不过迟野的坚持,苏驰娅跟男人并肩坐在海边,两人的背影竟也萌生出几分浪漫。

天边的太阳慢慢落下,云缝挤出的霞光将平静的海面照耀得波光粼粼,整个世界陷入温柔。生活艰难,可自然赋予人类的馈赠仍是潮起潮落,朝霞西陲,这本身就是活着最大的希望。

原本满脸写着“勉强”的女孩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夕阳洒落的余晖将女孩的侧颜勾勒得更深邃,她目光望向散发着最后一丝光热的太阳,眼底闪烁着希望的光。

女孩在看风景,而男孩偏头看着女孩。

其实苏驰娅的五官温柔,安静地坐在身边的她,就像漂亮的邻家妹妹。只是直率的性格和雷厉的作风掩盖了外表的柔和,目光透露的坚毅反而让人看见她,大多会最先联想到诸如“英气”之类的字眼。

可她,终归是温柔的啊。

迟野心头微动,是否只有他,看见了苏驰娅小心包裹的温柔。

尽管极力无视,但来自右侧犹如激光扫射般的视线让苏驰娅感到极度别扭,她皱眉问道:“老盯着我做什么?”

“欣赏美。”

撩人的话现在迟野显然已经信手拈来,丝毫不知羞赧。只是苏驰娅可没这么厚的脸皮,才想起身就被迟野按住:“别动,你脸上有东西。”

苏驰娅当了真,竟真的乖乖立在原地。

迟野不断朝着女孩贴近,伸出的拇指已经触到女孩的面颊,柔软的指腹蹭过嘴角,苏驰娅浑身汗毛竖起。

两人不过一拳之隔,苏驰娅像被施了魔咒般定在原地,睫毛不停地颤动着,半被迫般直视迟野星辰般的双眸。

终抵挡不住迟野刻意散发的魅力,她偏过头,打破一瞬间的暧昧,问道:“是什么?”

迟野五指张开,手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如葱。而后男人将自己干净的手翻转,颇为文艺地说道:“尘埃。”

苏驰娅:“……”

第一次遇见有人把占便宜,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迟野大概也觉得这招太烂了,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听说把愿望写下来,在日落之前埋进土里会实现。”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纸和笔,问道:“要不要试试?”

“我上幼儿园就不相信这个了。”苏驰娅没想到这人一把年纪了还充满童心童趣。

“试试又不吃亏。”迟野笑着把笔和纸塞给苏驰娅。

苏驰娅抿了抿唇,当真拿过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折叠起来问道:“然后呢?”

“埋起来。”迟野晃了晃自己刚写完的纸,“想不想知道我的愿望?”

苏驰娅冷漠脸:“不想。”

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愿望。

海水将落日吞没,天边红霞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漂浮在海上的渔船发出点点光亮,就像混入夜幕的星星。

两个人像小孩一样在海边挖了洞,赶在太阳消失前将两张字条藏了进去。做完一系列的工作,苏驰娅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伸长了腿,仰望星空万里。

迟野说得没错,有些时间是值得被浪费的。

夜间寒凉,迟野将机车外套披在女孩肩头,苏驰娅想挣脱,迟野却道:“我难得绅士一回的。”

苏驰娅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捏紧衣领,说了句:“谢谢。”

夜幕拉下,可两人都没有说要离开,就如同海边无数情侣一般,他们谁都没说话,但奇异的是,这一刻心却从未有过的靠近。

“之后我就不教你了,我要彻底退役离开mfc了。”

苏驰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开始就和你说过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等mfc挺过最艰难的时候我就会离开。如果你还愿意留在mfc,我会给你介绍更加专业的教练,如果你不愿意留在mfc,这么多年我在圈里还是有些朋友,可以……”

“你呢?”迟野打断苏驰娅的话,“把我都安排好了,那你呢?”

几乎放弃一切换得的梦想,却要这样轻易地结束。

苏驰娅捡起了一颗石子丢入大海,不言。

“不早了,回去吧。”良久,苏驰娅说出的也只有这句话。

迟野很想将这个表面坚强,却比任何人都脆弱的女孩揽入怀中。事实上,他就是这样做的。

苏驰娅转身的刹那右手便被人从后面拽住,略微施力,迟野便将小姑娘箍在怀,他声音喑哑:“别动,就一分钟。”

苏驰娅的身体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像木桩般僵硬,耳边是如鼓的心跳,鼻尖是淡淡的清香,明明不是亲人,此时迟野却带给了她比亲人更加亲密的安定。终于,她顺从心意,将头轻轻地靠在了迟野的胸膛。

逐光者,终究还是将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