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表白超时速

“再不理我,我就当你真吃醋啦。”

手僵在半空,苏驰娅一双眼眸瞪得浑圆:“你脸皮怎么这么厚的,什么我吃醋……”

“我就知道你还是信任我的。”

苏驰娅:“……”

抬头撞上迟野戏谑的目光,苏驰娅就知道自己又被套路了。这人自从表白后,就像封印解除,彻底放飞自我,偏偏每次分寸拿捏得极好,准在她要发火之前收住。

苏驰娅心中默念了几遍“他是参赛选手,把他打残会影响比赛成绩”之后,从包里拿出了一本随身携带的书准备打发时间。结果被眼疾手快的迟野半路劫走:“又是这本?”

“我喜欢,不行啊?”

苏驰娅红着脸把书抢回来,摸了摸《如若我们不曾努力》的书封,听到迟野问道:“为什么喜欢这本书?”

《如果不曾努力》是作家李予的作品,也是一本激奋人心的鸡汤文,一经出版就卖到脱销,李予也因此名声大噪。之后,李予沉寂了两年后转型,凭借科幻小说《时与空》重出江湖并一本封神,慢慢地,提起李予大家便鲜会提及最初的那本鸡汤文。苏驰娅对八年前的那本书这么执着,倒是让迟野十分好奇。

“大概是习惯了吧。”迟野的问题牵动了女孩的过往,苏驰娅将手里的书合上,“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我和作者李予一样大,正在面临是遵从父母的期待放弃机车专心学习,还是参加比赛为梦想一搏的选择。”

“所以这本书改变了你原本的决定?”

“与其说这本书改变了我,不如说是这本书的作者带给了我勇气,向我传递了只要我再往前走一步,或许就能看到光的信念。”苏驰娅回忆当年,嘴角挂了抹笑意,“于是我瞒着父母报名了比赛,最后走上了职业车手这条路。”

当年十六岁的苏驰娅参加全国青少年摩托大赛一举夺魁,在争议声中一路坚持到现在,迟野是有所耳闻的。他一直以为至少苏驰娅的家人都以她为傲,拥护支持她走到现在,却不知原来他们开始也是持反对态度的。

苏驰娅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转而问道:“我在网上搜过你的名字,不过没有找到对应的作品。你呢,你的笔名是什么?”

有钱投资俱乐部,能够开签售会,还有成群的粉丝,苏驰娅猜迟野应该也是一位知名作家。

闻言,迟野眼眸逐渐变得深邃,嘴角往上翘起:“终于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苏驰娅:“……”

她当初就不该搭理他!

到达主办方安排的宾馆时,天色已然不早了。一群人坐车都有些疲惫,穿着宽松的队服拎着行李,懒懒散散地站在大厅里。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喧嚣。苏驰娅听到站在不远处的石头不咸不淡地冷哼了一声,说了句“真倒霉”,转过头便发现身穿极速队服的男生们出现在门口,许久未见的杭磊赫然站在队伍里。

“好久不见。”杭磊率先走过来打招呼,朝着曾经的队友问道,“你们练习得怎么样?”

原本站在杭磊对面的石头却像没见到来人般,搂住祁元夕的肩头大声说道:“这宾馆大厅怎么乌烟瘴气的,小元夕跟我去看看峰哥的入住办理好了没,咱们赶紧进房间清静清静。”说完从杭磊身旁擦肩而过。

“石大头,人家跟你说话呢,能不能有点礼貌!”苏驰娅就像收拾不懂事的孩子,一把揪住石头的耳朵,疼得石头龇牙咧嘴。

“驰娅,下手轻点。”

杭磊拦住苏驰娅,被石头甩开:“我跟驰娅姐属于内部矛盾,用不着你这个外人假惺惺参与。”

语闭,石头夹着祁元夕的脖子走开了。

苏驰娅摇了摇头,解释道:“他们还没适应你离开,在闹小孩子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石头不是这样的反应我才觉得奇怪呢。”杭磊右手插兜,“看你们这次也报了四个人,迟野也作为新人上场比赛,会不会有风险?”

“迟野还是蛮有天分的,但具体上场怎么样就看运气吧。车队目前的情况你也知道,只要是能够尝试的总得要试试。”

杭磊还没回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哟,这么巧。”

一位身穿极速队服,长相略有些粗犷的男生带着满身匪气走过来,手搭在杭磊肩头:“两位叙旧呢?”

吴佑凯,目前极速车队头号选手,和苏驰娅一向不和。

苏驰娅对不喜欢的人从不虚伪应酬,垮下脸朝着杭磊微微点头:“那我就先过去了,明天赛场上见。”

“听说mfc现在是你当教练了?真是寒酸。”吴佑凯站在原地嗤笑了一声,冲着苏驰娅的背影挑衅,“请不起车手就算了,怎么连个专业教练都请不起。让个女人执教,韩峰到底是怎么想的?”

吴佑凯这个人头大无脑,典型的直男癌晚期。

苏驰娅头都没回:“别忘了,你可是屡屡输给女人。”

“但在车道上我可没害‘死’队友。”

“佑凯,别太过分。”

杭磊出声提醒,吴佑凯双臂上举:“得,你们之前是好队友,我不说了。明天比赛,希望mfc输得别太惨,不然某些小女生可是要哭鼻子喽。”

苏驰娅双拳紧握,双唇被咬得泛白。

突然,一道闲散的声音从一旁凉凉地传过来:“刚石头说大厅乌烟瘴气,现在总算是体会到了。”

迟野看都没看站在一旁的两人,似是在对着苏驰娅提问:“现在的车队难道没什么入门资格审查?比如智商和语言表达能力需达到小学水平之类的。对长相没要求我倒是知道了,只要稍微和人类长相类似的大概都能参赛。”

迟野这番明嘲暗讽让苏驰娅没忍住笑出来,吴佑凯闻言立刻横眉怒目:“你再说一遍!”

迟野仿佛没听到般,只是催促苏驰娅:“饿死了,房间都登记好了,快放东西去吃饭。”

“给我站住!”

吴佑凯梗着脖子,话音刚落就被极速车队的教练邢震喝住:“吴佑凯,全宾馆就听见你嗷嗷叫!赶紧把你身份证给我,全队就差你的了!”

吴佑凯不忿地用食指点了点迟野:“明天赛道给我等着。”

迟野仿佛听到了笑话般“啧”了一声,扭过头跟苏驰娅告状:“他居然还想在比赛的时候给我好看。”

笑意还没完全消失,苏驰娅弯着嘴角斜睨了眼迟野:“是啊,你要小心喽,吴佑凯目前的成绩在全国排名很靠前的。”

“那又怎么样?”迟野挑了挑眉,“我在新人组,又跟他碰不上面。”

苏驰娅:“……”

语气中怎么还有一丝得意?

秋风萧瑟,白天还艳阳高照的湖市夜晚突然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道路两旁的树叶被雨水打落,吹散地面的一池宁静。

雨天对参加摩托赛事的选手而言将会是一项极大的挑战,湿滑的地面会减少轮胎的摩擦力,为赛道增添太多无形的风险。但同样的,对那些技术比较成熟的选手而言,更是一展车技的最佳时机,地面与轮胎的润滑度会提升机车在过弯时漂移的速度,拉大与其余选手的距离。

而苏驰娅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雨丝,几乎一夜未眠。

隔天,天才蒙蒙亮,她便起身走到隔壁迟野的房间,毫不留情地在门上拍了两下。

等了好久,门从里面开了一道小缝,迟野探出一颗小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刘海乖巧地盖在脑门上,完全没有白天那般张扬凌厉,反而像极了乖巧的邻家弟弟。

“怎么来得这么早,是不是想我啦?”迟野眼睛揉成了单眼皮,打着哈欠还不忘讲骚话。

苏驰娅对迟野的话已经产生了免疫力,像个严苛的教官绷着脸看了眼手机:“给你五分钟时间整理自己,门外等你。”

“等等!”迟野这才清醒了些,着急把人叫住,“今天的比赛不是十点才开始吗,现在天都还没亮呢?”

“昨晚下雨了,你还没跑过这样潮湿的赛道,必须抽出时间练习一下。”

湖市赛场全程3公里,其中直道820米,并配有长距离的高速环形弯道和高速小s弯道设计。纵然前期已经无数次模拟过整个赛道的路线,但实际来到现场仍旧与练习的有所差距,更何况今天天公不作美。

下过雨的天还有些阴凉,比赛场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做着准备工作。

“怎么就我自己来了,石头他们呢?”迟野往上拉了拉外套拉链,四周张望着。

“他们之前跑过雨天,现在你的问题最大。”

“啧,真是不可爱。”迟野耸了耸肩,“为什么你就不能坦率点,说是担心我所以偷偷带我出来开小灶?”

正常的关心一旦经由迟野的嘴说出来,准变得暧昧。

七点整个赛场要进行清理,迟野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练习。赛场不是车队的训练基地,没办法做到实时监控,为了能够快速找出迟野的操作错误,苏驰娅也驾驶了一辆摩托全程跟在迟野的外侧。

赛道的积水程度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弯道几乎难以把控前进的方向和行驶速度,对车手而言不仅是技术的考验,更是心理素质的挑战。

苏驰娅在一旁高声催促:“加速加速,你的速度太慢了!”

迟野此时的速度连此前练习的均速都达不到,后轮溅起的一簇簇浪花此时变成了催命的猛兽,他曾经对速度的恐惧再次浮上来。

即将经过难度最高的弯道,训练时他们曾对照弯道的弧度模拟过无数次压弯位置和车速,可在潮湿的地面下整个方位和速度都需要车手根据车感自行调整。苏驰娅跟在迟野后面观察着对方的操作:“迟野,集中注意力!视线盯紧弯道,降低档位,身子侧身下压,继续下压过弯。”

后轮压过水潭,整辆车开始朝着转弯的方向漂移。非本人意愿的超高速让迟野仿佛受惊的马,随着滑动方向的变化车把也开始倾斜。

眼见着车即将偏离正常轨道,苏驰娅变了脸色疾声提醒:“别慌,立刻抓紧车把,不要踩刹车,继续保持正常车速。”

待到车身稳住,迟野才缓缓降低车速停靠在赛道边缘,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发白的脸,整个人带着心有余悸的恐惧。

在湿滑地面漂移的车速已经超过此前他压弯时的最高点,而此时由于比赛尚未开始,还没配备完善的医护措施,方才一旦侧翻后果不堪设想。

苏驰娅停在迟野身侧,摘下头盔甩了甩已经过肩的发丝:“受伤了吗?”

“没有,就是膝包和鞋有磨损。”迟野躬身擦了擦身上溅到的水滴,“这个赛场难度确实变大了。”

苏驰娅双唇抿紧:“时间差不多了,车还要进行最后的检查维护,先开回去。”

后半程两人都没有讲话,一直维持着安全的低速行驶。

苏驰娅和迟野到达宾馆的餐厅时,车队的其他成员已经坐在一起吃早餐了。瞧见两人一同进门,不会看人脸色的祁元夕叫唤着:“早晨去迟哥房间敲门没人理我,老实交代,迟哥你昨晚是不是睡在我师姐的房间了?”

语闭,整张桌子的人陷入疯狂,石头用筷子敲着碗带气氛起哄:“结婚!结婚!”

“吃饭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当事人苏驰娅寒着脸,冲着石头坐的凳子一脚踹了过去,“精力都这么旺盛,是都准备给我跑个冠军回来吧。”

突然的爆发让大家手里的动作瞬间静止,苏驰娅瞪了眼在场的队员:“赶紧吃,吃完全部去赛场准备。”

语闭,她甩头离开,留下大家面面相觑。

无辜的祁元夕叼着筷子弱弱地对着空气说了句:“驰娅姐还没吃饭……”

“是不是女人谈恋爱之后都比较暴躁?原本驰娅姐就很恐怖了,现在简直战斗力升级。”石头捂着脆弱的心脏,跑过去捅了捅迟野的胳膊,“迟哥,你们吵架啦?”

“没有。”

从迟野因后轮打滑险些出意外开始,苏驰娅的状态就有点不对。迟野不禁想驰娅大概是嫌自己是扶不起的阿斗,练了这么久,如今实战又依稀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迟野拍了拍石头的肩膀:“你们继续吃,我去看看。”

远方的乌云遮住东升的旭日,整座城都笼罩着阴沉的灰。

迟野手里拎着苏驰娅的外套,走到大厅时,看见女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坐在休息区打电话,两道黛眉紧紧蹙起,似与电话那端的人有些什么不愉快。

苏驰娅见到迟野出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即便是只剩下三个人,我也相信我的队友能够撑起这次比赛”便挂断电话,她朝着迟野挥了挥手:“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刚才和峰哥报备过了,我打算跟组委会申请放弃你的这次比赛资格。”

风裹挟着枯叶在空中飘荡,翻滚的乌云将蓝天遮挡严实。时间的秒针往后推移,宾馆的大厅逐渐恢复了喧嚣,过往的车手大多满腹抱怨,突如其来的细雨为即将到来的比赛增加了成倍的风险与未知。

迟野和苏驰娅相向而立,男人的发丝遮住眼眸,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苏驰娅方才的提议无疑就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迟野的脸上,仿佛在告诉他,无论他如何努力,他的水平和能力都不足以被苏驰娅认可。

迟野无论是长相抑或是成就,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都在重复被称赞与崇拜,他的骄傲与优越是跟随生命轨迹一同被镌刻在血液里的,在这一刻却被他喜欢的女人亲手碾碎。

“不信任我啊。”

迟野抬眸,语气挂着玩世不恭的调侃,想到女孩挂电话前的那句“相信三个人也能撑起比赛”,平静如水的目光充斥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受伤。

这个眼神让苏驰娅脑子空白了一瞬,她原以为迟野对这次比赛毫不在乎。

“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今天的场地对你而言难度过大,刚才练习的时候你也看到了,若不是提醒及时,很有可能我们现在就已经身在医院。”苏驰娅顿了片刻,“迟野,你很优秀,后面还有太多的比赛能够参加,没必要拘泥于这一次。”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不相信他能够完成这次比赛。

闻言,迟野笑了出来,舌尖抵了抵腮,嘴角染上了丝邪气:“当时未经我同意私自帮我报名参赛的是你,中途认为我有实力参加比赛的是你,现在觉得我实力不够让我放弃比赛的还是你。苏驰娅,仗着我喜欢你,你到底想要替我决定多少事?”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当时瞒着你直接报名是我们的不对,但最终选择参加比赛是你自己决定的。”迟野的话让苏驰娅瞬间脸色苍白,很多的事根本经不住细想,只能无力地辩解,“况且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与这些事根本没关系,你不要混为一谈。”

“没关系吗?那你想不想知道如果换成其他人对我做这些事,我会怎么做?”

苏驰娅抿紧嘴唇。

“早在两个月前,背着我提交csbk参赛选手申请表、想拿参赛资格算计我的时候,我就会有所行动了。投个明知会赔钱的队,还要被当冤大头耍,真当我人傻钱多?”

迟野一双眼锁住苏驰娅,用缓慢而低沉的声音问道:“现在你还觉得我参赛,和喜欢你这件事没关系吗?”

连串的反问让苏驰娅几乎站立不住,原来迟野早就知道他们将他列为参赛选手的真正原因,可他只字未提。仅存的那点自尊心让她回击了句“随便你”,扭头就想要逃离。只是她才挪动身子,手腕就被迟野一把拽住,男人怒极反笑:“随便,这就是你的态度?”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苏驰娅瞪圆了双眼,感觉体内的烦躁、压抑、内疚与恼怒达到顶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分外陌生却无处消解的情绪。

“我想怎么样你不知道吗?”迟野手上力道不减,“态度,我要你对我真正的态度。”

苏驰娅在圈内是名人,两人的争论引发其他车手的侧目。女孩用力甩开迟野的手:“你非要在比赛前说这个?”

“你不是也准备在比赛前劝我放弃?”

这两者能一样吗?

老实讲她也很不喜欢现在这种趋近于暧昧的状态,可每次想和面前之人撇清关系时,心底都会出现一道声音阻止她。迟野说得没错,她就是利用了他对她的喜欢,她想要拒绝却不知何时开始深陷其中。

苏驰娅挺直的脊梁垮下,整个人躁动却又无力:“我怕了,是我害怕了行不行?”

迟野一愣,看着苏驰娅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满脸挫败:“我父亲是国内首批摩托赛车手,二十三年前就是因为赛道意外右腿被重机压伤被迫退役,到现在阴天下雨伤口还会疼痛;我最好的朋友kay如今躺在病床上,可能一辈子都与赛车无缘。在这片赛道上,我见过太多的事故,所以看见你今天险些摔下来我害怕了,我不想你的梦想还未开始就结束。

“我们才认识不过几个月,你就说你喜欢我。这样莽撞又迅速的喜欢究竟能维持多久,你又指望突然接到这样讯号的我给你什么回复?所以迟野,我不知道自己对你到底什么态度,但我想让你平安,想让你有一天登上更高的赛场,不仅代表mfc,更是代表中国,代表亚洲。你明白吗?”

迟野右手插进兜里:“你呢,如果今天换作你是我,你会参加这次比赛吗?”

“我们不一样,我是职业选手……”

“不,我们是一样的。”迟野说话沉稳而有力度,“应该说我想证明,我们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