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表白超时速

秋风瑟起,天气逐渐转凉。原本的烈阳开始变得温和,身上的皮衣也不再那么灼人烫手。

春秋是摩托车手训练的最佳季节,沥青赛道的温度与轮胎的磨合在这个时候会达到最佳的平衡,身穿机车服的车手体感也最为舒适。

集训接近尾声,大家的状态也逐渐得到提升。

祁元夕的右脚踝已经康复,但苏驰娅吸取前段时间的教训,开始严格控制选手们的训练时长,利用迟野送她的手绘赛道一遍遍带领选手们熟悉赛道结构和最佳路线。

每个人都有针对性地进行强化训练,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就是迟野。

那日从医院回来,苏驰娅仿佛变了个人般,不再凌厉苛刻,对待迟野的训练更多的是采用温和甚至放纵的态度,这让差生迟野心里出现自己被抛弃了的错觉。

“大家这圈的成绩不错,跑完直接回休息室吃点水果。”

苏驰娅仰头盯着实时监测的荧幕,上头的成绩和之前相比有了明显提高,这也间接证明了转变训练策略的正确性。而最后那辆迟野驾驶的黑色摩托引起了苏驰娅的注意,尽管他目前的时速仍旧不能与其他选手相比,但记录上显示的直线平均时速居然已经突破了200,这已经超越了许多新人车手的成绩。

接连有三辆车跑回了休息室,只有迟野的那辆黑色战车仍旧不知疲倦地奔驰着。能看得出来,压弯时那辆摩托小心翼翼,迟野似乎在不断试探车身能够压在过弯的最大限度。

苏驰娅皱眉站在门口,最近的迟野勤奋得不正常,就连矫情的抱怨都少了很多。明明是应该为他这样的转变而欣喜的,可是历数这人此前的种种骚操作,苏驰娅总觉得迟野上进的背后暗藏汹涌。

csbk即将开赛,mfc实际报上去的是四位车手,可苏驰娅没有公开这个消息。一方面,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另一方面,她也的确觉得以迟野现在的技术参加这种全国性的赛事过于勉强。

祁元夕的摔倒更是让她清醒,与队员的健康和热爱相比,大赛的排名、舆论的质疑是那么微不足道。

在苏驰娅的催促下,迟野将车缓缓停下,摘下手套摇了摇头:“压弯的角度还是无法达到最佳,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的技巧操作有问题。”

迟野的膝包满是摩擦地面产生的刮痕,他原本白皙透亮的肌肤也微微泛光,短短的时间内,迟野的变化是巨大的。如果说最初那个靠着树干呕的男人是书中走出的翩翩君子,那么现在的他则是提枪的战士,身上多了坚毅与血性。

“先休息再继续吧。”

自从那个梦之后,苏驰娅总是不自觉在意迟野的一举一动,就连两人这般正常的交谈都让她倍感尴尬。有些什么正在呼之欲出,可她偏偏抓不到头绪。

苏驰娅说完慌忙转身进去。

迟野瞧着小姑娘的背影目光往下沉了沉。

她在躲他。

休息室的桌面上摆满了切好的盒装水果,然而除了训练的几个队员之外,还有位陌生身影。那人和祁元夕相向而坐,似乎正在低头查看男孩的脚踝恢复情况。祁元夕刚好挡住对方,迟野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迟野哥,就等你了。”石头嘴里叼着筷子,“远哥带了好多水果,快来吃。”

语闭,被祁元夕挡住的男人站起身子,朝着迟野微微颔首:“迟野,又见面了。”

林驰远?

他来这里做什么?

迟野下意识看了眼低头正在整理水果袋子的苏驰娅,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林驰远的初次见面谈不上愉快,就在当天他说完自己是苏驰娅的男朋友后,原本在里面输液的女孩却突然开口催促他离开。孰亲孰远在女孩的话中立刻有了决断,迟野一遍遍告诉自己,苏驰娅认识自己的时间并不长,让她一夕间对自己产生好感是不可能的。

可那天女孩流露出来的和林驰远的亲近到底还是刺痛了他。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可事实是他在意得快要疯掉。

林驰远和车队成员的熟稔让他感到分外刺眼,他随意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重新戴上手套,对着一旁的小姑娘说道:“你们吃吧,我再去跑两圈。”

这人到底吃错了什么药,现在对训练变得这么积极?

苏驰娅刚想开口,林驰远却不紧不慢地问道:“屏幕上最后一个是你的成绩?”

“啧,我以为驰娅带的都是参赛选手,没想到还有这样水平的。”说完,林驰远戏谑地挑了挑眉,“这算什么,男友优待?”

“林驰远,你有没有礼貌!”苏驰娅太阳穴使劲儿跳了跳,她就知道林驰远这个人素来对她的工作漠不关心,今天一反常态地跑到车队,还殷勤地带了一堆水果,铁定有问题。

只是她千猜万猜,怎么都没猜到林驰远是冲着迟野来的。

迟野闻言,往上扯了扯嘴角:“怎么,听起来林医生想指教一二?”

“指教谈不上,但切磋倒是可以。”

“呵。”迟野冷笑,往右边迈了半步,“请。”

惠风和畅,整片天空是被浸泡过的蔚蓝。起跑线处并排停着两辆车,在青空之下蓄势待发。

“你都多少年没摸过车了,突然间比什么赛?”苏驰娅站在两辆车中间,被林驰远气到跳脚,“再说迟野刚接触摩托车两个月,能取得现在的成绩已经很好了,你干吗故意找碴儿?”

“驰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絮叨了?”林驰远透过头盔看了眼怒气冲冲的小姑娘,“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他?”

现在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吗?

“迟野没和人实战比赛过,他的压弯技术还不熟练,到时候内侧超车……”

“原来是心疼了—”林驰远声音拉长,“既然对方实力不足那就算了,免得到时候说我欺负人。”

林驰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讨人厌了!

充当挥旗手的石头在远方挥舞着黑白格旗帜,头顶的指示灯闪烁提示,迟野伸手拍了拍苏驰娅的头:“不用担心,不会给你丢人的。快开始了,去观战吧。”

五盏灯全数熄灭,两辆车几乎同一时间呼啸离去。一群队员围观在赛道旁挥臂呐喊,只有苏驰娅神情异常紧张。

林驰远虽然是医生,但自幼接触摩托竞技这项运动,无论是技术还是水平都远远高于迟野。

只是出乎苏驰娅的意料,在训练中成绩平平的迟野非但没有被甩开,在赛程中甚至紧紧咬住林驰远,两人的距离仅仅只有半个车身之隔。

超长的直线距离之后,他们将迎来第一个弯道。

迟野在漫长的训练里始终没能完全克服压弯的恐惧,因此弯道一直是弱项。

苏驰娅双手合十,视线紧盯着那辆黑色的赛车。迟野侧身下压,右膝轻轻触地,车胎边缘摩擦着地面飞速掠过,而后这辆车再次恢复直行状态。

“漂亮!”苏驰娅忍不住为迟野这次堪称完美的压弯欢呼,只是林驰远丝毫不逊色,迟野没有能实现弯道超车。

比赛还在继续进行着,明明是两个人的切磋,现场气氛却热烈得犹如世界大赛一般。一群大男孩尖叫的尖叫,鼓掌的鼓掌,十几个人还自发分成了两个阵营,一边支持着林驰远,而另一边为迟野拼命加油。

最后的弯道是整个赛道弧度最小、难度最高的区域,然而相应的,也是车手逆袭的最佳位置。所有人屏息凝视,都在等待着最后的结果。两辆车几乎同步压车,然而就在此时,迟野实战经验不足的缺陷显露出来,由于在最后的弯道过于急切,他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整个身子未能完全下压,车速和位置均达不到缝隙超车的条件,短短几秒胜负已定。

比赛结束,林驰远率先下车伸出手:“开得不错,两个月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很棒了。”

如果不是对方胜利者的笑容过于明显,迟野的心情可能会更好些。

迟野皮笑肉不笑地回握,说了句:“谢谢。”

原本大家都以为林驰远只是医生,没想到居然还会赛车。刚才还在观战的队员们跑过来拉着林驰远好奇地问东问西,反而忽略了身后的迟野。

没有刻意寻找小姑娘,迟野径直离开了赛道。他这副样子,却被苏驰娅纳入眼底。

“林驰远,你跟我过来。”苏驰娅喊道。

终于到了安静的地方,苏驰娅双眼带着薄怒:“我和你说过了,迟野才刚接触这一行。你明知他实力不如你,还硬拉着他比赛,你知不知道对于新晋车手来说,最开始的自信有多重要?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赛车的吗,不是最不喜欢自己满身汗味吗,突然跑过来车队做什么?”

“你有男朋友这件事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我这个当哥的却是最后一个知道,难道不该过来吗?”林驰远站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温和,“之前你生病,我没机会和他有过多的交谈,这次我特意帮爸妈鉴定鉴定他够不够资格当我妹妹的男朋友。”

“我都跟你解释过了,我们是当时不得已假扮的情侣,迟野上次会那么说也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是我哥哥。”

“假扮?”林驰远的平光镜闪过一丝金光,“你扪心自问,方才我和他在比赛时,你目光看向的是谁,心里惦念的人又是谁?

“驰娅,你确定是假扮的吗?”

队员们结束训练的时候,迟野正坐在室内的模拟器上,一个人练习过弯技巧。

苏驰娅敲了敲门:“今天差不多结束了,等会儿送你回家?”

“你先回去吧,我还需要些时间练习,结束后我会喊季妃娜过来。”

苏驰娅盘腿坐在垫子上:“那我等你好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其他的事。”

迟野手上的动作微滞:“林驰远走了?”

“嗯,和你比赛结束就离开了。”

同样是男人,他不难猜出林驰远的心思,只是苏驰娅呢?她对林驰远又是什么态度?

迟野舌尖抵了抵腮,没有应声,继续手里的动作。

时间分秒而过,苏驰娅也一直安静地坐在垫子上仰头看着迟野,期间不知想些什么。最后到底是迟野沉不住气,按下模拟器的停止键,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水:“可以回去了。”

“结束了?”苏驰娅眨了眨眼,忙站起身往前迈了半步,“迟野,我们聊聊吧。”

秋天天色沉得早,才堪堪过了七点,外面就已是大片的黑。空旷的训练室此时灯火通明,只有一对男女相向而坐。

“我其实……是想和你道歉的。”

闻言,迟野神色更加寡淡:“如果是因为今天的比赛,那就大可不必,原本就是我技不如人。”

“不是的,今天你的表现已经非常出色了,无论是从平均时速还是从整个赛道技巧来看,都比之前有了质的飞跃。林驰远他从出生起就混迹在车队,最后却只和你差了半个车身,丢人的是他才对。”

苏驰娅抠了抠垫子上的塑料薄膜,坦言道:“况且这场比赛原本就因我而起,林驰远他……是我哥哥。”

迟野整个人骇住,咂摸了一瞬两个人的名字—林驰远、苏驰娅。他原本早该想到的,只是被嫉妒冲昏了理智,让他完全忽略了所有的细节。

突然间,迟野觉得除了那些网站上能查到的资料,他对面前的姑娘一无所知。她的难过与伤心,她的家庭与经历,他统统不曾参与也不曾真正了解。苏驰娅的心似乎包裹着厚重的茧,她为自己划定了安全的区域。

迟野的心情没有因为女孩的解释而松了口气,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他承认最初注资mfc的根本原因是苏驰娅,他想要帮助女孩渡过困境,可越和女孩接触,他想要的就越多,他开始不再满足。

两人一时无言。

苏驰娅舔了舔干涩的唇:“迟野,你对这次csbk大赛有没有什么想法?”

憋了这么久,苏驰娅终于慢慢切入正题。

“这次的大赛其实将你也列入了车队的新人组,决定是峰哥做的,他想要给你也提供一次参赛的机会。但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于是私自压下了信息没有公布,本意是想直接在当天做弃权处理的。”苏驰娅双手交握,望着迟野的目光坦诚清澈。

名单的事迟野其实早就知晓,在听到苏驰娅开口之后,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那为什么现在又选择告诉我?”

“因为今天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你,我认为现在的你,或许可以试一试。”苏驰娅直视着迟野的双眼,“迟野,你愿意参赛吗?”

雾色渐浓,孤蝉飞上枝头对夏日进行最后的礼赞,叫声唤醒了藏匿在草丛的蟋蟀,双方在夜色中奏响了月色赞歌。外面的喧嚣与室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面前的人神情晦涩难辨,墙上钟表的指针每划过一秒,苏驰娅的心就往下坠一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迟野终于开口:“你呢,你想让我参赛吗?”

问题再次被抛回到苏驰娅的手中,然而这个问题的分量明显比此前苏驰娅遇到的所有都厚重得多。

窗外的月色为迟野打上了天然光影,侧面轮廓立体而深邃。

这段时间两人接触的片段不断闪过,梦境和现实不断交叠,突然,奇怪又大胆的念头涌上来,苏驰娅头脑一热直接问道:“迟野,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问完,苏驰娅自己也蒙住了,后知后觉这个问题实在自恋得过分,急忙补救:“你别误会,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是朋友之间的……”

“我没误会。”迟野眉宇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喜欢你,从始至终就是男性对女性的喜欢。”

时间在这一秒停滞,训练室头顶的灯泛着白色的光,相向而坐的两人被投射在墙上,映出清晰而分明的剪影。

现在并非是表白的好时机,是迟野心急了。只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苏驰娅没有表现出惊讶或特别的表情,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迟野:“?”

这个回答似乎跟他想的不一样。

“我没办法替你做是否参赛的决定,如果你确定参加,那么我会再根据你的状况重新调整强化训练模式,尽管你在赛车上很有天赋,但涉及一些技巧还是要继续练习。”苏驰娅恢复了正经脸,“如果你还没准备好也没关系,比赛当天我会给你申报弃权。”

迟野抬起疑问的眉毛,忍不住提醒:“我刚才是在和你表白。”

“对,所以我说知道了。”苏驰娅满脸不耐烦,“还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按照正常流程,不应该回应一下吗?

迟野被对方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默默摇了摇头:“没有。”

“很好。”苏驰娅起身,“你回去考虑一下要不要参加大赛,明天告诉我结果。走吧,先送你回家。”

说完,苏驰娅率先走出训练室,留下迟野一个人坐在原地思考人生。

而门外,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小姑娘摊开自己被握到泛白的手心,紧张的汗渍立刻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迟野,说喜欢她。

联想林驰远今天问自己的几个问题,苏驰娅的眼里闪过疑惑。

那她呢?

她对迟野究竟是……什么心情。

筹备许久的csbk大赛终于正式进入倒计时。去往湖市的大巴车上,几个半大的小伙子上蹿下跳争抢零食,吵得韩峰站起身子对着后头怒吼了一声,这才安静了下来。

本届csbk选在湖市远郊的赛场进行,距离北城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沉甸甸的稻谷在高速两旁连成片,形成独特的秋景。

苏驰娅戴着耳机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两旁飞驰而过的风景,任由思绪在音乐声中放空。

左侧的耳机突然被人摘下:“纯音乐?”

苏驰娅回头,只见一张放大的美男脸出现在距离自己不到两厘米的地方,这人耳朵里还塞着自己的耳机。而原本坐在她身侧的韩峰跑到了迟野的位置上,对着季妃娜不知讲些什么,嘴角都要咧到耳根。

“你坐过来干什么?”苏驰娅伸手扯过耳机,指了指季妃娜的方向,“你的座位在那边。”

“季妃娜可不是我邀请的,是韩峰听说我在湖市有签售会,非要让她跟车一道来的,与我无关。”

谁问他这个了。

苏驰娅懒得搭理迟野,重新戴上被拽下来的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