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孟家的传统,孟广龄和孟箫是要给孟小阮发红包的,她从晏禾那里也收了一个,拆开是副对联:一二三四五六八,酸甜苦辣咸五味。
孟小阮一时摸不着头脑,上联是数字,下联是味道,平仄也不对,难道要给她猜谜吗?
阿婆没有回家,陪着他们过年,医馆里只有晏禾、孟小阮、丁穗、孟箫和孟广龄,大家索性坐一起包饺子。
丁穗包饺子用麦穗褶,阿婆教导她:“蒸饺这么包好吃,水饺这么包皮就太厚了。”
倒引来孟广龄的伤感:“我当年在念知家吃过蒸饺,就是丁穗的包法。”
下午孟小阮的爸爸给孟广龄打了个拜年电话,孟爷爷问他要不要和两个儿女通电话,他借口信号不好中断了通话。
其实就算通话也不过是这么几句:你们好不好?要听爷爷的话。
太久的分离造成了太多的隔阂,孟小阮的爸爸放不下身段对他们嘘寒问暖,而孟小阮和孟箫也早过了渴求父爱的年纪。
拿孟爷爷的话来说,人和人是讲求缘分的,孟箫和孟小阮父母亲缘太浅。
饺子包了荤素两种馅,阿婆给孟小阮传授经验:“肉馅要鲜就得多放盐。”
饺子包完了,几个人难得无所事事,四个年轻人正好凑一桌麻将牌,但孟箫这段时间麻将打伤了,坚决不打,大家于是换汤不换药地改成了打扑克。
孟箫说起晏禾高中时候:“他们高中一直有个跟他有关的传闻。”
晏禾上的是江城最好的高中,孟箫没考进去,但有朋友在这所高中,其实孟箫上高中的时候,晏禾大学都要毕业了,但学霸的传说总能被一届又一届传颂,历久而弥新。
晏禾只念了一年高中,奥数获奖之后就被保送了,但毕业之前要完成会考,他学理,政治、地理、历史这三门课完全没学过。
“当时有人问晏禾,你这三门课怎么过?你们猜他怎么回答的?”
孟小阮和丁穗一起摇头。
“他说还有三天,一天背一科。那三科的书加一起总有一米高吧,大家以为他开玩笑呢。没想到他真的用三天背完了这三科。”
奥数这个东西,其实大家没太大的概念,离得远又摸不着,只知道那都是大神考的,可课本是每个学生都学的,所以晏禾获得奥林匹克数学金牌这件事,远不如他背下这三科高中三年所有的课本更加令人震撼。
晏禾笑着摇头:“直到考完之后我才知道是有辅导手册的,考题都从辅导手册上出,居然没人告诉过我。”
想也是,万一有人拿着辅导手册向学霸献媚:“学霸,学霸,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把这本册子上的题背熟就好。”
学霸高冷一笑:“背册子有何挑战?本学霸更乐意背书。”
尔等凡人的心岂不是被虐成了渣渣。
数学好的人通常打牌都不会差,事实也果然如此,晏禾赢得最多,最后那三个输得没了兴致。
孟箫教导他:“你看在座的,小阮不用说了,你女朋友,我,你大舅子,丁穗,你表妹,这都是你需要照顾讨好的人。少年,人生的规则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的。”
丁穗揶揄他:“敢情你那么多的女朋友都是靠输牌输来的。”
孟箫有点得意:“小小手段不值一提。”
丁穗白了他一眼:“就你这水平还需要故意输?”
俩人针尖对麦芒地互怼了几个回合,正闹着,门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身上裹了件厚重的皮草,头上是同样毛色的皮草帽子,江城今年的冬天尽管冷,但也达不到战斗民族的程度,孟小阮和丁穗一时之间都很好奇。
见到晏禾那人摘下皮手套,和晏禾亲切握手,露出了手指上硕大的猫眼石戒指。
一招手,司机从后备厢里拿出一面锦旗。
锦旗,明夷堂向来不少,大部分都是“妙手回春”“仁心仁术”“杏林高手”这类的。
倒是这面锦旗的内容比较稀罕,是首诗:
冷得像冻鹅,过来找晏禾,晏禾给我治,医术赛华佗。
孟小阮知道了,这就是那位怕冷的房地产老板。
这位老板对这首诗很自得:“鄙人亲自创作的。”
说完瞅瞅大家,一副赶快夸夸我,我勉强接受的姿态。
孟箫向来很能应付这种局面,夸得情真意切:“您这诗写得太好了,言语流畅,通俗易懂,更重要的是还采用了顶针手法,我就顶讨厌那种把诗写得佶屈聱牙的,诗歌是从人民群众中来的,最终还是要到人民群众中去,您就是当代的白居易啊。”
房地产老板很是谦虚了一番:“哪里,哪里。”说完拍拍孟箫的肩膀,塞给他一张名片,“小伙子人不错,我还缺个秘书,你可以来试试。”
房地产老板单独和晏禾会晤片刻,一再叮嘱要把这面锦旗挂在显眼之处以后,上了豪车,绝尘而去。
孟小阮凑过去问晏禾:“他来干吗?”
“抓药,两个疗程的药已经吃完了,再者——”
晏禾有些不可思议:“说要给我开一家中医院。”
这老板给晏禾规划了美好前景:“我打算在城西划块地,建几栋大楼,开个医院,你就给我当院长,咱们医院只开男科和妇科,男科主做包皮环切术,治疗阳痿早泄肾功能障碍,妇科做流产,五分钟无痛微创可视人流,再治个子宫内膜炎、子宫内膜异位、宫颈糜烂什么的。”
晏禾啼笑皆非:“这跟中医有什么关系?”
房地产老板一摆手:“西医做手术,咱们中医讲调养啊,做了流产不得养养啊?给她们开中药,什么贵开什么,阿胶、虫草、人参,一样来个十斤八斤的。”
晏禾婉拒了,老板还有些不高兴:“我是看在你给我治病的分上才格外关照你,说实在的,等着做这个院长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打算弄成个全国连锁,不是有什么莆田系吗?咱们来个江城系,只要办张vip卡,随时随地可流产,全国各地切包皮。前脚测出意外怀孕,我们后脚派人来接,用豪车拉,宾利、劳斯莱斯、兰博基尼,可以选车型!”
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年夜饭,孟箫和丁穗一起玩“阴阳师”,孟广龄要斗地主,阿婆累了先去睡了,就剩下晏禾与孟小阮。
孟小阮去半闲楼看书,那本《呼啸山庄》她还没看完。
其实小时候她也看过,语文老师开过一个长长的书单,列了好多世界名著,让学生在寒暑假的时候看,看完还要写读后感。
孟小阮那时候不觉得这些书有什么好,《水浒传》是一群汉子打架,《红与黑》是个小白脸四处勾搭贵妇,《安娜•卡列尼娜》讲了个出轨妇女,《呼啸山庄》更没意思,女主作天作地作了一圈,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那时年纪小,看书只看得懂故事,到后来年纪大了,再翻一遍,就明白了许多小时候不懂的感情。
晏禾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那副对联,你猜出来了吗?”
上联少个七,七同妻,下联的五味既指酸甜苦辣咸这五味,又指五味子,缺少了一个子字。
上联缺妻,下联缺子。
孟小阮其实看出来了,但她一直憋着没说,他也知道她看懂了,否则这一天为什么总是悄悄地拿余光看他。
他从衣兜里拿出戒指,一枚简单的指环,是个小众的牌子,孟小阮曾经拿着杂志指给他看过,他当时没注意,过后将杂志收了起来,上网搜了这个品牌,江城没有,他去外地订的。
他给她戴上,不大不小正正好。
孟小阮摊开手指看了看,嘴角高高翘起来又落下,嘴上笑眯眯地挑剔着:“其实我更喜欢钻石的,越大越好,戴在手上‘blingbling’的。”
他作势要取下来:“我去给你换个一克拉的钻戒。”
她伸手按住:“先押在我这儿。”
他从后面抱住她,她便枕在他的胸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或许是和孟小阮一样,也是从第一面开始,他记得她躲在伞下,人小小的,偷偷地看着他,待他回视的时候,她又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像广禄寺的猫。
爱情的神秘之处就在于,它来了,而你不自知。
他从未爱过,所以只觉得孟小阮比较特别,直到那天孟小阮在他面前崩溃大哭,他想的不是安慰、不是怜惜,而是后悔十年前的自己,没能替她遮风挡雨。
如果十年前他在她身边的话,她那时候还小,小到他生不出一丝旖旎的情丝来,但他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不让她经历一丝风霜。
爱一个人是想把她揣在怀里,捧在手心里,藏在眼睛里。
爱一个人就是你想做的每一件事,想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她有关。
他愿意让她一生做一个孩子。
孟小阮听到了他的心跳,并不急促,她默默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又从头开始数起。
她曾经在《小姨多鹤》这本书里看过一句话:多鹤已经没有亲人了,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创造血亲。
这句话,曾让她觉得无比悲凉。
这世间,亲人给了自己羁绊也给了自己慰藉,或许曾经给过自己伤害,但也给了自己更多的温暖。
他们是自己存在于世间的根,当他们一个一个离去的时候,这根就一次又一次地被斩断,到最后,只剩下自己飘浮在这人世间。
她去牵他的手,低头吻他的手指:“以后我做你的妈妈,做你的妹妹,做你的妻子,做你的女儿,好不好?”
她的唇很软,落在手指上有点凉,他的心化成了水,那声“好”长久地留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声叹息。
窗外烟花炸开,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进入了新的一年。
她转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晏禾,恭喜你又长了一岁。”
他皱皱眉,很不乐意的样子:“这事可一点不值得恭喜。”然后将她抱进怀里,叫她的名字,“小阮……”
她让他打住:“不准恭喜我又长了一岁。”说完还有些得意,“我就是我,只许州官放火。”
他接着说下去:“恭喜你的晏禾又长了一岁。”
他坐下来,拥她在自己的怀里,外面灯火闪烁,春晚将要结束,但很多人都没有睡。按风俗这一晚要守岁,明天早上大部分店铺都不会开业,哪怕没有回老家过年,也要趁着早上补眠。
他问她:“你想你爸爸吗?”
他记得白天的时候她爸爸给她爷爷打来电话,却回避了跟她和孟箫的通话。
她说不想:“他们走的时候我太小了,没什么记忆,长大了他回来过,不过没怎么聊过天。”
她有些愤愤地替爷爷抱不平:“他应该多回来的,哪怕对我们没感情,也要回来看看爷爷啊。”
他对她说:“我最近常常想起我父亲。”
想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大概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他会想父亲过世之前说过的话,再多的,就记不起来了。
他讲了他所有能够想起来的事情,幼年时父亲说他没有感情,断言他成不了一个好医生,经常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目光看自己。
孟小阮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才说:“他是担心你。”
“当你担心一个人的时候,照一照镜子,对照一下父亲当年的眼神,就知道了。”
担心,焦躁,忧虑,其实他父亲在受伤之前,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他偶尔会看到父亲咳血,他不问,父亲也不曾说过。
他第一次以一个做父亲的心态去揣度父亲的想法,如果他有一个儿子,没有感情,自我封闭,近亲都已经过世,自己的身体早已透支,最担心的,当然是这个未成年的孩子,能不能在这世间生活下去。
是生活,而不仅仅是生存,要懂得生活的法则,能感受到四时变换人情冷暖,能在开心时大笑,能在悲伤时流泪,能做个平凡又平凡的人,即使不学医。
在生命的最后,他早已经不担心明夷堂,其实他有充足的时间对明夷堂做出安排,分给两个师兄股份,他们一定会把明夷堂支撑下去。
在人生的前几十年,他是晏大夫;在人生的最后,他只是一个父亲。
他嘱咐晏禾每年要去广禄寺祭拜母亲,学医的从不信来世今生,不过是给晏禾找一件事做罢了。
当晏禾某一日攀上数学的顶峰,再也不能在数学里找到乐趣的时候,或许这件事情能够支撑他活下去。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这一刻晏禾忽然明白了,父亲此生的忧虑,竟然全是为了自己。
他与父亲是最传统的中国式父子,从不说爱,从不交流,当岁月剥蚀了那层厚厚的伪装,终于露出了那颗真心时,晏禾只有茫然。
孟小阮转过身,攀住他的脖子:“不是无言的爱才更伟大,是这世间所有的爱都很伟大,如果我是你的父亲,我会早早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他想,即便他父亲告诉了他,他那时也是不懂的。
而他终于懂了的时候,父亲却已经不在了。
人生所差的不过就是一个正正好,我爱你的时候,你正好爱我。
她从兜里掏出一道符挂在晏禾的脖子上:“开过光的,保佑你百病不生,长命百岁,前程似锦,人见人爱。”
他笑起来:“这符的功效倒挺全面。”
她对此深信不疑:“很灵验的,你还记得我同事小赵吧,她就戴了一个,从小就戴,有一天她爸从楼上摔下来,她的符就掉了。”
“那一定是因为绳不够结实。”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特意问了,是牛皮绳。”
她仍旧不放心,在打结的地方又重新编了个结。
最后,她端详着他,他有浓密的眉,有清澈的眼,眼角有淡淡的笑纹,他有挺直的鼻梁,有薄而上扬的唇,有修长的脖颈,有喉结。
这一切的一切,她都喜欢,心里怀着小小的羞涩,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眉心,然后一脸的志得意满。
“真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