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中国药典》说,葛根性味,辛、甘、凉。归脾、胃经。解肌退热,生津,透疹,升阳止泻。它朴实无华,你早习惯忽略它,就像忽略你身边的她,却忘了在你倦极归家时,是谁为你彻夜留一盏灯。/b
由于农历闰了一个月份,今年的新年就比往年都晚,拖到了二月。
孟家不过祖孙三个人,倒不需要准备多少年货,只是今年轮到他们家主持祭祀,祭器都要清理出来,孟小阮回到家就要忙这些事,孟箫声称自己忙,有心无力,孟广龄存了个心眼,特意到报社打听过,人家说财经线的记者最近闲得在办公室搓麻将。孟广龄不动声色,将孟箫骗回来之后,上了家法。
孟广龄对孟小阮的惩罚一直以背诵诗文为主,罚心不罚身;对孟箫的惩罚向来以跪搓衣板举《英汉大词典》为主,罚身不罚心。
对此孟爷爷自有理论,孟小阮整体还是好的,背诵诗文有助于她上进;孟箫这种病入膏肓的,只有伤筋动骨才能治病救人。
孟箫跪在地上哀号:“爷爷,我的亲爷爷,再这么跪下去,您亲孙子要断子绝孙了。”
孟爷爷有个柳条做的教鞭,专门用来教导孟箫的,在他后背抽了一下:“背挺直!”
孟小阮替她哥哥求情:“爷爷,我看孟箫同志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要不您罚他写个一万字的检讨书?”
孟爷爷扫了她一眼:“孟箫堕落到今天,跟你的纵容分不开,再求情连你一起罚!”
孟小阮连忙去给爷爷按肩膀:“像孟箫这种懒惰成性、不思悔改的人,要罚,要重重地罚,不罚不足以涤荡他那罪恶的灵魂!”
孟箫冲孟小阮做了个“你给我等着”的口型,孟小阮毫不怕他,趁机告状:“爷爷您看,他还敢威胁我!”
晏家也要进行祭祀,但晏禾家这支,上数五代都是单传,旁支的人早已不来往,祭祖也就晏禾自己罢了。
孟小阮抽空去帮他的忙,第一次进到晏家祠堂。
祠堂已经修了近百年,地面是磨得发亮的青砖,供桌上放着祖宗牌位,左昭右穆,正中间是晏家的五世祖。
她告了声罪,去看牌位上的名字,晏家的五世祖叫晏难经,高祖叫晏金匮,曾祖叫晏本草,祖父叫晏素问,父亲叫晏灵枢,都是医书的名字。
孟小阮有些好奇,她问晏禾:“为什么你的名字不是医书?”
晏禾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以前也是的,入学前改了。”
“那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孟小阮猜测着,“总不会是晏伤寒吧?”
不是有本书叫《伤寒杂病论》吗?
晏禾不肯告诉她,孟小阮自有办法,跑去问了阿婆,这才知道晏禾的原名居然叫晏千金,取自《千金方》。
她简直笑得肚子发疼:“叫晏内经也比这个强啊,《黄帝内经》不也是本很出名的医书?”
晏禾揉了揉额角:“那就和六世祖重名了。”
孟小阮还看到一个比较小的牌位,名字是晏稷。
晏禾沉默了片刻:“是我的小哥哥。”
他哥哥晏稷,比他大三岁,他只记得哥哥的脸色很白,人总躺着,偶尔会向他招招手,要他过去陪自己坐一会儿。
“小哥哥是得白血病没的,中药西药都试过了,最后还是没能留住。论理,我哥哥也是要取个医书的名字,但他生来体弱,眼看都不容易养活,我爷爷就给他取了个稷字,希望他像庄稼一样有旺盛的生命力。我名字里的禾,就是从他‘稷’字的偏旁来的,后来丁穗的‘穗’也按禾字旁取的。”
他第一次说起他的父亲:“我哥哥去世以后,我父亲就像着了魔一样,发誓要治愈白血病,当时有个砒霜疗法,他和别人一起申请了这个项目进行研究,等我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有了进展。那时候家里来了一个得了白血病的患者,我父亲征得了患者的同意,进行试药。”
孟小阮听说过,后来这位患者死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你可能听说过,患者的家属不忿,将我父亲重伤,后来我父亲重伤过世,患者家属也进了监狱。”
这个结局何其惨烈,晏灵枢一辈子救人无数,死后却饱受非议,每次有人提起晏禾的时候,一定会有人说他的父亲,诋毁的多,赞美的少,仿佛他昔日的成就完全不值一提。
她过去握住晏禾的手:“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对也好错也罢,都过去了。
收拾完祠堂,晏禾给邻居写春联。
桌上的砚台是块老砚,雕着童子垂钓,童子的五官十分细腻,能看出悠闲中藏着的一点急切来。
他说这是洮河砚,祖上传下来的,他小时候每天要写五百个大字,写不完不能睡。
“我看很多医生的字都像符咒似的,尤其中医。”
晏禾跟她解释:“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书写速度过快就比较难认,另外有些医生不想让自己的方子传出去,故意写成鬼画符,药房抓药的人配合久了,自然就认识。”
孟小阮明白了:“就像打麻将的人作弊使暗号一样。”
他说:“比如白,是白芍、白术还是白芷?以前有个大夫给这些药材编上号,白1就指代白芍,白2就指代白术。薄荷叫凉绿叶,就算你认出了他的字,也不知道他写的是哪味药。”
孟小阮拿着墨锭帮他研墨:“不是有现成的墨汁吗,直接用就好了。”
“终归不如墨锭好。”
孟小阮小的时候也练过两天书法,练得不好,手小力气弱,经常弄得一身墨汁,墨汁难洗,她爷爷实在没办法,就送她去学了乐器。
他已经裁好了红纸,饱蘸浓墨,写下的是一副常见的吉祥春联。
他给她讲了个笑话:“以前有个医生看病,因为医术差,生意不好,他就在门口贴了副对联,化用孟浩然的诗句,不明财主弃,多故病人疏。”
孟小阮也喜爱楹联,买过一本《名联观止》,还是梁羽生编著的。
她小的时候喜欢看武侠小说,金庸、古龙、黄易、梁羽生、温瑞安的都看,她爷爷不许,怕把她眼睛看坏了,就控制她的零用钱,她就到书摊上买二手书,有时候运气不好赶上盗版,一堆错字。
晏禾的字先习颜真卿,又习欧阳询,朴拙中见险劲,孟小阮走神的工夫,他已经写好几副,摊在桌子上晾干墨迹。
丁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把拉起孟小阮:“走,陪我相亲去。”
孟小阮有些迷糊,看了看天:“这时候吗?”
冬天黑得早,过了五点已经半黑,她准备一会儿就回家的。
丁穗不以为意:“不晚,正好吃个晚饭。”
孟小阮就陪她出了门,相亲的地方不算远,男方应该是照顾到了丁穗的居住地,见面的地方是一家日本料理店。
一个个独立的小包厢,包厢取的都是花名。
拉开门,对方已经到了,是个青年才俊,对丁穗礼貌热情,也不时照顾孟小阮的需求。
孟小阮深觉自己碍眼,极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一直埋着头吃,但又不能吃得太多,一口一口嚼得极慢。等她吃了两个北极贝寿司,又吃了几片三文鱼刺身,那边丁穗和才俊已经相互交换了基本信息。
才俊从事金融行业的,目前是一家投资公司的理财经理,不时会冒出一些专业词汇来,孟小阮对金融一窍不通,但有种不明觉厉的膜拜感。
丁穗的相亲大业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上次见的是个导演,丁穗是影视公司的发行,多少跟她的工作沾边,导演言语里暗示,如果丁穗能给他拉来一大笔投资,他第二天就可以带上卡地亚的钻戒向她求婚。
丁穗当然拉不来投资,对他的电影也不感兴趣,他再三表明这剧本他从少年时期就开始写,贯穿了他大半个人生,如果拍出来必定是一部震古烁今的名作,他就指着这部电影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了。
丁穗的拒绝让导演恼羞成怒,他要丁穗不要后悔,今天对他的事业爱理不理,明天他就成为李安让她高攀不起。
丁穗感谢了他的关爱,并且谦虚地表示今日的她已经高攀不起了。导演愤而离席,没有买单,还顺手到吧台打包了一个巧克力蛋糕。
据丁穗自己统计,她平均一个月见四个人,截至现在已经见了近四十个,极品的多正常的少。
其实孟小阮很不理解丁穗为什么这么反感孟箫,毕竟孟箫这张脸还能唬个一时半刻的,他人也不算讨厌。
丁穗冷笑一声:“你哥才是最奇葩的好不好?我和他一顿饭吃下来,竟然偶遇了三个前女友。”
孟箫交往过的女友确实不少,但从未往家带过,一顿饭能碰到三个,可见他前女友数量之庞大,分布之密集。
眼见着两人越聊越投契,孟小阮就找个借口先走。就在她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时候,丁穗和这位才俊争了起来。
丁穗在介绍完自己之后,顺便介绍了她表哥晏禾,在她看来,晏禾是他们家的荣耀,顺道介绍一下自己家的杰出人物很正常,孟小阮跟晏禾结婚以后,她也会特意拿出一段时间来介绍孟小阮,江城电台的主播,主持的节目深受大家追捧,什么?你没听说过,唉,你怎么这么孤陋寡闻呢?
才俊用一句夸奖了晏禾,然后用了九句贬低中医:“青霉素的发现改变了历史进程,在我看来,中医只是医学发展过程的一个阶段,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中医这种带着封建糟粕的学科,早就该取缔了。”
这段话精准地拱起了丁穗的怒火:“你喝过藿香正气水吗?管用吗?那是中药。”说完站起来,“我上个卫生间。”
才俊有点尴尬,跟孟小阮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小阮眨巴眨巴眼睛,非常不善解人意地说了句:“你就是那个意思。”
俩人相顾无言,才俊埋头苦吃,孟小阮刷着朋友圈。
等了五分钟丁穗还没回来,孟小阮就有点着急,她去卫生间找了一圈,没人,另一侧是后门,孟小阮以为她在后门消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孟小阮听到丁穗在喊:“放开我,你想干什么!唔……”
后门正对着一条小路,孟小阮追过去,一个戴口罩的人正拽着丁穗的胳膊把她往车上拉。
车是那种普通的面的,夜色已深看不清牌照,孟小阮冲上前去,拿出手机:“喂,110吗,有人抢劫!”
那人眼见事情败露了,犹豫片刻,放开丁穗,开着车逃走了。
丁穗瘫倒在地,孟小阮扶起她,仔细打量了一番,似乎没伤到哪里。
刚刚也只是吓唬这个人,电话其实根本没拨出去,孟小阮平复了一下心情,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很快过来勘察了一番现场,给她俩做了笔录让她们回去了。
俩人一脸的劫后余生,坐上出租车,丁穗问孟小阮:“我怎么觉得咱俩好像忘了点事呢?”
孟小阮也跟着一起回忆:“是啊,可是忘了什么?”
好半晌俩人才一声惊呼:“才俊!”
俩人居然忘了跟才俊告别,丁穗给对方打了电话取得了对方的谅解,饭钱她在去卫生间之前已经结过了,丁穗对不想继续发展的相亲对象一向会主动买单。
丁穗被劫持这件事透着古怪。按说丁穗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并没有和人结个生死大仇,而且丁穗也算不得有钱人,犯不上敲她一笔。
是在什么地方招了什么人的眼,还是无意中招惹了一个变态?
线索太少,警方一时也没有头绪,这男人虽然戴着口罩,但丁穗确信她是第一次见。
年关将至,乱象丛生,警察安抚了丁穗一番,要她最近小心谨慎,最好不要单独出门,孟广龄知道了,将孟箫派了过来保护丁穗。
孟箫左右没事,跟着丁穗还能斗斗嘴,高高兴兴地住进了明夷堂。
虽然派出了孟箫,孟广龄还是不放心,索性带着孟小阮一起搬来了,准备初一祭祖的时候再回去。
他俩也算是明夷堂的老人,之前住过的房间还给他们留着。
阿婆喜欢孟小阮,给她炸豆腐丸子吃,把豆腐捣成渣加淀粉和面粉调成糊状,猪肉绞成肉馅,洒上调料,把豆腐糊裹上肉馅放在锅里炸,孟小阮特别喜欢,一口气吃了一盘子,第二天就开始口腔溃疡。
舌头一舔就“嘶嘶”地疼,晏禾给她配了药粉点在患处,疼是暂时不太疼了,但那药真苦,她受不得苦,眉毛皱得紧紧的,要不是晏禾逼着,早就漱掉了。
晏禾只好给她冲了桂花葛粉羹喝,先将葛粉用凉开水调开,再用沸水冲化,然后加了桂花糖搅匀。
他给她解释:“葛粉有解毒的作用。”
孟小阮没事的时候跟他一起背过《药性赋》,卖弄了一把:“我知道,葛根味甘,祛风发散,温疟往来,止渴解酒。”
她觉得好吃,有一种清淡的甜香,吃完把碗递给他:“再来一碗。”
她把下巴撑在桌子上,灯下的晏禾,眉眼更显清润。
她便有种灯下看美人的满足感:“晏禾,你知道吗,我可爱可爱你了。”
他笑,她每次说多么喜欢他,都是为了吃,他只好又给她冲了一碗。
她吃了,还不满足:“晏禾,我可爱可爱可爱你了。”
他便不为所动:“你可爱我的n次方,n≥4都不行。”
她倒很认真:“真的。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
他有些惊诧,第一次见面,他正在寺院烧纸,于是问她:“为什么呢?”
“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没有比这肤浅直白的理由了,他挑眉:“我以为你是透过表象看到了我的内在。”
在这一点上,孟小阮有自己的理论:“因为好看而喜欢,这种爱才能更长久。因为外表而喜欢,渐渐发觉了更加美好的内在,才会越发觉得对方美。反倒是那种因为内在而喜欢上的感情不太靠谱,不是被容貌吸引住的,就难免会被更漂亮的人诱惑走。”
她举例子来佐证:“我们孟家有个姑奶奶,当年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我姑爷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花了好大力气才将我姑奶奶娶回家,俩人结婚七十载,没吵过一架,直到姑奶奶九十多岁的时候,姑爷爷仍旧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她学着白雪公主后妈的声音问:“镜子啊镜子,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晏禾摸摸她的头:“是你,现在是你,以后是你,直到你九十岁了,还是你。”
她便心满意足:“嗯,我知道,你也可爱可爱我了。”
大年三十当天要贴春联,晏禾写的春联已经送给了街坊,金银里附近的居民早有这个默契,春联是不用买的,晏家会送,连这附近卖鞭炮的摊位都不带着卖春联。
年前,孟小阮给小宝送了一套衣服,他在福利院过得很好,人白了也胖了,还记得孟小阮,胆子比孟小阮还小,见到她只羞涩地笑笑。
出乎她意料的是,少辉居然来了医馆一趟,送了一箱苹果。
阿婆留他,他水也没喝一口,急匆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