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樟脑

她连连点头,下了车,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他摇下车窗,见她一脸志得意满的笑。

她晃晃手里的纸袋:“你早知道今天要见的人是我吧?”

他笑起来,伸手去拍她的头:“瓜子最多只能吃五十粒。”

她答应得很好,心里琢磨着多吃了他也发现不了。

他看透了她心里的小九九:“这瓜子我数过的,一共是四万七千五百六十五粒,你吃掉五十粒,还剩下四万七千六百一十五粒,我明天要数的。”

她被唬住了,马上反应过来是在骗她,于是揭穿他:“傻不傻啊,直接数出五十颗瓜子给我不就好了。还数剩下的,明天累到你手抽筋。”

晏禾一愣,也跟着笑:“大概我出生的时候也没挠脚心吧。”

孟广龄在家,祝爷爷过世了,没人陪他下象棋,他就自己在电脑上斗地主,孟箫怕他久坐对颈椎不好,让他用ipad玩,他坚决不同意,怕出王炸的时候把ipad炸坏了。

看到孟小阮回来,孟爷爷招呼她:“你看我是先出顺子还是先出三带一对呢?”

孟小阮观察了一番形势:“顺子吧。”

孟广龄于是干净利落地出了三带一对,对方管不上,他最后出了顺子,赢了。

孟爷爷有些得意:“不听你的总没错。”

孟小阮向来是个乖孩子,今日和晏禾的关系有了变化,便想第一个告诉爷爷。

女孩子说起这种事来还有些扭捏,她用了比较委婉的方式。

“爷爷,晏禾有女朋友了?”

孟广龄一听大怒:“我还一直以为念知的外孙人品不错,怎么着,他劈腿了?”

孟小阮有些跟不上节奏:“他原来的腿在哪儿?”

孟广龄细细瞧着这个孙女,疑心孟家真出了个傻子:“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这回轮到孟小阮傻眼了:“他什么时候是我男朋友了?”

孟广龄不接受反问:“他什么时候不是你男朋友了?他是扶贫还是救灾对你这么好?你去滨城旅游他陪着去,又送你枕头又给你剪头发的,难道他爱心泛滥?那怎么不见他泛滥到我这里来啊,我等他给我剪头发等了三个月,刘海都遮眼睛了,我才去店里剪的。”

所以连爷爷都看出来,晏禾对自己好得特殊吗?

孟小阮心中一暖,恨不得马上给晏禾打个电话,这边孟爷爷不依不饶:“你给我说清楚,他找谁做女朋友了?你都带他见咱们孟家的亲戚了,孟家也认可他了,他跟你分手了就是背叛了整个孟家。你等着,我找你太爷爷去,让他把你大堂哥和二堂哥借咱们用用,你大堂哥是练相扑的,二堂哥是练柔道的,再带上你哥……你哥就算了,就是个样子货,咱们上晏家说理去!”

中秋节她邀请晏禾只不过是顺道罢了,怎么能谈得上见长辈呢?

孟小阮一时语塞,见爷爷真的打算找晏禾算账赶紧拉住他:“我跟您开玩笑呢,晏禾没有新的女朋友,一直是我,是我。”

孟广龄再三确认了才作罢,回头埋怨她:“就赖你,我长时间不叫牌,房间把我踢出来了。”

孟小阮略有些沮丧,她原本觉着爷爷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既高兴又怅惘,慈爱地拍拍她的脑袋,感叹一声:“我们小阮长大了。”

她接着给孟箫打了个电话,说了和晏禾在一起的事,这回有了经验,没有使用委婉的手法,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孟箫在那边感叹了一声:“我还以为我当了舅舅你才会说呢。”

所以孟箫也早就知道了?

孟箫忽然大叫起来:“你不会未婚先孕了吧?”

有这样说自己的妹妹的吗,孟小阮气得先挂了电话。

再跟丁穗说,丁穗也是一副淡定的样子:“早知道了,我看你俩热衷于藏着掖着,就没忍心拆穿。”

末了,还求了句赞美:“我善解人意吧!”

瓜子,孟小阮真的没多吃,刷完牙洗完脸,她坐在床上看手机,有心给晏禾打个电话,却不知道说什么,该说的话几乎白天都说尽了,可是又觉得有好多话没说。

正想着,晏禾的电话倒打过来了,孟小阮抢在他前面说:“瓜子我真的没多吃,一会儿我给你拍张照片。”

他在那边轻轻笑了:“我只想跟你说一声晚安。”

她“哦”了一声:“晚安。祝你做个好梦,梦到一个丰收的果园,四面都是果树,有的树上结着紫黑紫黑的桑葚,有的树上结着黄澄澄的橙子,再一瞅,还有蓝莓,一颗颗果子比棋子还大。”

说完,她还补充了一句:“围棋的棋子。”

他便顺着她的话说好,心里又觉得好笑,这样具体的梦境,他哪里控制得了。

挂了电话,《佳期入梦》已经到了尾声,放的是《lovemerender》:

tilltheendoftime

lovemetender,lovemetrue

allmydreamsfulfilled

formydarling,iloveyou

andialwayswill

温柔地爱我,他想,真的爱情哪有不温柔的呢?它是舞低杨柳楼心的一轮明月,是歌尽桃花扇底的一缕清风,是玲珑色子里的一枚红豆,是漂洋过海,飞越万里之遥只为见你一面的动因。

原来爱情是这样啊,灵魂终于找到了归途,荒漠里终于寻到了水源,然后它在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参天大树。

那晚孟小阮问他,如果有个遗愿清单,他想实现什么愿望,他说没有,其实是有的,他要永远记得她,死亡无法剥夺,轮回无法改变,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他记得她,只记得她,只有这样,心口那一处,才是暖的。

令孟小阮没想到的是,初中同学居然辗转联系上了她。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有片刻失神,隔了一会儿才听清,原来他们要举行同学聚会。

同学会,孟小阮从来没参加过,对方邀请得很诚恳:“好多年不见了,我们都很想你。”

想她吗?想她做什么呢?在叶老师宠爱她的时候,同学们确实都跟她关系不错,在叶老师对她诸多挑剔之后,再也没人跟她讲过一句话。

孩子的世界远比成人更残忍,他们可以撕掉道德的伪装,用最坦诚的偏见去待人。

你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懂吗?不,他们远比成人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们懂得如何通过父母收入的高低、学习成绩的好坏来划分圈子,他们比车的牌子、比住宅面积、比穿的是否是名牌、比一切让他们有优越感的东西。

老师的态度是学生的风向标,老师偏爱哪个学生,他们背地里也许会不服气,表面上一定会交好;老师如果讨厌哪个学生,他们立马会充当急先锋,总要找个人作为欺负的对象,这样的人当然是最安全的目标。

对这一切,没有人比孟小阮感受得更加清晰。

而这一次,孟小阮破天荒地想去。

过去那个坎,她已经迈过去了,她想检验一下自己,再一次看到这些人,她还会不会缩在角落里,受了委屈也只敢低声啜泣。

人的心不能忽然强大起来,如果有个契机的话,那就从这一次开始。

同学会定在市中心的一个酒吧,他们订了一个包厢,孟小阮去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很多人早已经面目模糊了,男人们衣冠楚楚,女人们光鲜亮丽,孟小阮推开门的一刹那,包厢里有瞬间的安静。

孟小阮的变化不大,她上初中的时候就是长头发,梳着马尾辫,留了刘海,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笑起来特别腼腆,肤色粉嫩剔透,睫毛又密又长,像个精致的娃娃。

今天她的头发没梳起来,也早不留刘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皮肤仍旧白,眼睛明亮净透,人浅浅一笑,两颊还是那种淡淡的粉。

她跟大家打招呼:“你们好。”

人群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小阮来了。”

十年未见,却恍如昨天。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人依旧很安静,有人问话,她就耐心地回答,没人问她,她也不主动开口。

这些同学大部分都走进了社会,有几个大学毕业后继续读研,男生在胡侃,哪只股票好,哪项投资目前正紧俏,女生在交流护肤美妆的心得。

有个女同学状似无意地跟孟小阮提起了当年欺负她的几个女生。

那几个女生不是他们班的,但在年级很出名,毕业以后也不乏人关注。

带头的那个因为故意伤害罪进了监狱,她手下的小妹早已经各奔东西,有的在外地打工,有的孩子都上了幼儿园了。

过了一会儿,有个男生站起身走过来,人生得俊朗,笑起来有一口白牙。

他停在孟小阮面前:“小阮,好久不见。”

孟小阮想了一会儿,实在没想出他是谁,于是抱歉地笑了笑:“你是哪位?”

那男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我是陆铮。”

她也想不起陆铮是谁,其实这包厢里的同学,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陆铮等了片刻,等不到她脸上恍然的表情,只好提醒她:“我当年给你写过情书。”

原来是那个校草。

她这才明白过来,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陆铮的话便有些接不下去,他从初中校草做到大学校草,一直备受追捧,陆续谈过几个女朋友,但时间都不长,他心里一直记着初中那个小女生,如今小女生已经长大了,还是旧时的模样,让他瞬间涌起了一番初恋情怀。

有女同学起哄:“他一直想着你呗,你俩也算初恋了,趁这机会再续前缘呗。”

孟小阮捏着杯子,由于太用力,指骨微微泛白。

这话倒让陆铮松了口气:“是啊,小阮,我一直在想你。”

他站着,她坐着,所以她只能仰着头看着他。

孟小阮想了想,对他说:“你欠我一个道歉。”

他欠她一个道歉,当年她所受到的羞辱,究其根源,都是由他而起,但当孟小阮被人欺负的时候,他从不曾挡在她身前,甚至没有过一句安慰的话。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纠结了片刻说道:“小阮,当年的事……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孟小阮打断他:“你欠我一个道歉。”

她很少面对这么多人说话,所以有些紧张,嗓音干涩,有的字甚至带着抖音。

陆铮皱了皱眉,最终说道:“是,小阮,当年的事,对不起。”

孟小阮站起来,她还是旧日的模样,声音依旧软而甜,并没显出强大的气场,但她抬起头,看着陆铮的眼睛,目光从那些同学的脸上一一看过。

“你们都欠我一个道歉。”

“群体的罪恶永远不是罪恶,法不责众,毕竟当年欺负我的,不止一个两个。可我如果是你们其中一个,我会以自己为耻,会想着说一句抱歉,而不是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和对方寒暄。以后你们的聚会,不要再请我了。”

说完,她拉开包厢的门,走了。

陆铮从后面追上来:“小阮!”

她皱了皱眉:“请带着姓氏叫我的名字,我想我们没这么熟。”

他去拦她:“其实大家都很后悔,只是谁都不好意思说,这次请你,也是大家商量后的结果,就怕你拒绝。你来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停顿了一下:“你还在气我对不对?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她看着他。

陆铮这样的人,孟小阮见得多了,孟箫也有这种特质,因为一直是人群中的宠儿,就难免有些自以为是。

孟小阮从他身旁绕开:“你想多了。”

他继续去追她:“小阮,你这是何必,冤有头债有主,你把气都撒在我们身上,这不公平。”

孟小阮停了停,有些好笑:“你这话和叶老师还真像。

“当年那些人,我不会刻意去找,碰到了,当然就想要一句道歉。你道歉是你的事,我不原谅你是我的事,如果你是为了我的原谅而道歉,这证明你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陆铮,不是因为别人的过错更大,你就没有错啊。”

这世上不能平的,无非就是这样,他也犯了错,为什么只罚我一个人?

人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看着别人,看别人不如自己努力,却平步青云,看别人没自己出色,却娶得如花美眷。

可是为什么要看别人呢?我做错了,虽千万人不受责难,我自羞愧难当。我付出了,那早晚会得到命运的眷顾,何必急于一时?

推开酒吧的大门,晏禾正站在台阶下。

外面又下起了雪,江城的雪是一片一片的,缠绵而勾连,他站在那里撑着伞,见她出来,遥遥一笑。

她便也笑,像寻到了巢的小燕子。

她跑下台阶,扑进他的怀里,问他:“你怎么来了?”

参加同学聚会的事,她并没有说。

其实是孟广龄告诉晏禾的,孟小阮晚上出门都要报备一下。

她出来得急,帽子和围巾都拿在手里,他从她手里接过围巾,细心地围好,又给她戴上了帽子,往下拉了又拉,直到遮住了耳朵。

她嘟囔着不乐意:“我的耳垂说它们不想受委屈。”

他拍掉她拽耳朵的手:“那你的身体就得受委屈。”

她便笑嘻嘻地去攀他的胳膊:“我们去吃关东煮好不好?我看这附近有一家7-11。”

他板着脸说不好:“这么晚了,吃了不好消化。”

她便开始撒娇:“晏禾,晏晏,禾禾,小晏,小禾……”

他依旧不动容,嘴角却高高挑起,她便知道有戏,继续摇他的胳膊:“就吃一串鱼豆腐!”

陆铮远远地看着,漫天风雪,那两个人踏雪而行,只留下了两串一大一小的脚印。

当年的她是怎样的来着?

他还记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知看到了什么,粲然一笑。

他正好从窗前经过,心扉在那刻悄然震动,织就了少年特有的迷梦。

有首老歌唱得好:有人问我你究竟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她说,你道歉是你的事,我不原谅你是我的事。

是啊,喜欢她,是自己的事,她从不曾留意,甚至早忘了他的名字。

她留给他的,是一帧美好而青涩的画面。

而他留给她的,只有伤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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