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蚕砂

晏禾在她跟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我背你。”

孟小阮羞红了脸:“不,不用,我又没扭伤脚。”

他坚持,甚至有些耍赖地说:“你不上来,我就在这里蹲一夜。”

孟小阮犹豫了一下,大概因为今天突破了太多次她的底线,索性她就不去想了,趴在晏禾的身上,用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

晏禾站起来,感受到她的拘谨,稍稍颠了颠:“很轻啊,也就是一筐山药的分量。”

他的速度不快,步伐稳健,一点都不颠。

孟小阮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放松了精神,人有些困,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间,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她哥哥就会背她回去。

他也想到了孟箫:“你小的时候,你哥哥常背你吧?”

“嗯,常背。”

他想起小时候看到孟箫拿着筐装着妹妹,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他有个妹妹,像孟小阮这样乖巧的妹妹,大概也会很宠爱她。

先经过了槐树里,巷口那棵槐树枝繁叶茂,槐花差不多都落了,偶尔还会飘下几瓣来,落在了孟小阮的头顶,她伸手拈下来,小小的,带着点细碎的甜香。

再往前走就是丁香里,原本种了一片丁香林,后来巷子扩建,丁香被砍得差不多,只剩下几棵,都是晚丁香,到现在花期还没过,这香味就浓了,孟小阮经过的时候,几乎要屏住呼吸。

路过一家小超市,晏禾问孟小阮:“要吃可爱多吗?”

他知道她爱吃可爱多,尤其是巧克力味的。这种冰糕之类的东西,他从来不吃,小时候家里不让吃,热天吃得过凉会刺激肠胃,长大了就更不吃了。

孟小阮点点头。

晏禾就要店家给拿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店家认识晏禾,还跟他招呼了一声:“小晏医生啊。”

在这附近的居民心中,晏医生是晏灵枢,小晏医生才是晏禾。这一点点区分,是对晏灵枢的尊重。

店家看了看孟小阮,起初以为她受了伤,后来发现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觉察到年轻男女之间的微妙,嘴上不说,脸上带了点笑。

见晏禾的手不方便,还很贴心地表示先赊着就好了,以后再还。

孟小阮用嘴巴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凉的口感让她舒服得呻吟了一声。

晏禾轻声一笑:“这么好吃吗?”

孟小阮猛点头:“我最爱蛋筒尖尖的部位,那里的巧克力最多了,每次快吃到那里的时候,我都很珍惜……”

吃完了,嘴里有些甜腻,她抬头看了看路过的饭馆:“晏禾啊,咱们去喝酒吧。”

就算不喝,她其实已经有点醉了。

“小阮,”晏禾提醒她,“不要跟亲人以外的异性喝酒。”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你也不行吗?”

他沉默了片刻:“我也不行。”

他的头发上有种松木的香气,不知道是长年在药房沾染上的,还是某种特殊的洗发水。

孟小阮嗅了嗅,她想笑,心里又觉得很疼。

“晏禾。”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穿过了十字路口,他才回复她。

“也许是因为羡慕孟箫吧。”

羡慕他什么呢?有个妹妹?

孟小阮明白了,不是不失落,但又觉得释然,她战战兢兢许久,终于得到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不是她最想得到的那个,可也……算不上太糟?

她想了想,向他提议:“那我做你的妹妹吧。”

他又提醒她:“不要随便认哥哥。”

“为什么呢?”

“因为亲人以外的兄妹关系,往往是暧昧的开始。”

孟小阮又追问了一句:“你也不行吗?”

“我也不行。”

他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忍不住跑过去,恨不能像只小动物,去蹭蹭他的大腿;他对她冷淡一点,她又会忍不住更想靠他近一点,小心翼翼地摸清楚,自己究竟哪里惹了他不开心。

她究竟是得了病,还是着了魔了?她也想不清楚。

她有些笃定地说他:“你以前一定伤过不少女孩子的心。”

这个问题,直到回到医馆,他也没有回答。

孟小阮再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发现阿玉已经辞职了。

过了一段时间,小赵告诉她,阿玉离婚了。

离婚了吗?离了好,她终于能够为自己活一次。

孟小阮说不清对阿玉是什么感觉,恨,达不到,怨,好像也谈不上,顶多算是失望吧。

她偶尔会想起阿玉给她多打的那半勺排骨,排骨香,真香,阿玉那时的笑,也真暖。

某一个深夜,阿玉踏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

她这一生还从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之前最远也只到过邻市,那时候她正准备结婚,邻市的婚纱比江城便宜。

她记得那天天气不好,租好了婚纱,他们扛着硕大的包裹,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店点了两碗面。老公将面里零星的一点肉都挑给了她,那天她觉得特别幸福。

可惜幸福的感觉太远了,远到她忘记了当年的心动,只能记起那碗面的香气。

后面座位的人正在听广播,火车还未行驶,能搜到江城台的信号。

广播里放的节目,是《佳期入梦》。

她知道,她对孟小阮是有亏欠的,但是人活世间,总要亏欠了谁,然后又被谁亏欠。

孟小阮正在读一篇母亲的回忆录,作者用细腻的文笔记录了儿子从生到死的点点滴滴,那种悲伤不动声色,却又痛彻心扉。

文章的最后,孟小阮念道:“我的孩子这一次真的走了,我今生今世也看不到他了,再也听不到他清脆的笑,再也听不到他那特有的喊妈妈的声音了。除非在梦里。”

阿玉靠着车窗,把脸藏在了窗帘里。

她想到了她的儿子,出生的那年带给她无尽的快乐,她至今能够回忆起儿子要她抱的样子,小手一伸,探出两截肉肉的胳膊。

她整天整天抱着他,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孩子走了困哭起来,她就还是抱着,直到抱出了肩周炎。

后来她的儿子长大了一点,看她受婆婆的欺负,还会踮起脚给她擦泪,一遍一遍地安慰她:“妈妈不哭。”

再后来,那段岁月就像疾驰的火车飞快掠过,她再看时,儿子已经变成了四处打架的问题少年。

她拦过,也哭过,她儿子心情好的时候会许诺她“等我挣了钱,带你出去住”,心情不好的时候干脆甩开她的手。

再然后,儿子就死了,一群人打架,你一拳我一脚,甚至找不到是谁捅进了致命的一刀。

她的儿子,她用生命去爱,又几乎带走了她整个生命的人,今生今世,来生来世,她再也见不到了,哪怕是梦里。

原来她这一生,经历了父母的轻视,经历了婆婆老公的虐待,经历了儿子的死亡,终于迎来了人生最后一个惩罚——活着。

庄素和孟小阮的仇几乎结到了明处,《佳期入梦》这档节目虽然时间很晚,但孟小阮总也主持了一年,积累了一定的人气,自从多了一个庄素以后,很多人在电台的官微留言,说不喜欢庄素,能不能把庄素换下去。

庄素心里气得很,觉得孟小阮是买了水军,于是每天都对孟小阮绷着一张脸。

孟小阮虽然胆子不大,但也不是你打了我左脸,我把右脸贴上去的人,俩人在一间办公室里互不理睬。

小赵对庄素也有意见,庄素总让她帮着找材料,上面有主任压着她也不好推辞,背地里使劲跟孟小阮吐槽。

三个人一间办公室,如果小赵只跟孟小阮说话,那摆明了是孤立庄素一个人,她索性就在qq上跟孟小阮交流,偌大一间办公室,一整天都听不到一句人声。

隔壁《流金岁月》节目还挺好奇,见到小赵就问她:“你们搬办公室了?”

隔了几天,主任给了孟小阮一个任务:“我有个朋友在电视台租了个棚正在拍广告,我看你挺合适的,去给他当个演员吧。”

孟小阮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要是能当演员,早去电视台做主播了。

主任的脸沉了下来:“小阮啊,你知道上面对你们节目的收听率挺不满意的,还是我说了好话,才把你们的节目留了下来,做人不能不知恩啊。”

到最后,他几乎是逼着她去:“你要是不去,明天也别来上班了。”

孟小阮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到那儿才知道,拍的是一条面膜广告,这种广告通常在地方台播,一播就是半个小时以上。

孟小阮要扮演的是白领小孟,之前一直饱受黑皮肤的困扰,喜欢的男神追不上,走到哪里都被人取笑。

当然,这个黑是化妆画出来,等到用了“七子白美容面膜”以后,她就白得像剥了壳的煮鸡蛋。

这款面膜号称使用一周就能白一个色号,使用两周就白得耀眼,使用三周就可以秒杀白种人,甚至还特意提醒了,不要用到四周以上,否则你会白得怀疑人生……

而且面膜单纯由白术、白芷、白芨等七味药材制成,绝不含任何化学制剂。

孟小阮几次想离开,再一想到主任的话,又忍了下去,《佳期入梦》真的倾注了她太多的心血,她实在舍不得放弃。

好在白领小孟之前,还有富太太霍女士、大学教授蒋女士、饱受色斑和皮肤暗沉困扰的某女星的镜头,还没轮到孟小阮,摄影棚今天预约的时间就到了。

导演要求孟小阮和还未拍完的“大学教授蒋女士”明天过来拍,临走的时候还送了她俩一人一盒面膜。

孟小阮松了口气,可是一想到明天,心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回到明夷堂,丁穗正陪着孟爷爷聊天,其实取悦孟爷爷很简单,要么聊聊象棋,要么夸一夸他心爱的月季海伦,要么就听他讲讲过去:比如下乡的时候,怎么借助自己烧锅炉的便利,偷偷和了面糊,用炉火烤热了板锹,在板锹上面一张一张烙煎饼吃。

丁穗对前两项都不感兴趣,特别喜欢听孟爷爷讲古,尤其听说孟爷爷想写一本跟她奶奶有关的回忆录时,几乎每天下了班都要在孟爷爷这里坐一会儿。

孟爷爷和岳念知的故事,在大时代的背景之下,也并不出奇。

他俩都是江城人,那时候孟爷爷在江城大学念书,岳念知在隔壁的师范学校上学。

一次联谊会上,风华正茂的孟爷爷就这么认识了绮年玉貌的岳念知。

那天岳念知弹了一首《阮郎归》,孟爷爷从不知道小阮的音色有这样美,也是第一次发现弹小阮的女孩子居然这么漂亮。

相恋总是美好的,两人几乎逛遍了江城的美景,也曾在月色下许过终身。直到有一天,岳念知忽然向孟爷爷提出了分手,孟爷爷苦苦挽留,甚至在三九天,站在岳念知家门口等了一夜。

即便如此,岳念知也没有回心转意,孟爷爷大病一场,终于死了心。

那之后才知道,岳家人偷偷逃去了香港,又由香港去了美国。

岳家成分不好,祖上是大地主大买办,现在江城的cbd建筑岳家湾,就曾是岳念知家的产业。

那时候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岳家人担心躲不过,干脆通过水路逃了。

这在当时是了不得的大事,岳家逃走以后,和岳家有关的人全都受到了调查,孟爷爷也不例外,好在当时好多人都知道他们分了手,调查了一段时间就把他放了。

孟爷爷这才知道岳念知当时为什么对自己那样绝情。

后来孟爷爷被下放到最苦寒的地方,其实也是受了岳念知的牵连,但他不后悔,他总记得岳念知的好,她给他织过一条驼色的纯羊毛围巾,可惜当年分手之后,他一气之下把围巾烧了。

那之后的几十年里,他的围巾只有驼色。

孟小阮听了一会儿,这两个人,离别后分别再嫁再娶,可是在他们的记忆里,好像从未有过别人。

她不知道丁穗会不会想起自己的爷爷,她却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人已作古,当年爱没爱过,或者痛没痛过,他们做孙辈的,既不清楚,也就不便替故人不平和伤感。

可是这世界上又有多少丁穗的爷爷、孟小阮的奶奶那样的人呢?与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心里只有那抹白月光。

孟小阮回房间拆了面膜,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完全不像广告宣传的那样是纯中药成分。

她有些不放心,特意去找了晏禾,问他里面有没有白芷。

晏禾告诉她:“没有白芷,只有白纸。”

所以,这款面膜完全是假货?

孟小阮几乎一夜没睡,晏禾送的蚕沙枕头,她舍不得丢,用起来还稍稍有点心理障碍,上面隐约有松木的味道,不知道晏禾是否曾经枕过。

她终于明白高阳公主当年为何要送辩机一个枕头……虽然,晏禾肯定并没有这个意思。

早上起来,洗了把脸,她打了一通举报电话,这款面膜十有八九是三无产品,再加上成分造假,只要上面检查,肯定会重罚。

到了电台,主任已经来了,见到孟小阮的时候皱了皱眉头:“你没去拍广告吗?”

孟小阮鼓足了勇气:“主任,那款面膜根本不是纯中药产品,我不想骗人。”

当初孟小阮考电台的时候,是主任拍板决定的,她心中对主任总存了一份感激,虽然理由正当,但心里总觉得不硬气。

主任看着她,有些生气也有些无奈,以往孟小阮见到他就跑,头一次鼓足勇气,挺胸抬头说一件事,居然是这个。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你记得我昨天说的什么吧?”

孟小阮点点头:“我回头就提交年假申请,您批吧。”

这个时候申请休年假,几乎就是将《佳期入梦》拱手送人,她用了一个晚上取舍,最后还是觉得不能昧着良心做这样的广告。

从庄素来到电台,这已经是注定的结局,就算她这次去拍了广告,下次还有别的事情,主任的最终目的不过是将她逼走罢了。

也许最初拍板定下她,也不过是看她软弱好欺负,让她先占个位置,等他侄女毕业的时候,好顺利接手。

她买好了去滨城的机票,这座城市临海,有蓝天有海鲜,还有拍在身上轻柔而舒适的海风。

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了,挺好。

作者“公子十三”的其他小说

舍我“棋”谁(舍我其谁)》《舍我“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