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本草纲目》说,蚕砂治消渴,症结,及妇人血崩,头风,风赤眼,去风除湿。都说春蚕到死思念才尽,那这蚕砂就是一场来过与爱过的凭证吧。/b
孟小阮一直比较认床,刚搬到金银里的时候,她几乎连续一个星期都没睡过踏实觉,好不容易习惯了,又因为电台的事情心里存了事儿,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先是数羊,直到数出一片内蒙古大草原来,然后又幻想出一头狼来,把羊一只一只都吞掉了,只剩下一片空荡的草场。
丁穗发微信过来,她输入法用不好,喜欢用语音:“阮阮,咱们一起欢快地撸串去呀!”
丁穗建了个群,名字叫“浪货”。
群里加了晏禾和孟小阮,孟小阮真是对这个名字忍了又忍,直到有一天终于忍不了了,问丁穗能不能改个名字。
丁穗还很诧异,期盼着浪迹天涯的二货,简称浪货,不好吗?
……是这个意思吗?那为什么不叫期货?
就算浪货是这个意思,加晏禾又是什么道理呢,晏禾既不想浪迹天涯,又不二。
对这事,丁穗也能说出道理来,咱俩都是借住在这里的,总不好把主人撇到一边吧,反正晏禾很少用微信,当他是空气就可以了。
孟小阮看了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直接在群里回复她:“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丁穗那边很快回过来:“你不也没睡咩。”
手机的屏幕光太刺眼睛,孟小阮干脆开了灯,告诉她:“有点失眠。”
丁穗回复她:“数羊呀!”
孟小阮直叹气,她都数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了。
晏禾在群里发了条信息:“数羊对中国人没用,因为英语中sheep和sleep相似,数羊比较容易进行心理暗示。”
丁穗回了一条:“哇,葛格你还没有睡觉咩?咱俩撸串去呀!”
孟小阮被这个“葛格”搞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那边晏禾回复过来:“谁是葛格,不认识,我是vincent。”
孟小阮笑趴,想了想把自己的微信名“软软的小阮”改成了lily。
第二天,晏禾送了她一个枕芯。
孟小阮拿过来捏了捏,有点“沙沙”的声音,里面塞的好像不是棉花。
“是蚕沙。”晏禾给她解释了一下,“蚕沙有助于睡眠。”
孟小阮抱在怀里嗅了嗅:“是蚕和砂子的混合物?不会吧,砂子能枕吗?”
她又用手晃了晃:“好像质地比较松软。”又一想,她忽然有个不太好的预感,“和夜明砂有什么关系吗?”
她知道夜明砂是蝙蝠屎,既然和这个蚕沙都是砂科的……
晏禾轻咳了两声:“是蚕的粪便。”
孟小阮顿时觉得这个枕芯有点烫手。
“很干净的,杂质已经筛掉了。”晏禾劝她,“蚕沙有清肝明目、缓解失眠的作用。”
想到晚上枕着一坨屎,尽管是吃桑叶长大的蚕宝宝的屎,那也是屎啊!
孟小阮觉得自己大概可能不是失眠那么简单了。
正想着怎么谢绝这个枕芯,前院掀起了一阵吵闹声。
晏禾皱了皱眉:“我出去看看。”
孟小阮不放心,也跟着去了门口。
阿玉的婆婆正拖着阿玉在门外叫骂:“晏什么大夫,你赶快给我滚出来,你个臭不要脸的庸医,把人治坏就躲起来了吗?”
眼见着路过的人停下来,阿玉婆婆的声音更大了:“大家都给我评评理,我儿媳妇昨天在他们医馆抓的药,昨晚吃完就流产了。哎哟,我的乖孙哟……”
见到晏禾,阿玉的婆婆猛地冲上来,一把跳起来揪住了晏禾的衣领,她个子矮,整个人几乎吊在了晏禾身上:“你还我孙子,还我孙子!”
孟小阮有点傻,阿玉不是根本就没怀孕吗?
阿玉婆婆腾出一只手去抓晏禾的脸:“我就说小白脸看病不靠谱的,你们别被他骗了呀,什么狗屁名医,兽医还差不多,你平时都是给驴给马治病的吧!”
孟小阮眼见晏禾躲不过,来不及多想,冲上去抓阿玉婆婆的手:“你先放手,放手。”
吊在晏禾身上也实在难受,阿玉婆婆松开手,转过去抓孟小阮的头发:“小贱人,你说,你们究竟给我儿媳妇抓了什么药?我家里可还有药渣的,我去鉴定,我我……我去告你们!”
孟小阮被拽得头皮发麻,幸好今天爷爷回老宅取东西了没见到,她反手去按阿玉婆婆的手,眼睛去看阿玉:“究竟怎么回事,你说啊?”
阿玉只躲在婆婆身后哭。
孟小阮急了:“阿玉,你不解释,我可要跟你婆婆说实话了。”
阿玉婆婆扭过头,满腹狐疑地看了眼儿媳妇,更认定了孟小阮一肚子奸猾。
“天王老子啊,你开开眼吧,我们家命苦哟……我跟你们说啊,我大孙子被人打死了,我小孙子又被这个庸医给害没了,这是让我们老赵家断子绝孙啊……”
孟小阮见阿玉一直不说话,心渐渐凉了,只能死死地瞪着阿玉:“阿玉,昨天你明明说过你是假怀孕的,怎么今天你们婆媳闹到这里说流产了呢?”
阿玉婆婆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扯谎!她的肚子明明大起来了,怎么会是装的?来来来,大家都见识见识这两个人啊,黑的说成白的,流产了愣是说没怀,天理何在啊!”
她抬头看了看房檐下的匾额,心里估算了一下这片地得值多少钱,心里有了计较。
“我孙子长大了是要读博士做科学家的,会给国家做巨大贡献的,你们害了我孙子的一条命,你们要拿多少钱来赔?”
终于说到正头上了吗,过来闹一场就是为了钱。
“赔,赔什么赔,一分钱都没有!”
孟小阮气急了:“阿玉,我们好心替你瞒着你婆婆,你怎么能反过身来泼我们一身脏水。”
阿玉飞快地睃了孟小阮一眼,目光闪烁:“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怀孕怎么可能是假的?全电台的人都知道我怀孕了呀,不信大家可以去问问食堂的领导,我上个月还请假做过产检。我原本不想来看的,还是婆婆都说晏大夫看病好,我才来的……谁知道昨晚一剂药喝下去,就见了红,我的孩子……保不住了……”
七月的天原本闷热难当,孟小阮却觉得自己冷得发抖,这种冷像骨缝里吹进了风,让她浑身战栗。
“你……你……你……”
她原本就不太会说话,气得太过了,甚至结巴起来。
这落在阿玉婆婆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她狠狠啐了一口:“臭不要脸的,赔钱,你们赔我们老赵家的孙子!”
一直沉默的晏禾缓缓开口:“听我说。”
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压力。
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连那个直跳脚的婆婆也闭了嘴,只拿眼睛翻了翻孟小阮。
他整了整被扯掉扣子的衣领:“这位阿玉女士,确实没有怀孕。”
阿玉婆婆以为晏禾是为了说赔偿的事,没想到开口就是否认,气得伸手指着晏禾骂。
“长得像个人似的,居然不说人话,阿玉,我们走,有地方给咱们说理去,我们去鉴定,去法院起诉你,让你名誉扫地,让你们医馆开不下去!今天能把我儿媳妇治流产了,明天就能治死人。”
孟小阮见她的唾沫几乎喷到了晏禾脸上,挡在晏禾身前:“你去告,你去鉴定,奉陪到底!”
晏禾伸手拍了拍孟小阮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激动。
“想必我开的几包药你们还没吃完,要鉴定是你们的自由,但是我要提前告诉你们一声,我开的其实并不是药,喝了不保胎只消暑。”
顿了顿,他说:“是酸梅汤。”
围观的差不多都是附近的邻居,说别的他们可能都信,但说晏禾的医术不好,他们绝不相信,听到晏禾这么说,有人干脆笑起来。
“没听说喝酸梅汤流产的。”
阿玉和她婆婆的脸色顿时一变,很快,阿玉的婆婆又叫嚣起来。
“你说是就是啊?万一你在里面掺杂了什么麝香、红花之类的东西呢?”
“每一份开出的方子,我这里都有备份,至于你说我在里面掺杂了麝香、红花。首先,我与这位阿玉非亲非故,昨天是第一次见面,我为什么要谋害她的孩子?第二,我们的药房有监控,抓的每一味药都会记录下来,不存在误放的问题。如果你要调监控,我可以在警方介入的前提下,提供给你查看。”
阿玉的婆婆顿时哽住了。
还是阿玉在后面开口,声音有些抖:“我和孟小阮有仇。孟小阮和她同组的庄素关系不好,她……她……她见我跟庄素关系好,所以心里妒忌。”
心凉到一定程度,孟小阮倒冷静下来了:“那我为什么不去害庄素?况且,我也只是借住在这里,有什么本事让晏医生帮我害你?”
大概是谎话说多了,阿玉的声音大起来:“你还说你没害我!昨天在诊室的时候,你明明使劲推了我一把,我的腰撞到了桌子上,当时我就觉得肚子不舒服,没想到回家就流产了。”
阿玉的婆婆也反应过来:“对,对,就是你推的!我儿媳妇就是人太老实,当场就应该去医院检查。哎哟,我的乖孙孙啊……”
遇上这种胡搅蛮缠不知所谓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孟小阮直接说:“那咱们还是去医院吧,好好检查一下‘流产’的原因。”
听她刻意把“流产”两个字咬得很重,阿玉瑟缩了一下,马上又硬气起来。
“孩子都没了,怎么检查?”
事情又僵到了这里,这婆媳二人是铁了心要讹明夷堂一把。
孟小阮掏出手机来,不知道是因为愤怒烧的,还是被人心浇冷的,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毫不退缩。
“那我报警了。”
阿玉的婆婆眼见着她拨通了110,伸手打掉了孟小阮的手机。
“天啊,怎么不收了这作恶的晏家啊……”一巴掌朝孟小阮甩过来,“你们这些挨千刀的!”
晏禾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玉的婆婆并没把晏禾放在眼里,起先她拽晏禾衣领的时候,晏禾不是也没拿她怎么样,没承想她不管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
阿玉婆婆这样的人,晏禾见多了,他不关心,所以也谈不上生气,任你打滚撒泼,我自冷静以对,但见到她要打孟小阮,便真的有些怒了。
心里怒极,脸上仍旧是副温文尔雅的神情,甚至还冲阿玉的婆婆一笑。
手一递,晏禾放开了老太太的手腕。
阿玉的婆婆顿时杀猪般地叫起来:“骨折了,骨折了,大家都看着呢,这个庸医说不过我们,就要杀人灭口啊!”
晏禾退后一步拿出手机,不忘告诉阿玉的婆婆一句:“放心,我暂时不报警。”
解锁后他打开一个文件,将手机的音量调到最高。
里面是阿玉的声音——
“我去医院查过,两侧输卵管都堵死了,不能生了。这事我一直没敢告诉我婆婆,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让我老公和我离婚。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想好了,等几天,等我婆婆让我干活的时候,我就说孩子没了,既然是她让我干活流掉的,她也就不能说我什么。”
“你帮我求求晏大夫,求求他,瞒几天就行……”
“哗”的一声,人群顿时沸腾了。
阿玉的脸又青又白,她怔怔地看着手机,有些不可置信:“你……你居然留了一手。”
她千想万想,没想到晏禾居然将那段话录了下来。
阿玉的婆婆也傻了,她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终于扬起,一巴掌扇在了阿玉的脸上。
“你个臭不要脸的东西,我们老赵家怎么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阿玉一言不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阿玉的婆婆眼见着钱没要到,事情又闹到没办法收场,也坐下来,拍着大腿大哭。
事情到这里,大家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有的人感叹,有的人鄙视,还有一些看戏不怕台高的:“老太太,你这可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听说要被拘留的,赶紧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过来给你送套衣服拿点饭钱,听说那里面不给钱没饭吃。”
阿玉的婆婆只是哭,恨不得号到十里八乡都听到。
晏禾打电话报了警,阿玉的婆婆听说警察要来,人站起来就想溜,奈何围观的人太多,她马上捂住胸口。
“我……我上不来气了,我……我心脏病犯了。”
围观的人打趣她:“别人心脏都在左边,老太太你的心脏长得倒挺特别,怎么靠右呢?”
阿玉只坐在地上,不动,也不说话,嘴里腥咸一片,刚才婆婆那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把她的牙打出了血。
她有点想笑,人这辈子,图啥呢?她早先嫌婆婆四处丢丑,现在轮到了自己丢丑,脸没了,心不要了,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着。
警察到了,把几个当事人带去警局做了调查。
出了警局,孟小阮一直恹恹的,警局离金银里并不远,步行穿过两条街就可以回去。
她一路垂着头,过了一会儿,肩膀耸了耸,抽抽鼻子,哭了。
她的哭声并不大,显然压抑着,像一只蔫耷耷的小猫。
晏禾没想到这件事对她的冲击有这样大,心口有些微的刺痛,他递给孟小阮一方手帕。
“擦擦?”
孟小阮接过去,带着鼻音说了句:“谢谢。”
大家都觉得她胆小,肯定老爱哭鼻子,其实不是的,她哭得不算多,通常伤心的时候也只找个角落里默默坐一会儿,或者拿出一张纸,随便画些东西,画完了撕了,那些让她不开心的事就算过去了。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真心被辜负吗?是因为连累了晏禾吗?
都是也都不是。
她只是想哭罢了。
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条行人很少的小路上。
这个纷繁的世间,这个欲望和利益纠缠在一起的社会,每一次付出真心都是一场赌博,赢了也不过获得别人的感谢,输了,好像就输掉了自己所有的天真。
再也不信了吗?也不是的,因为付出真心才会伤心,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