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禾知道,这些照片一定是刺痛了她,她妹妹的一切,都是她曾经梦想过却不可得的。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孟小阮叹了口气:“其实我懂的。”
“她是故意忘了我们的,她既怕面对,又怕弥补会打破她现有的生活。你说她不爱我们吗?也不是,只不过我们对她来说,代表了一段不想回忆的过往。所以她要加倍对我妹妹好,只有这样,过去才会被现在冲淡。”
晏禾想,其实她比他想得更通透。
周一上班的时候,孟小阮见到了主任的侄女,庄素。
庄素刚刚毕业,见到孟小阮时嘴巴很甜:“久仰久仰,孟姐,我最喜欢听你主持的《佳期入梦》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听的,不听就觉得像少了点什么,睡觉都睡不好。”
这个恭维,孟小阮是连标点符号都不信的。
主任的意思是让孟小阮和庄素一起主持,还很客气地表示庄素刚毕业,没什么经验,要孟小阮好好带带她。
小赵向孟小阮递了个眼神,这是分权啊。
庄素上岗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议把栏目名《佳期入梦》改成《庄生晓梦》。
“‘柔情似水、佳期入梦’太娇柔了,‘庄生晓梦迷蝴蝶’多有禅意。”
孟小阮笑笑没说话,她不爱争但不代表她傻,庄素是觉得《佳期入梦》的“梦”字代表了孟小阮的“孟”,改成《庄生晓梦》,当然就带出了她自己的姓氏“庄”。
这个名字报到主任那里,主任沉吟了一番还是给驳了,理由是改名不利于节目的收听率。
小赵私下跟孟小阮说:“其实是因为《佳期入梦》这个名字是副台长定的。”
叫什么名字,孟小阮倒不在乎,她跟庄素的真正分歧是在选材上。
论理,整个节目半个小时,平均分配的话,每个人准备十五分钟的节目,孟小阮比较喜欢诗词、小说和散文,庄素要讲一些哲学、史学的东西。
孟小阮不干涉庄素的爱好,庄素倒嫌弃起孟小阮讲的东西格调不高。
看到孟小阮选了《十二楼》的故事,庄素强烈反对。
《十二楼》是明代李渔的短篇作品合集。故事比较传奇,有的故事,孟小阮觉得比《三言二拍》里收录的还好看。
整体上,孟小阮是比较兼顾听众的年龄分布的,选择的内容以趣味为主,讲解也很通俗,所以她觉得《十二楼》完全没问题。
庄素跟孟小阮共事了几天,也摸清楚了孟小阮的性子,所以觉得这件事孟小阮十拿九稳会退让,没承想孟小阮的态度这么坚决。
她觉得下不来台,到最后,几乎跟孟小阮吵了一架,气冲冲地摔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主任就把孟小阮叫了过去。
“小阮啊,虽然庄素没什么经验,但我觉得她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十二楼》我翻了翻,有些色情的描写,很不适合大众。”
孟小阮想解释,主任挥了挥手:“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孟小阮的心里很委屈,她明白主任这是在打压自己,工作中这些都是难免的,在人际交往上,她随了她爷爷的不开窍。
于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难免就带出了情绪。
打饭女人叫阿玉,孟小阮认识,上次在楼道里看她哭得伤心,孟小阮不知道怎么劝,递过去一包纸巾。
阿玉看她不高兴,偷偷给她多打了半勺排骨。
全电台的人,就没有小赵不认识的,她见阿玉跟孟小阮说话,吃饭的时候就说起了这个阿玉。
“阿玉这个女人命苦。”
小赵顿了顿,这是她八卦时的爱好,非得等人追问了,才有兴致讲下去。
基本上孟小阮都不怎么接茬,不过这次她倒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奶奶家跟阿玉婆家一个村子的,所以我知道。你看她今年也才三十七八岁吧,其实儿子今年都十九了。村里人结婚都早,很多没到年龄领结婚证的,摆桌酒就算结婚了。她儿子从小就不学好,跟一帮小流氓在外面胡混,前年出去打群架,被人打死了,当时这个事情闹得还挺大,都上了新闻。”
“儿子没了,她也够苦的了,婆家还逼着她再生一个,结果折腾两年了也没怀上。上次我去我奶奶家,听她婆婆在家里吵,再不生就让自己儿子跟阿玉离婚,找个年轻的生。”
小赵扭头看了一眼阿玉:“最近听说她怀上了,也挺好,算是苦尽甘来吧。”
孟小阮经常看到失独家庭生二胎的报道,她起初是挺不解的,难道再生一个就能替代上一个?后来她逐渐明白了,再生一个不是为了替代,只不过是为了忘却,忘却上一个孩子的离去给自己带来的痛苦罢了。
她心里挺为阿玉高兴,再做一次妈妈,重新养育一个孩子,但愿阿玉的生活能以这个孩子的出生为起点,好起来。
隔了几天孟小阮等电梯的时候,碰到阿玉在打电话。
“不用看了,我今天挺好的。”
那边说了什么,她“哦哦”了两声:“不流血了,你上哪儿找关系托晏医生看啊,算了算了。”
挂了电话,阿玉看到孟小阮,跟她打了个招呼。
孟小阮问她:“你不舒服吗?”
阿玉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这两天有点流血,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以孟小阮的那点医学知识来看,孕期流血,可能胎儿不太稳当,于是她有点担心。
“真不要紧吗?”
阿玉摇摇头:“我婆婆还说要请晏大夫给我把把脉,我们家哪里认识晏大夫呀,她非要坚持,已经去医馆问了。”
孟小阮没吱声,回头捏着手机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给晏禾打了个电话。
阿玉这个情况根本不在晏禾的接诊范围内,孟小阮小心又小心地拜托了几次,他终于还是没忍心拒绝。
接诊的那天恰好周六,孟小阮原本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的,想到阿玉要来,特意在医馆等她。
阿玉的婆婆陪着来的,老人家高颧骨,三白眼,看面相有些刻薄。
两手拽着阿玉的胳膊,几乎是将她拖进来的:“不来你早说啊,我费多大劲给你挂的号?你的死活我懒得管,可别耽误了我孙子的健康。”
孟小阮一看就来气,跟阿玉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阿玉看到孟小阮一愣:“你也过来看病吗?”
孟小阮委婉地解释了一下:“我不来看病,我住在这里。”
阿玉和婆婆都没听明白,但也不好继续问。
患者看病的时候,家属通常是不可以进的,阿玉走到门外时还有些忐忑,扭过头,目光茫然地落在院子里,然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着孟小阮的胳膊。
“你陪我进去吧。”
孟小阮几乎被拉了个踉跄,她有点傻,但很体谅她:“害怕吗?”
阿玉使劲点点头:“对,怕。”
她偷眼看看婆婆,压低声音哀求孟小阮:“你就陪陪我吧。”
孟小阮想着既然是自己介绍来的,总也要服务到底,就陪着阿玉进去了。
晏禾看到孟小阮进来,略略有些讶异,示意阿玉坐下诊脉。诊完,目光复杂地看了阿玉一眼,有半晌没说话。
第一次看到晏禾这种表情,孟小阮有些担忧:“不好治吗?”
晏禾示意阿玉收回手腕:“她的病我治不了。”
孟小阮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她迅速看了阿玉一眼,目光有些不忍:“那……那是孩子保不住了?”
晏禾没回答,只看着阿玉:“你问她吧。”
阿玉的脸“唰”地就白了,孟小阮以为她会难过得哭起来,没想到她只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突然离开凳子跪到了地上,一面磕头,一面搓着手:“晏医生,求求你。”
怎么最近的来客一言不合就要跪,孟小阮过去拉她:“有话好好说,地上这么凉。”
阿玉不动,眼泪“唰”地落下来:“求求你,求求你。”
晏禾不为所动:“你求我什么?我已经说了,我治不了。”
阿玉只是哭,到最后几乎要背过气去,好半晌,才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了句:“求你别告诉我婆婆。”
孟小阮倒有几分理解了,阿玉婆婆那个样子,一看就很刁蛮,万一知道了孩子保不住,还不得将阿玉吃了。
她蹲下来拍着阿玉的背:“快别哭了,以后养好身体再要孩子就行了。”
然而孟小阮的话丝毫没起到安慰作用,阿玉索性坐到了地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孟小阮只好给晏禾递眼神,希望他先答应下来。
晏禾叩了叩桌子:“这事我没办法瞒着。”
孟小阮没觉得有多难:“就先替她瞒几天不行吗?过几天等她身体恢复了,情绪稳定了再跟婆婆说。”
晏禾的脸上带了点笑,目光是他惯有的寒凉:“你知道她想让我帮她瞒什么吗?”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阿玉:“她根本就没怀孕。”
没怀孕!
怎么可能呢?孟小阮好半天才消化完这句话里的意思。
晏禾的医术,她是从不质疑的,那显然是阿玉在撒谎,假装怀孕骗她婆婆吗?
阿玉渐渐不哭了,她今年三十六岁,但比同龄人都显老,眼角已经攀满了细碎的皱纹。
她慢慢说起来,声音很低,仿佛在用气音。
“我去医院查过,两侧输卵管都堵死了,不能生了。这事我一直没敢告诉我婆婆,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让我老公和我离婚,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来:“听说我怀孕了,我老公再也不出去乱勾搭人了,我婆婆也不整天骂我了,这两个月来,是我过得最舒心的时候。”
很快,她眼中的光亮又一点点暗下去:“我能怎么办呢?大儿子没了,我的心都跟着死了,可这日子还是得过下去,能骗一天是一天吧。”
孟小阮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事情又怎么能瞒下去呢,等到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时候,阿玉到哪里去找个孩子过来。
阿玉似乎知道孟小阮要说什么,她继续说道:“我想好了,等几天,等我婆婆让我干活的时候,我就说孩子没了,既然是她让我干活流掉的,她也就不能说我什么了。”
说到这里,她紧紧抓住孟小阮的手:“你帮我求求晏大夫,求求他,瞒几天就行……”
孟小阮既觉得她可怜,又有些无语,手背已经被她的指甲抠破了一层皮,到底不忍心挣脱她的手,只好陪着她一起叹息。
能怎么办呢,被命运折磨成这样的苦命女人,阿玉的一生,嫁人,生子,儿子没了,被婆婆和老公苛待,常年泡在眼泪里,常年紧皱着眉。
犹豫片刻,孟小阮去看晏禾:“要不,先别跟她婆婆说了吧……”
她怕晏禾不答应,又添了一句:“求你了。”
晏禾沉默不语,好半晌才说道:“那就这样吧。”
好像马上被执行死刑的犯人,忽然得到了缓刑的机会,阿玉先是难以置信,之后开心地笑起来,很快又觉得自己这喜悦着实悲凉。
眼眶再次红起来,她放开孟小阮的手,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你可以走了。”
晏禾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阿玉又踌躇起来:“你能不能给我开一点药?不开的话,我婆婆是不会信的。”
晏禾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在阿玉以为他拒绝的时候,晏禾开了个方子递给她。
“去药房抓药吧。”
直到阿玉走了,孟小阮才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阿玉……也是可怜人。”
晏禾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很多人都很可怜?”
孟小阮敏感地觉得,晏禾似乎不是很高兴。
她踌躇起来:“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晏禾笑了笑:“那还有这么个故事呢,农夫与蛇。”
他接着说下去:“我替她瞒下来,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你。你只知道这世界上的人心有多善,却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心有多恶。”
多恶?孟小阮想,她是见过的,而且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但她终究不相信阿玉会做什么,本来这件事情他们就没有参与,现在只是保持沉默罢了。
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谢礼。”
晏禾接过来看了看,原来是个企鹅领带夹。
就是她说的那种,黑脑袋白肚皮,嘴巴一张,就把领带夹上的造型。
他失笑,真是个孩子,委婉地推辞:“我不戴领带。”
“你不喜欢吗?”孟小阮略略有点失望,“和我那个企鹅耳钉是一对。”
“一……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带了点温度,不热,从舌尖滚过,却烫到了心底。
良久,他才说了一句:“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