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阮那时候太小,不懂这个“闾”和那个“驴”有什么区别,总之是有个驴。
宅子虽老,但还能隐约看到当年的挺括。
宽大的院落足有几进,传到孟广龄这辈拆得只剩下几间,空地都栽了孟广龄心爱的植物。
最老的当数院中间的那棵桐树,每到春季,雨水打下来,就是一地的桐花。
孟小阮就坐在桐树下面看医书。
其实她也看不太懂,比照着插图去摸自己的手腕,大概这里是寸,这里是关。
合上书,孟小阮咂吧咂吧嘴:“当年老祖宗怎么没种香椿,香椿炒鸡蛋好吃,香椿炸了也好吃。”
和她并排坐着的孟爷爷撇撇嘴:“种了香椿还不被你啃秃了。”他从摇椅上坐起来,“我昨晚卜了一卦。”
孟小阮还沉浸在香椿炒鸡蛋里,闻言“唔”了一声。
“我算了算你哥的姻缘,”孟爷爷来了精神,“他和丁穗可是天作之合。卦象说,红鸾行动,月老亲临,必有佳禽成双翼,白首鸳鸯不相离。”
“家禽?”孟小阮眼睛一亮,“晚上炖鸡吗?”
孟爷爷白了她一眼,觉得这孩子简直无药可救。他站起身,负着手走了一圈,语气很沉痛:“你当年出生的时候,满树的桐花都开了,我卜了一个吉卦,说你是凤凰转世来着。”
孟小阮看了看身后的梧桐树,讨好地笑笑:“万一这是一只馋嘴的凤凰呢?”
孟爷爷哼了一声:“说正经的,我刚刚做了个决定。”
她爷爷说“说正经的”时候,十之八九不是什么正经事,可为了表示对爷爷的支持,她还是摆了个倾听的姿态。
“我决定主动撮合你哥和丁穗。所谓山不就我,我就山啊。你哥那边突破不了,我从丁穗那里突破。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孟小阮有点上火:“您还没放弃啊?”
孟爷爷老大不高兴:“你爷爷我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吗?”
他已经拟好了方案:“我知道丁穗住在她表哥家,我决定去她表哥家应聘。”
孟爷爷从房间里拿出ipad,滑动着页面给孟小阮看。
“他们家正招聘园丁呢。”
孟小阮忽然反应过来:“您说晏禾家吗?”
“当然。”
孟爷爷一挥手:“今天给我收拾好行李,明天应聘成功我就上岗了。”
孟小阮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潜意识里,她总不自觉地想向晏禾靠近一些。但又觉得晏禾似乎不想让她靠得更近,或许不只是她,谁都没办法靠近。
其实她很怀疑她爷爷能不能应聘成功,毕竟人家招的是个园丁,而不是78岁的植物学教授。
但她小看了她爷爷的毅力,第二天就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我已经在晏家了,晚上你自己做饭吧。锁好门关好窗,窗台上的海伦要开了,你别忘了浇水。”
台里准备三十周年庆典,每个栏目组都要出一个节目。小赵将这个任务推给了孟小阮,孟小阮一个头两个大。
作为艺考生,她也算有点应付考试的才艺,但哪项都不精通。
她满心都在苦恼这件事情,又担心她爷爷有没有按时吃饭,身体好不好,一心挂着两头,终于在某一天的傍晚,敲响了明夷堂的后门。
“您好,这里招兼职吗?”
她将自己说得格外可怜,害怕加上害羞,声音都是抖的。
好在负责管理的阿婆很慈爱,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进来吧,正赶上饭点。”
进去了她才知道明夷堂占地有多广,几乎一条巷子都是晏家。
目前的地价乘以平方数,这个庞大的数字超过了九位,孟小阮在心里狠狠地感叹了一番。
后院是一片片的药圃,阿婆很热心地给孟小阮介绍。
“这是枸杞,还没到挂果的时候;这是龙葵,好生长,都不需要打理;这是紫苏。”
孟小阮从小猫在爷爷书房里看《中国植物大典》,也认识不少植物,家里更是种了很多珍稀品种。
尽管不清楚药用价值,但这些植物她基本都认识。
药圃中最多的植物是忍冬,孟小阮知道它又叫金银花,现在正是盛开的季节,一簇簇拥挤在一起。阳光一打,像一条条黄白相间的锦缎,灿烂生华。
“因为金银花开得好,这块地方就叫金银里。”阿婆显然对这些金银花很自豪,“这里都快成个旅游景点了,老有人偷偷跑进来照相。”
“金银花可以清热解毒,现在正是采摘的季节,晾干了就是金银花茶。”
穿过了药圃就是饭堂,还没干活就蹭人家的饭,孟小阮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她爷爷主动叫她进来:“快来,今天有香椿炒鸡蛋。”
饭堂里有男有女,加起来十几个人,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有九十岁了,年纪最小的也在七十岁以上,她爷爷居然还算得上年富力强。
吃了饭,孟爷爷催她回去:“小一小二都等着浇水呢。”
小一小二是她爷爷给植物取的名字,从小一一直排到小一百三十二。
“我委托给欧阳叔叔了。”
欧阳叔叔是孟爷爷的大弟子,孟小阮陪爷爷住在寺院的时候,就是他带着师弟照顾家里的植物。
“我的海伦可不放心给别人照顾。”
海伦是孟爷爷培植出的月季品种,颜色比路易十四的深紫色要浅,花瓣边沿是淡绿色的,孟爷爷爱得不行,特意用古希腊神话里的美人海伦给花命名。
孟小阮指了指提着的箱子:“我带来了。”同时带来的还有降压药、她爷爷最喜欢的决明子枕头以及两枚健身球。
孟爷爷龇龇牙,嫌弃地挥挥手:“随便你。”说完甩下孟小阮自己往前走,边走还边嘀咕,“怎么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迎面碰上个这几天认识的煎药师傅老祝,两人没事的时候就下盘象棋。
老祝不会说话,用手比画:“晚上下一盘啊?”
“不下了,我孙女来了。”
老祝往他身后看了看,比画着夸了一句:“真俊。”
“马马虎虎,”孟爷爷矜持地笑笑,脸上藏着得意,“在电台上班,你知道《佳期入梦》吗?她主持的。”
老祝打了个手势:“名人?”
“什么名人不名人的,就是个人名。”孟爷爷迎上去,“就是江城电台,你把你那半导体拿过来,我给你调。”
住了几天都没见到晏禾,孟小阮装作无意地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晏禾出差了。
丁穗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孟爷爷每天除了照顾花草,就是跑到丁穗那里替孟箫献殷勤,说要写本回忆录,关于岳念知的。
孟小阮也加入了采摘金银花的队伍,金银花要早上六点左右采摘为宜,她平时睡得晚,早上好不容易爬起来,一路打着瞌睡摸到了花圃,伸手一捞,撸下来一串叶子。
旁边响起一道嫌弃的声音:“错了,错了!”
低头一瞅,是个七八岁的小豆丁。
齐刘海大眼睛,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摘下花蕾,放到旁边的竹篓里,示意孟小阮:“要这么摘。”
相较于成年人,孩子让孟小阮更放松。
她半蹲着逗他:“你是谁家的啊?”
他指指东边的小院:“我住那边。”
有些远道来的病人就住在那里。孟小阮不清楚这孩子就是病人,还是病人的小孩,有些怜惜地摸摸他的脑袋。
小豆丁反问她:“你是谁家的啊?”
孟小阮一时语塞,敷衍他:“我是孟家的。”
小豆丁了然地点点头,指了指远处的孟爷爷:“你是这个爷爷家的吧?”
他于是跟孟小阮显摆:“这里的人我都认识。你去过前院吗?那有扇小小的角门,从那里就能到前院去,不过平时都不让人过的。”
前院是接诊的地方,明夷堂除了晏禾,还有几个中医在坐诊。
小豆丁跟她做自我介绍:“我叫鹏鹏,大鹏展翅的鹏。”
孟小阮也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叫小阮,阮是一种乐器,全名叫阮咸。”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自己表演什么节目了。
按照族谱,孟小阮这一辈的名字都要带竹字头,孟小阮出生晚,竹字头的字基本上都被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字不是笔画太多,就是读音难念。她爷爷觉得她哥哥叫孟箫,箫是乐器,孟小阮随她哥哥,也叫个乐器名好了,于是就取了“小阮”。
顺道让孟小阮拜了个老师,从小学习弹奏小阮。
奈何孟小阮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有限,学了几年也只会弹那么几首。
时隔十余年,再次捡起小阮来,孟小阮备感压力。
她从家中取了小阮,吃过晚饭,搬了把椅子,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悄悄练习起小阮来。
谱子早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弹了几个来回,手指头都在打架。
她有些丧气,抱着膝盖跟身旁的植物发牢骚:“你说我怎么这么笨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头,纤白柔软,有些自恋地感叹:“明明就长了一双弹乐器的手啊。”
后面有一声轻笑。
孟小阮吓了一跳,回头瞅过去,月色下有一道颀长的身影。
晏禾踏着月光走过来,向孟小阮递出一只手:“小阮。”
这是要拉她起来吗?
孟小阮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去牵他的手。
指尖一搭,她像被针扎了一样,羞涩地抽回手去:“我自己起来。”
晏禾在笑:“不是这个小阮。”
孟小阮的脸腾地烧起来,把手里的小阮往前一递,灰溜溜地给他让了个位置。
他坐下来,伸手按了按弦。
阮咸是古乐器,流传到现在,会的人少之又少,当年孟爷爷也是费了好大劲,才给孟小阮找的老师。
孟小阮有些好奇:“你也会弹吗?”
他点头:“会一点点。”
孟小阮将拨片递过去,他摆摆手。
凝了凝神,他缓缓拨弦。
浑厚的音色从指尖流淌出来。
孟小阮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泓泉水,水流冲撞着岸上的青石,发出激荡的声响,岸边有春花初绽,雏鸟缩在巢里低声啾啾。
静谧中带着喧嚣。
鲜嫩的柳枝上,有小小的蝉在低声鸣叫。江岸边的小楼上,暖风从琴弦上拂过,泠泠作响。烟水沉沉,漫过了碧纱窗。
棋子落在棋盘上,有人从沉睡中惊醒,发出不满的低喃。
日光隐藏在云后,一阵小雨沙沙而下,敲在荷叶上叮叮咚咚。石榴花开得正好,泼辣中带着妖娆,有纤纤素手摆弄着流动的泉水,水珠调皮地从指尖落下,随着水流,再次去撞岸上的青石。
孟小阮第一次知道,原来阮咸奏出的音乐可以这么美好。
曲子并不沉郁,但欢快中似乎藏着一丝忧伤。
尾音缓缓,所有的美好都成了镜花水月,缠绵的相思最终因岁月成灰。
最后一个音收住。
孟小阮听到身后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是……《阮郎归》?”
孟爷爷在孟小阮的身后不知听了多久。
晏禾说是。
孟爷爷的语调惆怅:“念知也会弹。”
“母亲常弹,我听得多也就会了。”
“挺好,挺好。”
除了这几个字,再无他话。
静默良久,孟爷爷转身离开。
孟小阮这才惊觉,爷爷给她取名叫“小阮”,也许并非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名字,而是为了纪念一个会弹小阮的女人。
只是,这对奶奶公平吗?
孟小阮从未见过奶奶,她爸爸还小的时候,奶奶就已经过世了。她只见过奶奶的照片,朴实无华的一个人,眼睛甚至不敢看镜头,抿着唇笑得腼腆。
好半晌,回过神,她跟晏禾打招呼:“你出差回来了?”
他说是,把怀里的小阮递还给她。
孟小阮伸手拨了拨弦,之前那个惊艳的乐器又恢复了本来面貌,发出一串近乎噪音的声响。
简单的寒暄过后是沉默,孟小阮随便找了个话题:“我最近在学诊脉。”
他果然很感兴趣:“学得怎么样?”
她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怎么样。”
于是,他递出自己的手腕:“你可以给我诊一下。”
最基本的孟小阮还是知道的,她像模像样地按下三根手指:“这叫布指。触脉的时候要由轻到重,采取浮取、中取、重取的方法。”后面的就是难点了,“可是什么是浮脉、紧脉、缓脉?”
他问她:“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孟小阮凝神感觉了一会儿:“好像……没什么感觉。”
“那就对了,”他笑起来,眸光微亮,“你根本没按到脉上。”
他握着她的手指往上移了移:“这里,感觉到了吗?”
“春季气温暖和,但仍然有一点寒意,所以脉象虚滑,弦和而缓。”
孟小阮只感觉到了脉搏的跳动,至于什么叫虚滑,她完全不明白。
尴尬地收回手,指尖上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她悄悄攥紧了拳头,希望能将这个温度保留得更长久一些。
她有些沮丧:“我好像也没这方面的天赋。”
他安慰她:“诊脉需要接触大量的病例,才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我父亲七岁学医,十五岁才第一次诊脉。”
孟小阮知道他父亲叫晏灵枢,人称“晏三帖”,不管什么疑难病症,三帖药下去必定药到病除。她还知道晏灵枢十几年前就过世了,不过这个名字像是晏家的禁忌,在晏家工作的人都闭口不提。
她“哦”了一声,试探着问:“那个……你能教我弹那首《阮郎归》吗?”
他说好,然后站起来:“时间不早了,休息吧。”走了几步,他停下,回身递给她一张名片,“我的号码。”
纸是最普通的白色纸卡,没有任何设计,只有晏禾这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她接过来,在手里反复摩挲。直到晏禾走远了,她才抱着椅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晏禾直接去了配药房。
晏家的配药房叫天知堂,取自“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修合就是制药。
靠墙的一侧,是带着小屉的柜子,24行,24列,共装了576味常见药材。
随手按下了收音机的收听键,正是孟小阮主持的《佳期入梦》。
净了手,他取出药材开始配药。
整个流程早就谙熟于心,只在分量上略有斟酌,然后取材研磨。
孟小阮声音清软:“爷爷的好朋友忽然得了重病,幸好在场有一位医生,现在那位朋友已经脱离了危险。
“不知道这位医生有没有在听我的节目……谢谢你,虽然那天爷爷看起来挺镇定的,其实爷爷的手一直在抖。
“小的时候,一写到关于理想的作文,我们就会写,长大了我要当一名医生,因为医生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其实那都是套话,小小的我们只是觉得医生很威风。
“不过经历了这件事,我倒是对医生这个职业有了更多的认识。
“我国每年死亡人口将近890万,不是890万人死了一次,而是890万个家庭经历了890万次离别。
“生命重逾千斤,病的是一个人,疼的是包括患者在内的整个家庭。医生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不止挽救了病人的生命,同时也挽救了一个家庭。
“节目的最后,我给大家推荐一部医疗小说《白色巨塔》,作者是山崎丰子。
“《lovethewayyoulie》送给大家,祝大家今夜好梦甜甜,明天好事连连哦。”
他忍不住好笑,这样安静的夜晚,这么动感的音乐,大概出于安眠的目的听节目的人,都要被这首音乐惊醒了。
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他将药丸放好,重新洗了手,拿起手机看了下。
一条短信:“我是小阮,请多指教。”
孟小阮喜欢吃零食,下班的时候总会顺便在便利店买一点,鹏鹏嘴馋,两个人因为这一个共同的爱好,迅速结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鹏鹏跑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阮姐姐,我妈妈又晕过去了。”
孟小阮问过阿婆,鹏鹏在陪他妈妈住院。鹏鹏生活在单亲家庭,鹏鹏爸爸是个海员,早年遇到海难失踪了,鹏鹏妈妈得了重病,治过很多地方都没治好,听说明夷堂的晏大夫医术好,就住了进来。
孟小阮安慰他:“鹏鹏不怕,你妈妈一定没事的。”
鹏鹏还在哭:“我是不是快没有妈妈了?”
孟小阮只好牵起他的手:“要不咱们去问问晏医生?”
晏禾已经给鹏鹏的妈妈用过药,鹏鹏见妈妈已经清醒过来,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握着妈妈的手:“妈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然后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晏禾,“晏医生你一定会治好我妈妈的,对不对?”
孩子的眼神单纯而真挚,晏禾知道,他想要自己一个保证。
这保证,他不想给,也不能给。
与父亲相比,他冷静而克制。祖父曾经说过,他这样的性格才适合做一个医生,过多的悲喜只能妨碍判断。
但他父亲并不认同,父亲总说他缺少共情的能力,成不了一个真正的医生。
怎么会呢?他以最高的学分绩点从医学院毕业,他的博士论文被sci收录,他治愈了无数的患者,此时此刻,门外仍有无数患者,求他医治而不可得。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孟小阮的身上。
孟小阮也在看着他,她生得漂亮,他知道,但引起他关注的,是她眼中涌动的情感。
如同方丈禅房里,她眼睛中浓重的焦虑和渴盼。
如同此刻,她眼睛中小心翼翼的祈求。
他知道她在祈求他,让他说一句安慰的话。
平生第一次,他不想用冰冷的数字来说明治愈的概率。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揣测着自己的脉搏,120次/分,或者更快?
他蹲下来,和鹏鹏的视线持平,嘴角带着微笑,像千百次面对患者那样,勾起最完美的弧度,笑意虽然没达眼底,却收起了冷淡和疏离。
他说:“我一定会治好你妈妈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