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主通过安装在大门口的监控,只看到了一个快速消失的背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扎在后面的短短的一撮头发,看起来像极了兔子尾巴。他有些玩味地摸着自己的下巴,今晚他这老屋子还真是热闹。
入职以后,唐梓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办理入职手续的时候,会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同情和观望。
她的顶头上司陈洁,着实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倒不是因为陈洁年纪轻轻就坐上副台长的位置,也不是她策划的几个栏目都十分叫座,真正令唐梓打心底佩服的是,她对每一项工作都要求到一丝不苟的态度以及可以按照要求做到近乎完美的能力。
唐梓不得不承认,之所以一回国就选择立刻到这边工作,仅仅是想借着电视台高度发达的信息平台来收集当年有关孤儿院的线索以便达成自己的目的。可是当她实际投入进来,却发现自己被上司带动,反倒对这份工作生出许多目标和期待。
例行早会过后,唐梓被陈洁召唤到了办公室。
陈洁是一个喜欢开门见山的人,省去了开头的所有铺垫,她直接把一份策划文案摆在了唐梓面前。
“这份策划拿回去熟悉一下,接下来你就跟着我做这个栏目。”
唐梓目光扫过封面,这个栏目是最近台里一直讨论的热门,助理组的不少人都希望可以被抽调到这个栏目组,没想到这个大饼居然砸到了她的头上。她当即接过,郑重地表示自己会好好努力,哪知陈女王只是微微颔首,紧接着忙起自己的事情。
唐梓下意识地轻咬了一下舌尖,这才想到大概每个像她一样的实习生,都曾说过这样的话。
当工作不再是普通的日常打印、复印、整理资料、做记录之后,唐梓的职业生活变得更加充实起来。除了狂补栏目助理的各项基本职责之外,她还恶补了很多和新栏目有关的专业知识。
新栏目是一档名为“榕城记忆”纪录片,第一季主打的关键词是“怀旧”。榕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其长远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和历史是会感染人的,也因此,每一代榕城人对榕城都有一种情怀,哪怕是在异国生活多年的唐梓也不例外,她总能清晰地回想起幼时榕城的那些模样,枝叶繁茂的榕树,错落穿插的小巷。
因为主题是怀旧,栏目组别出心裁地打算从榕城的老建筑入手。每座城市的发展进程都日新月异,一棵行道树也可能因为道路拓宽而从城东跑到城西,但是在老建筑里,一草一木皆有故事,它们一同见证时间的流逝、岁月的变迁。
唐梓合上手里的策划书,透着木窗的玻璃往外面看去,榕树的叶子伴着晚风轻摆,和着蝉鸣舞动。她有些感激陈洁带她做这个栏目,她恰也是一个怀旧的人。
不知道是谁家先响起了锅碗的声音,饭点的菜香弥漫在整栋房子里,再过一会儿就有一些叔叔阿姨带着一把蒲扇,坐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乘凉,或者用小拖车推出一个大音响,放着那些节奏轻快的旋律,组团在前面的小广场里跳舞。
用过晚饭,唐梓换下裹了一天的套装,穿起最熟悉不过的运动衫,背起哥哥托尼大老远从伦敦快递过来的网球拍,出了门。
她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有一个网球俱乐部,于是那里就成了她近日来空闲时运动的好去处。
她到的时候,俱乐部还没什么人,已经到了的正在场上对打。
唐梓在一边热身,等着下一个落单的人出现。
没等多久,球场大门处走进来一个挺拔的身影,一身素白的运动衫穿在那人身上,一张脸唇红齿白怎么看都像是高中生的模样,还是校草级的。
那人径直走向唐梓,挥了挥手上的球拍,示意唐梓要不要来一局。
唐梓笑着点点头,心想自己这应该不算欺负在校生吧。
等到唐梓接了“高中生”的球,她就完全打消了会欺负他的想法,发球有力度也有速度,若不是她具备职业选手的反应力,只怕第一颗球就会因为低估对手拱手相让。
“高中生”显然对唐梓接下自己的球感到诧异,大概是职业对洞察力要求太高的缘故,一进来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来自唐梓的目光,而后唐梓的那个笑容竟然让他有一种对方于心不忍的感觉。必须承认,他觉得自己似乎被看轻了,所以第一颗球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一球打完,两个人都来了兴致,这下谁也不退让,几个球下来越发激起了斗志,你来我往,甚至还配合起了对方的节奏。
这和比赛太不一样,比赛想的都是怎么得分打败对手,这个时候,唐梓想得更多的则是怎么去应对对方的战术,“高中生”时不时给出几个刁钻的球,总让她有意外之喜。
“高中生”显然也没有想到对面这个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女生居然有几把刷子,于是更加投入到和唐梓的对打。
唐梓打得痛快,等感觉到体力跟不上的时候才意识到,两个人已经对战了不少时间,后来的许多人还在一边兴致勃勃地观战。
唐梓和对方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默契地收了球拍。
下了场,“高中生”走到唐梓身边,友好地伸出右手,并夸赞道:“球技很不错。”
和样貌有所不同,他的声音带着一抹低沉。
唐梓笑着伸出右手,道:“这句话该我对你说。我叫唐梓,以后有机会一起打球。”
“高中生”礼貌地轻握了握唐梓的手,继而自我介绍道:“顾城。”
各自收拾了东西,两人一齐往外走去。
交谈过几句之后,唐梓发现顾城显然不是她以为的高中生,直到顾城按动了小车的解锁键,解锁了不远处停放的那辆喷着“某某剧组”的奥迪,唐梓这才明了为什么听到顾城的名字时,会觉得有些耳熟。
事实上,早在她入职三天的时候,就听到来自不同部门的女同事在茶水间频繁提起这个名字。
唐梓的步子顿了一顿,重新审视了一下身边的顾城。对方好似知道她这举动的原因,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下次再见。”
唐梓点点头,道了一句再见。若是钟雪凤知道她见到了顾城本尊,指不定得激动成什么样子。
顾城这个名字,可以成为很多东西的标签,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刚刚拿下了含金量颇高的新锐导演奖,以及他那部一上映就稳居同档期票房前三的青春文艺片。
参演的演员都成了微博上最新最热的超级话题,没想到这个成就别人也成就自己的导演,居然还在网球方面颇有造诣。想到这里,唐梓笑笑,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奥迪,转身走进回家的小巷。
许是因为打球太累,唐梓一晚上睡得都不太安稳,乱七八糟的梦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梦见她从孤儿院的围墙上掉了下来,一会儿又梦见一大堆速度极快的网球朝她狠狠砸来。
梦做得太累了,她在那累人的梦里挣扎着醒来。透过薄纱的帘子,依稀得见外面的天空露出了黎明时分独有的天青色。
夏季天亮得很早,唐梓抓过一旁的闹钟定睛一看,离六点还差大半个钟头。可她实在没有了睡意,以往她的睡眠质量都很高,轻易吵不醒,可一旦醒来,就很难继续睡着。
索性她也不睡了,一起身就利落地拉开两片窗帘,把那层用来挡住蚊虫的纱窗也一并打开,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
洗漱过后,她换上运动衫又出了门。以前她每天至少有两个小时都用在运动上,备战比赛时打球耗费的时间更多,身体早就习惯了那样的运动强度。
细想回国近一个月来,忙着工作忙着安定,她花在运动方面的时间,居然不及以前一个星期运动的时间多。这要是被她那严厉的教练知道,还指不定要怎么批评她。
想到这里,她发现其实自己还挺想念英国的亲人朋友的。人就是这样,天天相处的时候不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等到好久不见的时候,那些细枝末节又变成了记忆里极为清晰的部分。
唐梓一笑,把护腕戴好,放轻步子走下了楼,而后沿着最近的巷子跑了起来。她的运动鞋十分轻巧,跑起来声音不大,远远望去,那道在巷子里小跑的身影,很是轻快。
她有节奏地迈着步子,巷子四通八达,穿来穿去总找得到出口,她也就不担心会迷路,没有刻意去记每一个巷子口。
跑了一段,她清晰地听到前方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听声音也像是在晨跑。
她循着声音小跑着跟上,可惜的是巷子不算长,拐角又很多,两人明显有些距离,往往她刚跑到巷子口,脚步声又拐进了另一个巷子。
虽然唐梓很不想承认,但事实上,她的确是一个非常害怕孤独的人。以前哪怕是运动,都尽可能想要找人一起,而这清晨巷子里有节奏的脚步声,莫名地让她稍稍感到一些舒坦,尽管不知道这脚步声来自什么人,但是跟着这个脚步声一起跑步,将她心里那种若隐若现的孤独感,冲淡了许多。
天空越来越明亮的时候,早晨稍凉的空气早就被唐梓周身散发的热量远远驱离,愈见明亮的天空不时掠过小鸟的剪影,大概正应验“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句话,若是仔细听还可以听见头顶的榕树上,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
偶尔有拎着菜篓子的主妇从刚发出吱呀声的木门后走出,想来是为了赶着去不远的市场买到最新鲜的果蔬,也有老大爷拎着个不锈钢的壶子,手里攥着几张零钱,打算去为全家买早餐。这样的早晨叫醒了小巷和居民,老城逐渐热闹起来。
跟着那跑步声,唐梓跑出了小巷,进入了一条复古气息更加浓郁的长街。
唐梓把慢跑变为慢走,远远看见一个身着运动服的背影走进了街边一家售卖鼎边糊的铺子。她鬼使神差般跟了过去,还没走到近前,那身影提着一个保温桶又走了出去。唐梓看得清楚了些,那是个年轻男人的背影,身姿也很挺拔,不过和顾城不同,他走起路来步伐沉稳,看起来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怕自己会和同胞格格不入,很多时候唐梓几乎是下意识地喜欢观察身边的人,观察他们的谈吐或行为举止,然后从中对比自己。可刚刚,唐梓更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不禁摇头失笑。
她走进那家鼎边糊的铺子,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鼎边糊,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她对鼎边糊还有些印象,这是榕城一道传统吃食,把花蛤、虾米等海鲜混着提香去腥的佐料一同放到大锅里翻炒,炒出香味后再把米糊均匀地铺在大锅的锅壁上,最后把米糊铲到锅中和海鲜一同煮沸,出锅撒些葱花,就成了一道美味。
空了一夜的胃被填满,唐梓满足地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
八点一刻,她踏进了电视台的大门,台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大多是前一晚在台里加班然后干脆在办公室里将就一晚,很少有人像她这样提早来的。
就比如唐梓刚刚经过的剪辑部,据资深八卦人士钟雪凤透露,剪辑部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拿下最勤劳部门小锦旗,就因为这个部门里,有着一群深爱加班的同事。
但事实肯定不是这样,台里同档期的栏目很多,除了加班加点剪片修片,剪辑部其实别无选择。好在老板还算有人性,拨了一笔经费给编辑部配置了几张折叠床。
这时,剪辑部的小赵顶着两个黑眼圈,端着脸盆牙杯,肩膀上还披着一块湿毛巾,慢悠悠地朝着唐梓迎面走来。
“早啊。”小赵率先打起招呼。
小赵和唐梓一起被抽调到了新的栏目,之前几次讨论会上都有碰面,又是同期进入电视台的,两人关系还算不错,比起其他人更为熟稔一些。
唐梓看着他的两个黑眼圈,没忍住笑了起来,道:“你这是打算成为台里的国宝吗?”
小赵笑着摊了摊手,表情甚是无辜,说:“我也很绝望啊,但能怎么办?”
小赵的绝望唐梓略有耳闻,虽然他还只是剪辑部的“萌新”,但在剪片子这方面实在有些天赋,是编辑部长重点培养对象。
哪成想新栏目要组一个独立的班子,好苗苗就这样被挖走还不容反抗,编辑部长很是伤情,对着小赵大有一副做不完手头工作,就别想离开我们部门的气势。所以,小赵同志的绝望,还是蛮令人同情的。
一上午唐梓出奇地清闲,新栏目的筹备工作已经做得七七八八,就差确定特邀嘉宾的人选,陈女王和栏目组导演上午就为这事跑去洽谈,顶头上司不在,唐梓乐得清闲,做完了手头的工作,闲得实在没劲儿,她就端着个杯子跑去茶水间,打算把茶水间的各种咖啡都喝上一遍,对比出最好喝的那款。
唐梓前脚刚走进茶水间,后脚钟雪凤也端着个杯子走了进来。
看见唐梓,钟雪凤的目光极其复杂,似羡慕似哀怨,看得唐梓浑身不自在。
等唐梓泡完第一杯速溶咖啡,钟雪凤的“熊掌”豪迈地在唐梓肩膀上一拍,唐梓的手抖了一抖,一杯咖啡差点贡献给了大地。
“唐梓啊,你怎么这么好运,羡慕死你了。”钟雪凤感慨。
钟雪凤其人,也算是台里一宝。原先在人力资源部任职,可她对各种信息实在灵敏,堪称台里的第一情报npc,果断被信息部部长收入囊中,成为手下一员得力大将。
听她这口气,唐梓大概知道,她这是又有了什么一手资料,这资料和自己似乎还有些关系。
“听你这口气,莫不是我要加薪了?”唐梓开玩笑地问。
钟雪凤状似高深地摆摆手,对唐梓这浅显的期待表示出了适当的鄙夷:“能不能有点出息?加薪虽好,却不是可遇不可求的。唐梓啊,不然你让陈女王也收我进你们栏目组吧……”
习惯了钟雪凤这种样子,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唐梓也十分配合道:“怎么,你想成为第二个小赵啊。”
想到小赵最近悲惨的遭遇,钟雪凤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还是算了,黑眼圈我要不起。”
两人扯皮许久,怎么都没转到正题上去,唐梓决定直截了当些,问道:“哎,你说的好运究竟是什么?”
说到关键了,钟雪凤八卦地眯起眼睛,还特地凑近唐梓,小声说道:“内部消息啊,我今天听我们老大说,陈女王打算请省建筑院的台柱当你们栏目的特邀嘉宾,据说要录整整一季呢!”
台柱?一听这个形容,唐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既然是省建筑院的台柱,那应该是大师级别的存在,是位十分慈祥的老先生?比较好说话?如果这就是她所说的好运,实在不符合钟雪凤的风格,她不是一贯看脸的人嘛。她的至理名言唐梓至今还印象深刻——颜值决定一切啊。
见唐梓的表情更加发蒙,也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打算,钟雪凤原本想卖的关子早就被她丢到了一边,她只好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道:“我还听说,台柱年轻,有才华,关键是,长得帅,最最最关键的是还单身哟。”
果然还是逃不开颜值,唐梓把手上那杯没喝过的咖啡递到钟雪凤手上,笑嘻嘻地说:“我会帮你要签名的。”
钟雪凤看看手里的咖啡,又看看已经走出茶水间的唐梓,末了喝了几口。没意思,唐梓居然一点都不兴奋不激动,同为单身女青年,她怎么可以对才俊的态度这么淡定!
唐梓在茶水间和钟雪凤闲聊的十几分钟里,她落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疯狂振动了许久。一直到她出来,手机还振个不停,“陈女王”三个大字在手机屏幕上闪得欢快,她内心闪过小小的不安,随即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陈女王的声音果然很严肃,交代完事情就挂断了电话。
唐梓擦擦额头上细碎的汗珠,诚惶诚恐地跑到陈女王的办公室,简直发挥了有史以来最好的眼力,迅速找到了陈女王要的文件,然后蹬着小高跟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魄力。
出租车在建筑院大门前停稳,唐梓的脸上已经热出了两坨红晕。偏偏建筑院的大楼设计得很特别,对于唐梓这种天生方向感不是特别好的人来说,在楼里迷路实在是情理之中。
当她颤抖着小手拨通陈女王的电话,婉转地表达了自己在建筑院迷路的事实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叹息。
会客室里,陈洁放下手机,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正要开口,沈之衡就已经率先站起。刚刚陈洁接电话的时候,他们没有交谈,反倒是把电话那头唐梓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院大楼初次来确实容易迷路。”沈之衡笑着打起圆场,接着走出门去低声交代了几句,又走了回来。
“我让人去接她一下,应该很快就会上来。”
陈洁微笑着点点头,看着沈之衡的目光略微带上了点探究。之前对他的认识仅限于他为人称道的职业素养,以及优秀的自身条件,所以选择特邀嘉宾的时候,她和导演都第一个想到了他。而他今天的这一个小小举动,让她觉得,这个年轻人还很有绅士风度。
和合作方洽谈合作,居然在对方楼里迷路,还要合作方亲自前来引路,可以说是很丢人了。
唐梓跟在来接她的年轻女生身后,稍微落后半步。好在对方大概是察觉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委婉地提起她自己到院里实习第一天因为复杂的建筑环境闹出的糗事,也顺道缓解了一下唐梓的尴尬。
“前面就是会客室了,我就带你到这儿啦。”女生笑眯眯地说道。
“劳烦您了,谢谢。”
唐梓目送女生走出一两步,紧接着走到半透明的玻璃门前。
其实会客室的整面墙都是半透明的,下半部分做磨砂处理,上半部分就是通透的玻璃。唐梓的身影乍一进入可视范围,就已经吸引了会客室内众人的注意。
沈之衡一眼就认出了唐梓,他的记忆力向来很好,上次这姑娘冒冒失失把他的文件撞到水洼里的细节以及那悲壮的表情,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主观印象里,除了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之外,他还觉得她很有趣,大概是因为他身边很少出现这种性格的人吧。
陈洁自然也看到了唐梓,向对方点头示意后,她起身走到了门外。
唐梓一见到陈洁,简直像犯了错的孩子,讪笑着把手里捏得紧紧的文件递到了她手中。
“一起进去?”陈洁问道。
唐梓连连摆手,蹙着眉说道:“还是不了,丢死人了。”她可没有勇气面对那么多见证她丢人的陌生人,她脸皮还是很薄的。
哪想陈洁被气得笑了出来,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也好,那你先回去吧,辛苦了。”
陈洁出门的时候,没有把门掩上,两个人的谈话自然也就落入了室内几人的耳里。唐梓的声音很甜,但又不是那种软糯的感觉,清清脆脆,听起来让人很是舒服,不知怎的,沈之衡就联想到了家里屋檐下那动人的铜铃声。
他又打量起门外微低着头的唐梓,她的眼睫毛很长,侧脸的弧度很柔和,耳垂也很大,就是不知道她小时候有没有婴儿肥。
他突然想到另一个人,那丫头小时候就有婴儿肥,明明很瘦,脸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营养不良的样子,也是睫毛长长,耳垂很大,耳朵下来一点点的地方还有一粒小小的痣。
想到这里,他眯了眯眼,意外发现唐梓的耳朵下方也有一粒小痣,凭空让他对她生出了几分莫名的熟悉感。当他再想细看的时候,唐梓已经转身离开,不多时就消失在视野之中。
陈洁走回会客室,才道歉道:“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坐在沈之衡边上的徐主任摆摆手,同陈洁等人谈笑了一番,又说回了正题之上。和电视台合作,他们一点意见也没有,都觉得这是一个共赢的事情,比较不好把握的是电视台看中的特约嘉宾是沈之衡,可沈之衡偏偏又是一个不太喜欢露脸的人。
徐主任和陈洁洽谈着,倒更像是两个人在设套,好让沈之衡自己往圈子里钻,最好是他被一忽悠,直接答应参与纪录片的拍摄。
沈之衡是什么人,高中时期赵世琛对他的所有套路都变成了他对赵世琛的反套路,以至于混世魔王赵世琛再不敢轻易给他下套。主任的那些套路,他早已了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之衡突然看向陈洁,问道:“刚刚那位迷路的唐小姐,是不是也参与这个栏目?”
陈洁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愣,转而反应过来,回道:“唐梓是栏目助理,和嘉宾的沟通比较多。”
听完回答,沈之衡点点头。其实他本打算找个借口,推了这差事,可刚才他心思一动,改变了想法。
“是这样,我们最近有一个比较大的项目,我每周可能只能匀一天的时间出来参与节目录制,不知道是不是会给你们造成不便?”沈之衡诚恳地说道。
陈洁挑挑眉,这算是答应了?
“不会的,不会的。有一天的时间,已经很充足了。”
这算是正式谈妥了,沈之衡答应得突然,徐主任之前准备的那套说辞竟一点都没有用上,出乎意料。
转念一想,徐主任那双写着正直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了一点八卦的小火花:“之衡啊,那个小助理……”
“主任,你不是说电视台和我们是友好单位吗?”沈之衡一本正经地打断。
“是啊。”
“所以,为了两个单位保持更加友好的合作关系,我只能贡献自我了。”
“……”
一直到沈之衡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被沈之衡话噎到的徐主任这才笑骂道:“这臭小子!”
大概是合作洽谈十分顺利的缘故,对于唐梓那天出的那些状况,竟然没有招来陈女王的责备。不过唐梓还是提心吊胆好几天,连带着工作都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好在新栏目的筹备都已经就绪,在新一轮的忙碌到来之前,唐梓意外有几天较为轻松的日子。
她和白逸凡组队又刷了两次夜市,增进了不少感情,生活也越发规律起来,只是后来去俱乐部打网球,竟然再没有碰到过顾城。
倒是她那天早晨晨跑遇见的那个跑步的背影,每天都固定地出现在小巷子里。久而久之,每天跟着晨跑,最后再去鼎边糊的铺子吃上一碗鼎边糊,已经成了唐梓生活中的一项必修课。
有时候她也想追上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这个想法出现没多久就被她给打消了,冒昧打扰别人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她当然也一直没有忘记过回国的初衷。
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寻找和他有关的蛛丝马迹。只可惜当时知道的关于他的信息实在太少,尽管清晰记得他当时的样子,但是她也不确定隔着十五年,她还能不能认出变化后的他。
她记得他姓沈,也记得小时候他逼着她叫他“阿衡哥哥”,至于他究竟叫沈什么衡,她实在想不起来了。她本打算先找到小时候自己住的那家孤儿院,可是孤儿院似乎改了名字,而她离开时年纪小对孤儿院在具体哪个地方没有太多印象,所以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比起这个,她还有一个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问题。白逸凡知道她要找人以后,随口问她“找到了之后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倒了唐梓,她非常确定自己想要找到他,可她还真不知道找到了他以后,她要做什么。
以她记忆中的他,应该不会把他对自己曾经的帮助放在心上,如果说找到他是为了和他怀怀旧,那她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会把那段还不到一年时间的照顾记在脑子里。
纵然不知道究竟心底里是为了什么想去找到他,唐梓百分百确定的是,想要找到他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其他的,就等找到他以后,再去费神吧。
沈之衡接下和电视台的合作之后,本就不算富余的时间,变得更加紧凑起来。因为从下周开始,每周都要抽出一天配合拍摄,他不得不压缩自己工作的时间。
小组讨论会议紧锣密鼓,这是沈之衡这一组独有的会议方式,前十分钟把任务分配下去,后二十分钟有疑问提出疑问,需要讨论的地方,相关责任人自行讨论。一来二去倒是省下不少工夫,这还是沈之衡大学在学生会研究出来的办法,他不大喜欢冗长的会议,一般都是能简则简。
负责勘测的队伍之前已经对整个项目的占地区域进行了细致勘测,结合了地形地貌以及地质条件,勘测队把所有客观的因素都摆在了台面上。
比之前预测的还要有难度,看到结果,沈之衡也陷入了思量。工程远比想象的庞大,暂且先不管规划,单是要制定一个改造方案,都需要严谨再严谨。
“这样,我们先评估现有方案的可行性,结合实际情况,再不断调整。基础改造部分还不着急,我们先把整个宏观格局确定下来。”
一旁做笔记的许娉不时用目光偷瞄沈之衡,脑子里闪来闪去都是“赏心悦目”四个大字。他是怎么做到这么从容的?细细想来自己从实习生开始就在沈之衡手下,也有一年多了,每每遇到困难的时候,沈之衡都是不疾不徐的样子,光看着就令他们感到安心,对困难也没有那么畏惧。
开过会,许娉得力地递上茶杯,沈之衡道谢接过,饮了几口。
许娉这才说话:“沈老师,您去电视台拍摄,需不需要我当助理啊?”
沈之衡搁下杯子,又拿起之前勘测队交上来的地质测量报告研究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不用,电视台那边有安排。”
沈之衡脑子里闪现那个迷路的唐梓,不禁低声失笑。
被想起的当事人适时正对着电脑正襟危坐,下一秒就毫无防备地打了一个喷嚏。她随手扯了一张抽纸,摁在鼻子上,然后继续敲打着键盘,整理出第一期节目里各类注意事项。
右下角的qq闪了一闪,是陈女王发过来的一个电话号码,并配文:联系特邀嘉宾,和他确定一下拍摄的时间。
唐梓“收到”二字刚刚打完还来不及发送,陈女王又补上一条:嘉宾姓沈。
唐梓酝酿了一下自己的台词,转而拨通了电话。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道清朗的男声。
“你好,请问哪位?”
唐梓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一瞬间触电的感觉,反应过来忙回道:“沈先生您好,我是《榕城记忆》栏目组的唐梓。”
听到唐梓清脆的声音,沈之衡原本还在纸张上勾线的铅笔停了下来,他换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坐姿,说:“唐梓,你好。”
唐梓笑了笑,接着说:“您好。是这样,下周就要开始第一期节目的录制,请问您什么时间有空闲,有一些拍摄的细节还需要再和您沟通一下。”
很少用这么官方的语气说话,为了让自己的普通话听上去更标准一些,唐梓有些咬文嚼字,好几次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沈之衡听出电话那头唐梓的不自然,心道是因为上次那件事,轻笑了出来。
对方一笑,唐梓更加别扭,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下午三点左右我去电视台,可以吗?”沈之衡率先打破沉默。
听得沈之衡这么说,她忙道:“可以的可以的,辛苦您了,那下午见。”她心想,还是赶紧结束通话吧,再说下去她真的会咬掉舌头。
“好的,下午见。”
在唐梓最新学习的社交礼仪中,关于打电话这一项,就有一条这样的准则——等对方先挂断电话。
可唐梓左听右听,怎么都没等到电话那头传来断线的声音,反倒是听到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
大概,对方是随手把手机放在了一旁,忘了挂断吧?唐梓这样想着,又看看离两个人互相道别已经过去了近一分钟,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也就自然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一挂断,沈之衡看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又亮了起来,显示完通话结束再度黑了下去,这才把桌上的手机重新揣进兜里。
唐梓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存了起来,输入备注“嘉宾沈先生”,做完这些,就跑去和陈女王复命。
和钟雪凤一起去食堂吃过午饭,唐梓回到办公桌午休,插着耳机看了会儿网球赛,又小睡了一番。
打印完一会儿要用的材料,顺带和其他助理稍稍布置了一下会议室,唐梓掐了掐时间,提前十分钟到楼下大厅去等沈先生。
说起来,她刚刚本想问问陈女王沈先生的大名,最好是有一张照片以供辨认,结果半路被钟雪凤一打岔,就给忘了,这大厅里人来人往,要认出哪个是沈先生,还真不容易。
想到这里,唐梓索性编辑了一条短信,详细描述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短信还没发出去,唐梓就看见一个人影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一副金边眼镜,英挺的鼻梁,挺拔的身姿,工整的衬衫,以及一丝不苟的皮鞋。唐梓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一个音来。
倒是对方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声调沉稳,他说:“唐梓你好,我是沈之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