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祖母绿 再没有一个人等她回去

“但是什么?”

“万一你抽到的是一张黑色的冰寒水晶,那么,你便会下地狱。”

“那好啊!到时候我们又可以一起唱小玫瑰的歌。”她哼着歌笑。

“抽牌的时候,你要念一句咒语,你记着,那句咒语是‘月夜宝石,赐我愿望’。每个人只可以许一个愿,愿望成真之后,你要把这副纸牌送给另一个人,否则,你的愿望会马上幻灭,你的下场会很悲惨。”

“我会死吗?”她笑着问。

“我不知道,那要看你的运气。希望你幸运。”

她在床上醒转过来的时候,看到床头那副纸牌,才知道昨夜不是做梦。她依稀记得有个撑着钟形红伞的身影飘飘地送她回来。那是丁丁的魂魄吗?还是崔儿?她记不起来了。

她爬起床,天已经黑了,一个铜镜般的满月高高挂在天上。她回头看了看那副纸牌,然后,她走到床边,换上一个红色的蕾丝胸罩,弯下身去,用手把两个瘦了的乳房挤出一道深沟,站起来,挺起胸膛,抖抖头发,却又突然沮丧地跌坐在床上。她要干什么呢?要回到那盏昏黄的街灯下重复她无望的生活吗?

她毅然拿起那副纸牌,颤抖着嘴唇说:“月夜宝石,赐我愿望。我要一个很有钱、他爱我、我也爱他的男人。”

她随便抽出一张牌,把那张牌丢到半空,仰着脸,看到纸牌上印着一颗梨形的祖母绿,像一颗清澈的绿眼泪。突然,梳妆台上那些廉价的粉扑自己升了起来,在空中摆荡,像细雪般的粉红色粉末在她头上洒下。她笑了,对着空气说:“丁丁,我就知道是你。”

然后,她还是穿上她的黑色渔网丝袜和白色长靴,回到那盏不属于她的街灯下,当她的下凡仙子。对纸牌许的那个愿望不过是个童话,丁丁走了,她也不再相信童话了。

她在街上悲伤地等了一个晚上,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时,一辆名贵的蓝色轿车停在路边,她马上揪揪裙子,翘起屁股走上去,敲敲蒙霜的车窗,眨着黑色闪亮的眸子,风情地问:“先生,想要一个愿望吗?”

“你卖愿望的吗?”那个跟她在有壁炉的旅馆度过几小时的男人调低车窗,问她。

她讶然看着他,仿佛看到一颗祖母绿的眼泪在他们之间飘摇。她收敛了脸上风情的笑容,怔怔地透过那颗眼泪看着车上的男人。

她打开车门钻上车,问他:“这辆车是你的吗?”

他点点头。

车厢里开着暖气,她搓揉双手,觉得暖和多了。

“我们去上次那家旅馆好吗?”她提议。

他没反对,开车往旅馆去。

她偷偷斜眼看他。他看来一表人才,上一次见面,她看得出他不穷,却没想到他有钱。

“你是特地回来找我的吗?”她问他。

他微笑不语,有点腼腆。

“喜欢我是吗?”她挑逗地把一只手放在他大腿上接近裤裆的地方。后来她知道她错了,高舜不是她以前认识的那种男人。

半夜里,她从旅馆温暖舒适的床上醒来,看到高舜坐在落地窗前一把高背棕色绒布椅子里,静静地望着夜空。她起来,穿上衣服,把刚才穿在脚上的渔网丝袜塞进皮包里。

“你醒啦?”他问。

她拢拢头发,走到他身边。他会意地从怀中取出几张大钞给她。她一看,瞪大眼睛说:“用不着这么多。”

“收下吧。”他微笑着说。

“要是早点认识你便好了。”她的意思是:早点有这笔钱,丁丁的葬礼就可以办得像样一点。她至少可以买许多漂亮的红玫瑰给丁丁,而不是一束野地的白花。

“我走了。”她有点难过,吸吸鼻子,朝他说。

他却突然伸出一只柔情的手来拉住她,把她拉到身边,抱她坐在他大腿上,对她说:“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她的身体紧缩颤抖着,受宠若惊。他抱着她,换了一个姿势,好使她能够稳稳地坐在他两条大腿上。要是有一种体温能够让她流泪,便是这一刻的他的体温。多少年了,她已经忘了坐在情人大腿上那种温暖幸福的感觉,没有欲念,有的只是相依。情人的双腿是她横渡时间的小船,把她送到永恒的彼岸。

他揉着她露出来的两个膝盖,问她:“会不会冷?”

她摇了摇头,默默望着夜空漫天的星星。

“当你抬头看到一颗闪亮的星星,其实是从几千甚至几万光年之前已经流向地球,再经过漫长岁月才能到达地面,或者,那颗星已经不存在了。”他对她说。

她惊讶地叹了口气,指着天空上一颗小星星说:“那么,这颗星也许是石器时代的。”

然后,她又指着另一颗星星说:“这一颗说不定是侏罗纪时代的。”

“它们全都比我们老。”他说。

“几千光年之后,人们也会看到我们这个时代的星星,听起来多么像一个神话。”她兴奋地对他说,又问,“你相信神话吗?”

“神话?”

“你听过‘宝石魔牌’的故事吗?”

他摇了摇头。

“听说有一副宝石魔牌,能帮助人达成愿望。”

他皱了皱眉,不大相信的样子。

她扬扬手,说:“算了吧,我也不相信。”

这一次,她错了,世上也许没有神话,宝石魔牌却是真的。

那天半夜,高舜开车送她回家。车子进不了通往公寓的那条狭窄长巷,他把车子停在外面,陪她走路。侏罗纪和石器时代的星星照耀着他们,她对他说:“我真不明白,像你这种男人,怎会来找我这种女人。”

没等他回答,她吐了一口气,说:“别再来找我了。”

然后,她摸摸挂在肩上的皮包,说:“谢谢你的打赏。”

他想说些什么,她飞快地转过身去,两步当一步地爬上楼梯回到二楼的公寓。在那扇灰垢斑斑的窗子前面,她推开窗,两个手肘支着窗台,看着他孤单的身影往回走。

“你叫什么名字?”她喊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朝她微笑,说:“高舜。”

“高舜,我们永远别再见了。”说完,她关上窗子。

然而,第二天晚上,她走出公寓,看到他的车子在昨天停下来的地方等她。日复一日,只要她走出这条幽暗阒黑的长巷,都有一张明亮如星星的脸在等她,带她去吃饭,夜里在那家有壁炉的旅馆的床上抱她,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聊天。

一天晚上,她问他:“你第一次来找我,是因为失恋吗?”

他默默点头。

她揉揉他的头,皱眉,百思不解地问他:“什么女人会放弃你?”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走下床去拿他的外套,问她:“今天晚上不付钱行吗?”

她一颗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他会是这种人,但是,她也明白,他每一次都给她很多钱,少付一次,她还是赚了。于是,她笑开了,扬扬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当然可以,买东西也有十个送一个嘛。”

她起来穿衣服,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点亮晶晶的光亮。

“可以用这个代替吗?”他问。

她回过头来,看到他摊开来的掌心里放着一枚梨形祖母绿的戒指,清澈得像湖水。

“米兰,嫁给我好吗?我会给你幸福。”他一边说一边把戒指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她马上把手缩了回去,嘴唇有点发抖地说:“你疯了!这是假的。”

高舜怔了一下,说:“不是假的,戒指是我妈妈留下来的。”

“你根本没那么爱我,这一切都是一个魔咒。”

他没听进去,反而走上来,紧紧地抱着她,说:“即使是魔咒,我也不在乎。”

她在他身上哭了,泪水沾湿了他的肩膀。她缓缓仰脸,窗外漫天星星辉映着,然后尽皆消失,恍如一场梦。

这一刻,她站在山顶一幢偌大的房子里,外表看起来平静,心里却有万丈波澜。她害怕这美好的一切只是个明天早上一觉醒来就会烟消云散的梦。她不是没读过童话,童话里的咒语,都有一个有效的期限,期限一到,便会被打回原形。

她踩着一双漂亮的红色高跟鞋在屋里踱步,脚下大理石发出清脆的回响,好像提醒她,这场救赎并非一个梦。

司机在外面那辆名贵轿车上等着她,高舜在公司里开会,那位室内设计师待会儿会过来。高舜告诉她说,那是城中最有名的一位设计师,也是他中学的同学,曾为许多富豪设计他们的梦想之屋。

“但我没追求过她。”前一天晚上,高舜笑着对她说,生怕她误会似的,然后又说,“你喜欢怎样的装潢,告诉她好了。”

这幢山顶大宅是高舜送给她的礼物。如今,她是高太太了。她喜欢的,高舜都会给她。她没要求过这幢大屋,他们婚后住的那座房子,跟她以前住的公寓比较,已经是天堂了。但高舜对她说:“我要把最好的给你。”

“高太太。”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后面叫她。她回过头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蓄着时髦短发、穿一身黑色套装、三十出头的女人,手上拿着一个名贵的黑色皮革公文包。

“对不起,我来迟了。”热情的声音。

“你就是明萱吗?叫我米兰好了。”她说。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她感觉到明萱飞快地打量了她一下。

明萱长得漂亮,身上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米兰看得出来,明萱是那种从小成绩很棒、受父母宠爱、见过世面的女人,眉宇间有一股无法掩饰的高傲。她从来就不懂跟这种从天堂来的女人相处,才刚开始,她已经有点怕她了,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矮了一截。

不出所料,她很快就露底了。当明萱问她睡房喜欢怎样的设计,她一时忘了形,说:“我要粉红色的大床,床罩要缀满蝴蝶结,床边要有一张红色沙发。哦,对了,梳妆台要紫色的,有一面很大的心形镜子,天花板的水晶灯要有红流苏。我以前在电视节目里看过这种屋子!”

“这样会不会不太合适?”明萱带着微笑说,脸色却明显沉了一下。

她觉得明萱好像在心里嘲笑她,于是,她胆怯了,没信心地说:“你是专业人员,还是你拿主意吧。”

然后,她看看明萱身上的黑色套装,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粉红色毛裘和迷你裙,一瞬间,她明白了,她这身打扮显示了她的出身。

自从那天以后,她不大愿意跟高舜出去见朋友,老是觉得那些人看她的目光有点异样。房子的事她也不管了,怕被明萱笑话。

她的世界里只有高舜,有他也就够了。他却看出她不快乐。

一天,他陪她去买衣服,告诉她说:“那家店是我朋友开的。”

那是城中最高级的一家时装店,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几排把客人映照得特别漂亮的射灯,空间开阔,卖的都是名牌衣服。店里那位穿着很有品位的女经理为她挑了许多套衣服,告诉她说:“高太太,这些都适合你。”

那些衣服高贵优雅,却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小玫瑰来这里买衣服吗?”她小声问那位带着友善笑容的中年女经理。穷日子里,她和丁丁常常梦想穿着小玫瑰的那些晚装。

“我们没见过小玫瑰小姐,不过,我也是她的歌迷。”那个人的答案让她失望。

她回过头去,看到高舜坐在名贵的皮椅子上等她,似乎也认为那些衣服适合她。

“给我全都包起来吧。”她对那位经理说。有生以来头一次,她买了自己不喜欢的衣服,还花了那么多的钱。

回到家里,高舜对她说:“你穿这些衣服很好看。”

“我以前穿得很难看吗?”她讪讪地说。

“我没这样说,你穿什么都好看。”高舜笑笑说。

“你太机灵了。”她咬着牙说。

“我很笨。”他赔笑,以为她只是使性子。

“是的,你笨得想改造我!”她打开衣柜,把里面那些粉红的、紫的、红的、金色的衣服全都丢出来,怒气冲冲地说,“你知道我是没品位,你也知道我的出身,你既然嫌弃我,又为什么要娶我?”

话说出口,她已经来不及后悔了。她知道高舜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她。她不是生他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他带着无奈说。

“那是我自己嫌弃自己喽?”

“别无理取闹好不好?”他想抱她,跟她和好。

她往后退,一直退到梳妆台旁边,冲他说:“高舜,我不需要你纡尊降贵来拯救我!”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沮丧地走出睡房。她颓然跌坐在梳妆台前,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抬起头,拿起一个紫色天鹅绒粉扑,印干脸上的泪痕。这些粉扑是她从前梦想的,如今,她能买很多很多,它们看起来却已经变得多么俗不可耐。

她把手上的粉扑往身后丢出去,站起来,走出客厅。

高舜坐在书房一把有扶手的椅子里,背朝着窗外的星空,默然无语。她走过去,坐到他大腿上,头往后仰,抵住他的胸膛。这只把她渡向永恒彼岸的小船依然温柔地承载着她的重量。

“我会不会很重?”她问他。

他揉揉她露出来的两个膝盖,摇了摇头。

但她知道自己很沉重,那是自卑和自怜的重量,重得连她自己都快要承受不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她老觉得,当天放弃高舜的那个女人、他以前的女朋友,是比她高尚的。因为那个女人能放弃像高舜这么棒的男人。

“你以前的女朋友长得漂亮吗?”她问。

“别问这些。”他说。

“她会不会读很多书?”她哑着嗓子小声问。

他紧紧地搂着她两个膀子,把她的脸转过来直视她的眼睛,说:“别再提以前的事了,好吗?”

“她会不会是一位千金小姐?很会穿衣服?很有品位?”她锲而不舍地追问。

他沉默不语,那短短的沉默,却漫长得让她胡思乱想。

“好了,我们不要说这些!我有一个笑话。”她笑开了,扬扬手说。

高舜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接下去要说些什么。

“我以前有一个客人——”她说。

看到他受伤的样子,她依然固执地继续:“他五十多岁了,头有点秃,人倒是不错。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很想试试做女人。我问他为什么想做女人。他说,‘做女人可以化妆、穿裙子、留长发,还可以卖笑呢!’我啐了他一口,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本事卖笑的。’接着,他说,‘不过,做女人还是有一件事情很麻烦。’我问他,‘什么麻烦?’他说,‘就是每个月的那个呀!’我听得一头雾水,问他,‘什么那个?’他说,‘就是每个月有几天不方便。’我笑了,告诉他说,‘到了你这个年纪,要是变成女人,早已经没有那个了!’”

她说完,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米兰,你太过分了!”高舜站起来,气呼呼地瞪着她。

“你就不能开玩笑吗?”她故意笑得更放纵一些。

他走出去,用力摔上门,留下她一个人。她支着桌子笑得浑身颤抖,突然又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这幢房子一眼,终于明白,她以前那种生活,是靠幻想来度过的。她挥别了那间飘着腐朽气味的公寓和那条贫穷浊臭的长巷,却摆脱不了往事的折磨。唯一了解她的人,已经同一束白花一起躺进了墓穴,死前并不知道灰姑娘的故事是真的。然而,再深的爱、再完美的幸福与荣华富贵,都洗刷不掉她内心的羞耻和卑贱。

她错了,她不该愿望一个很有钱、她爱他、他也爱她的男人。她要的,应该是遗忘往事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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