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祖母绿 再没有一个人等她回去

她错了,

她不该愿望

一个很有钱、

她爱他、

他也爱她的男人。

她要的,

应该是遗忘

往事的本领。

十六岁以前,她从没见过雪。她的故乡在南方,四季如春,冬天里,人们穿着薄薄的汗衣,爱跟朋友挤到刨冰店里吃冰。那时候,她向往白皑皑的雪,以为有雪的天地才载得住她的梦想。

十年了,她见过许多场雪,却夹杂着悔恨。

纷纷细雪今夜落在她肩头上,地上湿湿的,她裹上红色大衣,穿着一袭紧身短裙和白色长靴,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在一盏昏黄的街灯下徘徊。风雪冷得她直哆嗦,她双手笼在袖中,对经过的汽车抛媚眼,可是,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很晚了,不会再有寻欢客走过,她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在湿滑的路上,在一家小店里用身上仅余的钱买了一瓶牛奶和一罐麦片。

她从小店里走出来,雪停了,她跺去脚上的雪,朝灰暗的长街走去。长街尽头那一排外墙斑驳剥落、满是涂鸦的旧式公寓就是她的家。这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是妓女和工人,每个窗户都是灰灰的,空气中飘浮着一股尿臊味,夹杂着汗酸、剩菜残羹、婴儿尿布、污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那是贫穷的味道。

她爬上二楼,屋里传来小玫瑰的歌声,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那扇桃红色的木门进屋里去。

“丁丁,我回来啦!”她一边脱下脚上的皮靴,一边提高嗓子,装出一个愉快的声音说。

“是米兰吗?”一个虚弱的声音问。

“除了我还有谁?”米兰带着微笑走到丁丁的床前。

丁丁是个和她同龄的女孩,用枕头撑起身子,靠在铺上了艳红色床罩的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涩,唇上浮着一个楚楚可怜的微笑。

“你今天觉得怎样?有没有好一点?”米兰问丁丁。

“嗯,今天觉得精神挺好的。”丁丁回答说。

“吃了药没有?”米兰问。

丁丁摇了摇头,说:“很苦呢。待会儿再吃可以吗?”

“借口!药丸怎会苦?”米兰拿起床头柜上一包白色的药丸,说,“吃了牛奶麦片之后便要吃药啦。”

“今天生意好吗?”丁丁问。

米兰转过身去,在炉火上煮麦片,轻松地说:“明天会好的啦。”

“我明天跟你一起出去吧。”丁丁说。

“不行。你得留在家里。你的病还没好,你就多休息几天吧。”

“我的病是不会好了,不能再拖累你。”丁丁拿起床边一面心形镜子,对着镜子用手指梳头发,咧着嘴说,“只要擦点粉,我还是可以吸引几个男人的哦,你说是不是?”

她的话突然止住,一阵咳嗽。

米兰连忙走到床边,拍拍丁丁的背,像哄孩子似的说:“你要养胖一点,才会吸引男人啊。”她笑着用手指戮戮丁丁凹了下去的胸骨,说,“等这里胖起来,我们一起出去,一定所向无敌。”

丁丁哧哧笑了,看着墙上那张小玫瑰唱片的海报说:“等我好起来,我要穿那条裙子。”

“对呀!等我有钱,我要买很多漂亮的裙子。”米兰望着小玫瑰的海报说。海报上,小玫瑰穿了一袭露肩的玫瑰红晚装,裙子自腰以下散开来,缀满了一朵朵立体的玫瑰花,就像一个蓬松而瑰丽的玫瑰蛋糕。

“她好像比以前更漂亮呢。”丁丁说。

“谁都没想到她又唱歌了。”米兰说。

“不知道是哪个神医把她的嗓子治好的呢?”丁丁问。

“等我有钱,我要给你找最好的大夫。”米兰说。

小玫瑰的歌声在这个飘浮着廉价胭脂水粉香味的陋室里荡漾,米兰喂着丁丁吃牛奶麦片,哄她多吃一点。有时她害怕,可以喂丁丁吃麦片的日子不会太多了。丁丁患的是癌症,这个她最好的朋友,没剩下多少时间了。丁丁走了,她们的梦也完了。三年来,同住的日子,她们合力在这个凄凉的世间建构一方梦想的天地。她们老爱说“等我有钱……”,她们把房子布置得像落难公主的家:红色的床、紫色的沙发、羽毛抱枕、红色吊灯……一切的一切,都有另一个人陪着一起骗自己,甚至忘了在这个斗室之外,她们出卖着肉体。她们的灵魂,却因为这个梦而永不出卖。

第二天傍晚,米兰醒来的时候,丁丁还睡着。她悄悄走下床,洗了把脸,穿上一个红色的蕾丝胸罩,弯下身子,用手把两个小小的乳房挤出一道深沟,然后套上一双黑色的渔网丝袜,坐在镜子前面,仔细地扑粉。今天晚上,她无论如何得钓到几个男人,丁丁的药快吃完了。

这天的月亮好像特别圆,天空下着细雪。她又回到昨天那盏昏黄的街灯下,哼着歌、诅咒着寒冷的天气。午夜了,她都快冻僵了,身子发着抖。那个在附近工作的餐馆女侍崔儿匆匆走过,神色有点儿惊惶,停下来,问她:“刚才是不是下了一场大雪?”

“没有啊。一直都是下着这种小雪。”她说。

“雪一直是白色的?”

“雪当然是白色的。”她觉得好笑。

她抬头看着天空,雪除了白色,还能有什么颜色?

崔儿说了一声“谢谢”,走了。看着崔儿的背影没入夜色中,她突然觉得妒忌。她多么羡慕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她的人生才刚开始,将来会有一个人陪她看不一样的雪。

就在这时,她回过神来,看到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人,站在对街上怔怔地望着她。她马上抖擞精神,翘起屁股,风情万种地朝他走去。

“你好吗?先生。”她对他抛了个媚眼。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眼神有点儿沮丧却迷人。

“你穿得这么少,不怕冷吗?”她摸摸他身上的蓝色外套,那是一件质料很好的外套。

“今天走运了!”她在心里叫了出来,身子挨近他,问他:“心情不好吧?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男人没说话,显得有点儿害羞。

“看来你是头一次吧?”她凑到他耳边说,“我们找个地方谈心好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旅馆。”

她一直想去那家旅馆,那儿每个房间都有温暖的壁炉,一般客人是不肯去的,可她知道今天晚上这个男人付得起钱。

她带着他到旅馆去。进了房间,她兴奋地走到暖烘烘的火炉前面,搓揉着冷冰冰的双手。

“等我有钱,我要买一幢有壁炉的房子。”她回头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她。

“米兰。”她笑笑回答说,没问他名字。她以前问过几个客人的名字,然后,她爱上了那几个她问过名字的客人,其中一个,说过会娶她,却骗了她的钱跑掉了。

寒彻入骨的晚上,炉火温暖了她,她和这个相识还不到一小时的男人赤裸相拥。她闭上眼睛,微笑着,幻想自己是个下凡的仙女,抚慰世上那些可怜的男人。就像今天晚上这一个,她不知道他是失恋呢还是失意,一旦她开始同情一个进入她身体的男人,她的自我感觉好像也变得美好。她常告诉丁丁说:“像男人这种生物,仔细看清楚,原来是伤痕累累的。”

后来,她睡着了。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她看到男人刚从浴室出来,胸膛上粘着一个肥皂泡沫。她笑了,爬过去他那边,用手指揩抹那个泡沫。

“谢谢。”男人说着羞涩地把几张大钞塞在她手里。

她亮晶晶的眸子看着钞票,那笔钱比她想象中要多。

“谢谢你,下次记得找我哦。”她起床穿上衣服。临走的时候,她指着小花瓶上的两朵红玫瑰,问他:“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男人微笑着耸耸肩。

她手里拿着花,走在已入睡的街道上,身体好像没那么冷了。旅馆附近是一条购物街,经过一家高级化妆品店的时候,她被橱窗里的一样东西吸引着,停下了脚步,鼻孔凑到窗前,嘴巴因叹息而半张着。

那是个深紫红色的天鹅绒粉扑,在灯光下看起来就像专门给公主用的粉扑,柔软、高贵,后面系着一条缀了紫水晶的丝带。她要用多少个廉价粗糙的粉扑才能换到这个粉扑?

带着对粉扑的梦,她回到家里,嗅到牛奶的香味。

“你回来啦?”丁丁穿着一袭厚厚的粉红色睡裙,披散着头发,在炉火上煮牛奶麦片。

“你为什么起来?”她紧张地问。

“我今天精神很好。”丁丁说。

“我们今天不用吃麦片了。你看!”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丁丁喜欢吃的奶酪蛋糕。

“今天生意很好吗?”丁丁问。

米兰一边把蛋糕盒子打开一边说:“只有一个,但他给我很多钱呢。”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钞票给丁丁看。

丁丁吐了吐舌头,问:“是个老头子吗?”

“才不呢!他看来还不到三十岁,长得不错,像一只可怜的小狗。”她笑笑,怜惜地说。接着,她把带回来的两朵玫瑰花折下来,一朵别在丁丁头上,一朵缀在自己头上,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挤到镜子前面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今天看到一个很漂亮的粉扑,是用天鹅绒做的呢!等我有钱,我要买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然后把这些廉价的粉扑全都拿去擦浴缸!”她说着拿起梳妆台上几个旧粉扑丢到半空中去,黏在粉扑上的粉红色粉末如星尘般散落在她们头上。她们仰着头,在房子里嬉笑着手牵手屈身乱转,跟着唱盘上小玫瑰的歌声一起唱着两个人最喜欢的一句歌词:

那些为我哭过的男孩,

是我无悔的青春啊青春……

她们跳累了,喘着气软瘫在床上,紧挨着彼此。

“我还是很喜欢灰姑娘的故事,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丁丁说。

“谁说是假的?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很有钱、他爱我、我也爱他的男人出现。”米兰憧憬着。

“到时候,他会送你一双玻璃鞋?”丁丁望着天花板说。

“是两双,一双给你,一双给我。”米兰神往地说。

“真的有王子吗?”丁丁苍白的脸上带着疑惑。

“我十六岁的时候以为那个人是我的王子,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可以看到雪的大城市。”米兰说。

“结果,他骗了你,欺负你,你还为他背了一屁股债。”丁丁说。

“后来又有几个王子出现,他们都说爱我。”米兰说。

“结果,他们都跑了。”丁丁虚弱地笑笑。

米兰把被子拉高一点儿盖着自己和丁丁的肩膀,说:“但我还是相信有王子啊。”

丁丁朝她转过头来,露出一道开怀甜美的微笑说:“那好吧,你相信的,我也相信。”

她感激地笑了,说:“他们可以打倒我,但不可以粉碎我的梦。”

“你那个王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停了片刻,丁丁问。

“绝对不会是单眼皮的。”米兰回答说。

“为什么?”丁丁的头抵住米兰的肩膀,问她。

“第一个骗我的男人便是单眼皮的,单眼皮的都不是好东西。”

“哪有这样的道理?以前有个单眼皮的小伙子对我很好,他是个大学生呢。”

“后来呢?”

“他死了。”

“怎么死的?”

“他参加学校运动会的跨栏比赛,本来是第一个冲线的,但是,那时运动场另一边的草地上正在举行掷铁饼比赛,一个失魂的选手把手上的铁饼掷了出去,刚好掷到他头上。”

“那么说,他是中头奖死的?”

“他死的时候,还是咬牙切齿的,他正要冲线呢。”

米兰滑进被窝里哈哈大笑,笑得连被子都在颤抖。

“我没告诉过你吗?”丁丁笑着问。

“才没有呢。所以,单眼皮还是靠不住,不是薄幸,便是短命。”米兰把头伸出来说。

“你的双眼皮王子也许明天便出现呢。”丁丁说。

“要是他出现,我不准他去跨栏。”她一边说一边大笑,笑着笑着睡着了。

第二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她带着一抹微笑醒来,发觉自己摸到一只冰冷的手。

“丁丁。”她的声音颤抖着,转过脸来,看到丁丁的发间缀着昨夜的玫瑰,静静地躺着,长长的睫毛像蝴蝶脆弱粉碎的翅膀,再也不能飞翔了。

她唯一的朋友走了,穿上一双玻璃鞋,溜出这种生活,把她丢在这个腐臭的地方。那些欺骗她的男人没有把她打倒,但是,丁丁却带走了她的梦。

她又回到大街上那盏昏黄的街灯下面。从今以后,再没有一个人等她回去,相信她所相信的事情,也再没有一个人比她可怜,需要她去照顾。

每个晚上,她喝得醉醺醺的,杵在荒凉寂静的街上,等着抚慰那些男人,却没法抚慰自己。这天晚上,离开廉价的旅馆,回家的路上,她在雪地上摔了一跤,一双温柔的手把她扶起来,问她:“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到那个叫崔儿的餐厅女侍,手上撑着一把钟形红伞。

“我没事。”她回答说,试着笑。

“你喝醉了。”崔儿扶她在路边一把板条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红伞移到她头上。她昏昏的眼睛突然发觉自己看到的是丁丁。

“我明天会离开这里,跟我男朋友到另一个城市去。”崔儿说。

“哦,就是那个跨栏的?他不是死了吗?”

“什么跨栏?不,他是画画的。”

她揉揉眼睛,被眼前人弄糊涂了。

“你想要一个愿望吗?”对方问她。

她使劲地点头。

对方从怀中掏出一个幻彩牌盒,说:“这是一副宝石魔牌,可以帮你达成愿望。”

米兰的眼睛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笑了,说:“我要这副牌。”

“慢着。”对方说,“这副纸牌只剩下十八张,在月圆之夜的十二点钟,你说出你的愿望,然后抽出其中一张牌,那个愿望便会成真。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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