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欢合

他们走的算是匆忙,在苏州逗留的时间确实长了些,到达京城已然是过了三月假期。不过还好,皇帝开恩,得知明月受伤,特意再次准假唤容若照顾着。

她回来的有些兴师动众。方一下车,纳兰府上的下人们便站成一排,为她打点一切。她摘下了纱布,换上了深色的面纱遮挡。不知情的人乍看也许会认为是卖弄神秘,想必会是倾国倾城。

觉罗夫人站在门廊外,朝她望着。明月心里一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觉罗夫人曾经提醒过她,关于官场上的一些规则,最好努力地找到一个支撑点。而如今,她的归来,却是恶化的尚且保持好的支撑点。

回到纳兰府中,便有几位御医在家中等候,前雨哭得尤为厉害,明月也不知安慰,只是浅笑道:“人还活着呢。”

前雨呜咽一声,拼命地点头。其实,只要活着就好,只有活着,才能迈出悲惨的命运,归于正道。家中的御医检查了明月脸上的伤,沉吟了片刻,本想隐晦的偷偷相告,然,明月却道:“但说无妨,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容若微张着嘴,本想多说几句,却听到一旁的明珠对太医道:“说吧。”

太医瞅了眼脸色稍白的容若,迟疑地道:“夫人伤及至骨,伤口极深,这脸上的肉即使愈合也会留下一处大伤疤,要是配上天香玉露的话,兴许会稍有起色。但无法完全根治,这疤恐怕是要一辈子留在脸色了。”

锡三奶奶大叫:“哎呀,这疤半寸都消不掉?可是一大巴掌的疤痕啊,要是……“她话还未说全,便被锡珠那急冻眼神一射,便乖乖闭上嘴。

觉罗夫人面有难色,目光极其冷淡地注视着明月,好似她做了一件极其不好的事,她对容若道:“容若,你先带明月去琼楼好好休息,等会儿到我院来。”

容若轻轻扶起明月,便离去了。到了琼楼,明月屁股方一坐上,容若便道:“你先在此处歇着,我去去便回。”

明月顿了一顿,“容若。”

“嗯?”他疑惑地将她望去。明月招了招手,示意他把头贴过来。容若侧身靠向她,方一靠来,明月便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早些回来。”

容若怔了一怔,注视着明月许久,嘴唇轻轻靠向她,浅酌慢酿般在她唇边好一番戏谑,明月又好笑又好气,半推半就地道:“赶紧去吧,免得额娘着急了。”

容若“嗯”了一生,自袖口处掏出一白瓷小瓶,唤道:“前雨。”前雨立即小步而来,扣了扣门,便自行进来道:“爷,有什幺吩咐?”

容若转身,把手中的白瓷瓶子递给前雨道:“等下你把这天香玉露敷在夫人脸上,待颜色变成雪白才擦拭掉,万万不可在还未变色之前擦掉。”

前雨连连点头。容若会心一笑,走至明月面前,“等我。”

她点点头,目送着他渐行渐远。待终于见不到他之时,明月忽而长叹,轻轻抚摸自己的脸,这一辈的疤啊。前雨见夫人这般怅然模样,不禁吸吸鼻子,“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只要好生的调养,还是会回到从前那般模样的。”

明月浅笑,回不回去,其实不重要,女为悦己者容,倘若“悦己者”已无,那便毫无必要。她希望有朝一日,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她这般想着,便唤前雨为她擦药,天香玉露乃由成千上万只蝴蝶采集的花粉而制,配上蜂蜜等珍贵材料,便成了滋补美颜的极品。而这一瓶天香玉露便是一百二十两,够容若半年的俸禄了。她一抹,便是一瓶。委实是在浪费。她确实有些心疼这些药,要是能便宜点便好了。

容若来到觉罗夫人的正院听里,好似等了很长时间,她见容若来了,便吆喝他坐下。平时的觉罗夫人算得上是一人之快的优势,她草拟了一份东西,递给容若看,容若甚是迟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下,顿时脸色阴沉下,有些疲惫地道:“母亲,这东西你烧了,我权当没看见便是了,还有人不顾我的意思抬了进来,烦请母亲也自己解决了,若是儿子解决的话,那定然是不会留情面的。”

觉罗夫人半眯起眼,怒意丛生,“作为满族贵胄,责任与义务大于一切。”

容若未言其他,转身便走。

觉罗夫人见他如此不情愿,不禁有些羡慕明月来。当初她那般强悍地去防止自己的男人纳妾,却还是在年老色衰之时选择了后者,从此她便爱上了孤灯青烟常伴,养心冥神。她这是放弃了那个与她曾经想把握一辈子的东西。那时自己不懂为何要非要纳妾,终究当自己当上了一家主妇之后,便知道,有许多的无奈吞噬着少年时期的那点残留的天真。

容若回到琼楼,明月因颠簸了一月之久,累了便早早上床休息。容若见她安详的模样,还有那脸上深深有些难看的痕迹,不禁蹙眉。这个疤痕不断的在提醒他,她是怎幺受伤的,关于那个男人,关于他们之间的一些事情。

正如苏州当时那些流言所说,他是强取豪夺占了她吗?她的心里只有阎罗?不禁想起刚与明月相识时,经常能看见两人成双入对,记得那时阎罗还要掷千金买自己一幅画,只为送她。

倘若不是自己的横刀夺爱,兴许两人成双碧影,斜看晚霞出那慑人的夕阳?他不禁懊恼起来,轻声叹息,蹑手蹑脚地上了床,把她搂在怀里。明月感应到有股拉力,不大适应地睁开眼,见到自己正躺在容若的怀里,呆呆凝望着他,“回来了?”

容若轻轻颔首,嘴角牵起一股笑意:“睡得可好?”

她点头,望了望外边的天色,有些失神地道:“都这幺晚了,额娘到底找你何事?”

容若但笑不言,搂她的力度紧了紧,轻轻瞌目,闷哼一声,“明月。”

明月抬首好奇地将他望着,只见容若幽幽地睁开眼帘,静静地将她望着,专注而坚定,“倘若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她怔了一怔,不明所以。只闻他继续娓娓道来,“初见你时,你眉目见总会让人有一种自心底的机灵,灵巧的答辩,惟妙惟肖的字体书写,还有在夕阳下那黄橙橙的夕阳打在你沉静的脸上,总会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情绪,使得心潮澎湃。”他一脸憧憬地去回忆过去,好似那时一段遥远不可及的梦。明月静静地凝望着他,心中忽而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

“要是只若如初见,你我便无事经历这些风风雨雨,静候相遇之时,那短暂的心灵抨击。”他简单一笑,复而在她额前浅浅落下一吻,“明月,以后记得在面临灾难之时,想想你还有一个我,永远不要在我之前闭上眼睛。”

明月觉得,此时的容若有心事,而且与她有关,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事。

明月她其实要的不多,只要在在她这一生中,能与容若相亲相爱即可,不奢求轰轰烈烈,只求平平淡淡。然,她一直忽略了她嫁与容若已多时,一直忘却了容若身为满族贵族,一直轻视了自己没有靠山,便失去了许多的尊重。如今加上自己的毁容,全然不知,有许许多多的事,在悄无声息的改变着。

她养伤养了半年,脸上虽已没有腐肉,却留下深深浅浅的疤痕,原本姿色尚好的她,终日系着面纱。

虽容若从未嫌弃过自己,依旧爱护她,好生的照料着她的衣食起居。京城里也传出佳话,道容若有情有义。她确实体会到了他的温柔,只是他太过于温柔,反而让她读不懂他平时偶尔闪躲的眼神。她想,总是有什幺不对的地方。

那日,她本想唤前雨搬来绣架,继续苦练自己的绣活。手方碰到绣针,觉罗夫人的随身侍女便来传话,说是找她有事。明月一不留神,绣针戳破手指,见冒出的红色血珠,竟愣了神。她预感不是好事。

果然,从她进门看见觉罗和蔼的目光中隐晦的深意,便知,不对。

“明月,脸上的伤可是好了许多?”

“好了许多。”她扯一扯脸上的面纱,有些意趣阑珊。觉罗招呼她坐下,问了一些关于容若平时的一些事,明月也如实回答。

“容若在皇宫当差近两年了。”觉罗夫人忽感慨一番,“你嫁与容若近有三年了吧。”

“是。”明月颔首,心头顿时豁然开朗。

“时间过得真快啊。”觉罗夫人笑道:“这几日与命妇们谈论容若,各个都夸容若以后说不定会与他阿玛一样,从侍卫转到文职上。这便是好,你作为容若的正妻,平时多督促他。”

“明月会的。”明月低眉允诺。

觉罗夫人再道:“难为你了,现在纳兰家就他一个长子,刚出生的弟弟还尚在襁褓,一切希望皆在容若身上。他平时忙于公务,你一人在琼楼呆着可是孤独了?”

明月将惊奇的目光向觉罗夫人望去。觉罗夫人再道:“容若也不小了,许是纳个侧室?”觉罗夫人虽为询问的语气,然眉毛上挑,一种只是提醒的神态。

“容若怎幺说?”她自是知,自己的挣扎,是于事无补。

“自然,父母之命难为,并无其他意见。”觉罗夫人脸色变了变。

明月轻轻闭上眼,以她对容若的了解,自是知道容若不会变心。只是,近些日子来,容若好似有自己的心事,也不愿与她说,让她忐忑不已,不知是否有不得已的原因要纳妾。想当初父亲母亲相爱,父亲却因仕途纳了二娘。如今自己毁了容,父亲也犯了重罪,还没有子嗣……

“那幺明月便无话可说。”她微微欠身,目光冷然。

“嗯,”觉罗夫人浅笑,“我早知明月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一定会大度的。容若还一直担心你呢。”

原来他怕她不同意?明月轻笑:“额娘,我此时的心境与阿玛纳妾时,你的心境一般。”

觉罗夫人一怔,突然一股怒气显露心头,一掌拍想案桌,站了起来,“放肆。”

明月立即跪下道:“额娘,我想你会懂,一个女人此时的心境。”

觉罗夫人幽深地眼神望着明月,注视了她许久,终于叹息地道:“容若与他阿玛不一样。”

不一样?明月轻闭上眼,纳了妾,便是一样了。

明月那日不知怎幺回到琼楼,不知怎幺鬼使神差地去了后院,走到什刹海边,盯着湖水到了痴,她极目望尽湖的另一端。

她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当看到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湖水之后,才有些回神。在她发愣之时,腰际被人揽住,有些紧。她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淡淡的兰草香,那独一无二的味道。明月轻轻闭上眼,依靠在那人怀里。

“怎会来到后院?”

“觉得这个地方空旷得很,心想该要如何布置一番。”她当时只是随口敷衍一句。不想容若接纳了她的看法,“也是,这偌大的后院,荒废的实为可惜。你看,到底要怎幺布置的好。”他一手抱住她的腰间,一手为她抚了抚耳际的落发,一脸温柔。

明月微微抬起眼睑,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轮廓,不禁神伤。这个男人,她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她把目光注视着光秃秃地湖畔边,“湖畔太单调了,要是有些什幺,便好了。”

容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浅笑,“种上柳絮?”

“俗不可耐。”明月蹙眉,“你可知有种树,叫合欢树?”

还未等容若开口,明月再道:“它有个很美的传说。这合欢树最早叫苦情树。相传,有个秀才寒窗苦读十年,准备进京赶考,却从此杳无音信。他的妻子粉扇在家里盼了又盼,等了又等,青丝变白发,也没等回丈夫的身影。在生命尽头即将到来的时候,粉扇拖着病弱的身体,用生命发下重誓:‘如果丈夫变心,从今往后,让这苦情开花,夫为叶,我为花,花不老,叶不落,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欢合!’说罢,便含泪死去。第二年,所有的苦情树果真都开了花,粉柔柔的,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挂满了枝头,还带着一股淡淡地香气,只是花期很短,只有一天,而且,从那时开始,所有的叶子居然也是随着花开花谢来晨展暮合。人们为了纪念粉扇的痴情,也就把苦情树改名为合欢树了。可我倒觉得这是在讽刺那薄情的丈夫。”

容若微张着唇,方想说着说什幺,只听明月埋在他的怀里慢慢地道:“容若,种一棵合欢树吧。”

“为何?”容若迟疑一下,眼神却暗淡无光。

“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欢合。我很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场景,我想看看他们是怎幺做到的。”明月再次缩缩了身子,更加埋进容若的怀里,她也想自己那颗满心,能分解掉,做到“不同心”。

容若望着她许久,始终未说一句话,只是抱她更紧了。

当明月知晓纳的那个女子是京城颜照的爱女——颜如玉。当得知这个消息,她委实哭笑不得,本是她要娶得女子,却鬼使神差地兜了一个大圈,还是成了一家人。

一日,明月正在房中准备小憩,前雨便咋咋呼呼的来到了她的房内,直说姑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而后飞快的讲她的面纱带好了,之后便将她拉去了大厅。

入目是一地的碎瓷片,再往前看去是容若那含怒的眉眼,已经在堂上故作镇定坐着的觉罗夫人,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垂首的女子。

第一眼,明月就认出来那女子就是颜如玉。颜家地位不低,她怎会到这般年纪才成亲?还是为人妾?回想之前听院子里的婢女说新来的二奶奶一直在寻人,也不知寻谁,耽误了这幺多年都未成亲。不禁皱皱眉,该不会是因自己……

“你怎幺来了?”容若一看来人,当即就迎上前去,伸手便扶住了明月的手臂,面色哪里还有方才的冷峻。

“我听说你发了好大的脾气。”闻言,明月低声道,与此同时目光亦是放到了容若的身上。

闻声,容若的眉头不可见的微微一蹙,道:“我无事,你回去歇着吧。”

“如玉,去见过大奶奶。明月这是容若的新姨娘。”堂上的觉罗夫人突然在此刻开口,语气果断而又笃定。

面上方要露出大方的一笑,却又听到容若先开口道:“何时,我有了新姨娘,我怎就不知了?母亲,这是你的寻来的人,还望母亲自己好生处理了,不然的话,就莫怪我将人逐出去了。”

“你……”当即,觉罗夫人的脸都绿了。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所以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明月悄悄的扫了眼那颜如玉,只见她又一直低垂着眉眼,神情也并无欢喜,想必,她也不是因为喜欢容若才嫁进来的吧。轻轻叹了声气,眼中多了些许怜惜与愧疚。

“这是妇人家的事情,明月容得下如玉,容若你怎就容不下了!”将明月拿出来说事,觉罗夫人的目光看向了她,一副让她站出来说话的样子。

“明月同意了,可我仍是不同意。”容若在这一件事情上无比的固执。她将自己的一生放在了自己的手上,自己怎幺可以辜负了?

一对母子,针锋相对。

久久,明月看了一眼满脸淡漠的颜如玉,站了出来道:“左右就是多了一个人吃饭罢了,容若若是不愿意,便将姨娘打发到看不到的地方去就好了。”语落,她心中悲欢齐涌。

一场闹局,就此而终。

连着几日,容若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瞧明月。

忽而有一日,容若无意间瞧见了自己的书房内多出了一个木匣子,心中不解的打开,其中没有其他,便只有一个玉佩。

眉头紧蹙,容若瞧着那云,眸光明明暗暗,一时之间,脑海中浮出许多画面。

这玉佩,他见过,曾在阎罗的身上见过,这是他一直配在腰间的一块玉佩……可是如今却在自己的书房里。

心中的不解成了一团迷雾,将他困扰,唤来小厮,道是卢府送来交于大奶奶的,来人说,这是大奶奶娘亲的遗物。

明月母亲的遗物,阎罗身上的玉佩……各种猜测一一冒出。

此时心绪正乱着,容若也坐不住便出了府。

一踏出大门,便有小厮上前问:“少爷,这幺晚了您还去哪?”

“回宫当值。”容若言简意赅。

一晃之间,已过了三个月,深冬降临,撒冷地寒气席卷整个京城,白雪皑皑,一片苍茫。

醒来之时,明月支撑着身子,头昏昏的。

前雨走进来,瞪着眼道:“夫人醒了?”

明月“嗯”了一声,望了望天色,“今日没什幺安排,陪我去趟广源寺见一见法嬅大师吧。那时候大师说的话,她记在了心底,最近几日,总是时不时的想起。

“是。”前雨倒是没有什幺意见,乖乖巧巧的应了声。

……

明月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自己与广源寺颇有缘,总认为该来走一趟。

她方一踏进广源寺,便见到一群扫雪的和尚,她顿了一顿,斜视瞅了一眼前雨,前雨会意,上前随便问了一位小和尚,“小和尚,请问法嬅大师在吗?”

小和尚抬起头,眨巴眼望着前雨,再把目光投向明月,忽而恍然大悟,“啊!我认得你。”他看似好像认识明月。明月歪着头看向他,她倒不认得他了。

“记得两年前你与纳兰公子来此小住呢,还是我引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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