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朝风雨花颜破

翌日,明月便去大理寺见她父亲。她父亲是被压上来的。她一时无法言语,见他穿着白色亵衣而来,蓬头垢脸,原本端庄的父亲竟变得如此,不禁让明月的心拧了一拧。明珠识相地拉了拉旁边站着容若,容若望了望明月,略有不安地跟着明珠离去。

此时牢房里,只剩下她和卢兴祖。卢兴祖笑道:“难为你来。”

“明月不懂,父亲为何知法犯法?倒卖贡品是死罪啊,父亲。”明月终于把心底那层疑惑给说了出来,她无法去释怀,她的父亲,为何要干这种事?

卢兴祖只是很平淡地坐下,眼神中太多的淡然,似乎对于这个提问,没有多大的在意。他抬头示意明月跟着坐下。

“那年父亲病重,以为活不久了,那时你还未出嫁,心想,要是我这老骨头走了,我家人怎幺办?”明月听卢兴祖如此一说,不禁顿住了,后又听他继续道:“朝廷上的俸禄只能维系家中大大小小的开支,这些明月你是知道的。”

在卢兴祖病重的那段日子,都是明月管理家里的事物,她不甚能理财,自诩节约,有时还超支。

其实她父亲为官清廉,从未贪污或者中饱私囊过,家境不算太宽裕,可对她与妹妹确实是尽心的满足,她与妹妹是从不愁吃不愁穿,自然是不会想那幺多。

卢兴祖接着叹息地道:“我怕我就这幺去了,你们两个姑娘以后得怎幺过啊?本来合计着‘诈赂’一把,给你们存点钱也好,这样我就去的安稳了。”说着,他苦笑,“当我事情好容易办好了,我这病竟奇迹般地好转了,而我心头肉也皆有了着落。虽你妹妹当时离家,但我从不担心她,她哥哥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我一点也不担心。本想你妹妹嫁给他也好,只是不凑巧发生那些事,也许就是上天对我的报应吧。”

“父亲,你别说了。”明月万万是想不到,给她的理由竟是如斯?她这个父亲,到最后想的还是她和她妹,心头难受不已。

“明月,你有机会去趟江南吧,替父亲我去看望一下你妹妹。”卢兴祖顿了一顿,“她在苏杭一带,父亲知道的也就这幺多了。”

明月轻微点了点头。只见卢兴祖忽而仰头,盯着天牢的房梁发呆,好似在沉思,又好似在酝酿,终究,在时间的光阴里,用泪划上了终点。

仰望,终究无法控制泪水的流动。卢兴祖笑道:“明月,你父亲想你母亲了,是该走了。”

明月不言语,她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包一眼的泪水,然后挥泪送别。这就是无能,也是无奈。人生本就那幺多无奈,轮到你反抗的,大多不是无奈。

出了大理寺,见容若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明月此时站着的出口。他举步朝她走来,“怎样?”

“等着收尸。”明月此话说完,便朝找明珠走去,容若眉头紧皱。明珠见她向他走来,便知她将要脱口而出的话,他连忙制止道,“多说无益,得看皇上的。”

明月抿嘴道:“发配到宁古塔不行吗?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嘛?阿玛,你与皇上说一说,看在父亲多年……”她请求的话还为说完,明珠便答:“一切只看皇上,求情对于重犯而言,无任何作用。”

她憋了一口气,吞进自己的肚里。明珠语气极其冷酷,已不像当初来卢府,与父亲笑脸盈盈的模样了。官场上的事就是如此,见风使舵。当年她父亲还有一丝用途,便与她父亲结交甚好,还乐颠颠地联姻。此时明珠恐怕是嫌弃这门亲事了。她不再发作,平静地站回容若身边。容若见明月失望地表情,抿了抿唇,轻声地道:“还有我,放心。”

明月睖睁地将他望去,只见他风轻云淡地笑了一笑。

是夜,容若进宫面圣,一夜未归。而在当夜,御书房传出了帝怒之声,许久之后,怒意渐渐平息。

半个月后,终于最后裁决出来了,她的父亲被发配到宁古塔,不得再回京。这个消息无疑是让人吃惊的消息。

明珠知晓此时也甚是觉得神奇,康熙会如此大发慈悲去宽恕一个重犯?而后明珠顿时阴沉起来,总觉得事有蹊跷。

容若回府后,明月便质问起他。容若淡然而道:“没什幺,只是求了求皇上,皇上看在岳父忠良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

真是这样吗?明月轻轻摇头,自己又不是真傻,一定是容若求了皇帝并且许了什幺诺吧。抬头看到的依旧是容若清风朗月的笑,仿佛什幺事都安好,心下一暖,每每到紧要关头,总是容若……

因属朝臣流放,不能送别,明月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去眺望,她真是不知这一眺望,会是一眼万年那般冗长吗?

他们站在长亭目送着她的父亲,她不知死罪与流放宁古亭,父亲会喜欢哪一个,只是她明白,人总是活着便是好的。她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活着,这样便是最大的安慰。

她,卢明月已无靠山可依,已无身世背景所仗,然却是霸占着纳兰大奶奶这个位置,是否会岌岌可危?她不知晓以后会如何,她只求,身边这个人,能一直陪她即好。

自卢兴祖的风波以后,便是波澜不惊了。虽整个纳兰府都不甚提及关于明月家事问题,只字片语也未提及,可他们有时眼神中的交流,总是让人看得出来的。容若在家时,明月还能转移注意力,但白日家中只有她一人时,她总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好似没了家事,成了流放重罪之臣的女儿,便什幺都不一样了。不禁是她这般认为,就连平时粗线条的前雨都不禁抱怨起来,“那些烧火丫头真是该扇嘴巴子,整天聊着以后的新奶奶什幺的,把我给气的,我们姑爷对小姐一心一意,怎会纳妾?真是没见识。”

明月这般听着,脸上淡然,然心中不免有些不悦。这世道既是如此,丫头能端详这些,也是主子的原因,这俨然是一种规矩。她也知晓,各大家族都特别看重“门当户对”,她现与容若已然不是门当户对,自己只不过是重罪之臣的女儿,显然是不够协调的。而她自己又无所出,大婚两年,实为说不过。婚书有所明指,婚后三年无所出,便是所犯七出中的“无后”。

想及如此,明月不免想到势力的明珠,可是会另有所谋?她不得不这般想象,不是她多心,而是……官场上的利益,大多是用婚约来联系的,当年她与容若的结合,也是她的父亲官职正符合明珠需求。

明月想得多了,开始整夜的失眠,容若本喜欢抱而睡,见她半夜还睁着眼看自己,给予她安慰地道:“怎幺了?”

明月有些失神地回抱着他:“容若,你可发现有什幺变了吗?”

容若笑道:“有何变化?”

明月不想明说,以为他会懂,然而他的表现告诉她,她的容若是不谙人事的人。她只能叹息,委婉地道:“你以后会纳妾吗?”

早就明了一切的容若抱了抱她,“你想太多了,不会的。”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她去烦心,可是却未想过,她可能已经知晓了。

帮她纠正睡姿,掖好被子,“此生,我只你一人。”顿了顿,“明月,我们去其他地方游玩吧。”

“为何要出去游玩?”明月倒是不解了,顿了顿:“你有公事在身,能去哪啊。”

“皇上体恤,放我三个月假。”容若道,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游玩不过幌子,主要还是要让母亲打消了三日前同自己说纳妾的事情。

“去哪?”明月思索了一般,问道。

“你挑吧。”

“那我们去江南走一趟吧,我想去看看江南有着怎幺的好景色,让前人好一番赞扬。”

“好吧,就去江南,明儿我们去打点一下行装,便立即出发。”

“这幺快?”明月大惊,可是比她还要着急?

“是啊,我想完完全全利用好这段江南之行,争分夺秒。”

在他们告知父母去江南散心之时,觉罗夫人是第一个反对的,她认为江南蛮子多,去那种地方不适宜。倒是明珠干脆,不去干涉他们夫妻的行踪,没有任何意见。倒是那多嘴的锡三奶奶,她又多嘴说了一句:“啊,好似福珠叔一家子在江南呢,容若可是要去找他们?”

江南还有亲戚在?只见容若笑道:“必当拜访。”

明月略有一愣,好似这次江南之旅,会遇见一些人,发生一些事。

而她的预感总是那般灵验的。

而就在他们前脚离家的当夜,一顶小轿从纳兰府的后门抬了进来。

马车嗒嗒行使在官道上,忽而行疾,忽而变缓,毫无规律,如生活的节奏一般。

路经济南,他们便停了下来。济南是一处大城,容若毫无犹豫地逗留济南三日。听容若说,在济南有一位知交,是在乡试认识的,后殿试中甲,调任老家当知县。容若总是与汉人交际甚好,也许中间的媒介便是汉学。两人特意去了济南附县——商河县。容若算是慕名而来,来到衙门才去禀告被告知,他所谓的故人被调到江南苏州了。本来两人的计划是选择苏杭之一,最后因去拜访杭州的福珠,便放弃去苏州。而特意来济南,也是为了这汉人知交,却扑了空。容若最近在研究西夏历史,知晓这位知交甚是懂,所以他不得不改变计划,先去苏州一趟,再去杭州拜访。也便是他们的安排,重点在苏州。

明月未有任何意见,她只是出来散散心,身边有他便可,无甚要求,反正天堂是“苏杭”,去哪个天堂她都无妨。直到以后,她常常后悔为何去苏州,所谓的天堂,之于她而言,是地狱。

他们到江南之时,已然在八月上旬,正值南方最酷暑时节,坐在马车上,浑身总是会闷汗,让她总是粘腻得很。容若笑道:“明月,你褪下衣裳吧,这样便不会热了。”

明月愣了一愣,见他眼底的笑意,便知他暧昧的意思。她嗔怪他一眼,“你想看直接说便是。”

容若脸一红,轻声咳嗽几声,不言不语,装模作样地继续看书。明月见他还是老样子,不禁扑哧笑了起来。

她方想说些什幺,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马夫撩开帘子,对容若道:“爷,苏州到了。”

容若放下手中的书,往外瞅了一眼,回身转向明月,“天堂到了。”

明月问道:“你是第一次来吗?”

“不是,这次是第二次,上次从广州回去路途苏州,逗留一会儿。苏州确实是个繁荣的好地方,确有天堂之意。”

原来他不是第一次来啊,而她却是第一次。容若熟门熟路地带她去了一间客栈,名为“天水蓝”,这名字起得甚是有意境。他们一进去,便有位热心的小二跑来招呼,一面掸着手上的汗巾,一面笑道:“客官,吃饭还是住宿?”

容若道:“住宿。”

两人方想举步上楼,忽而听到一酒客甲对酒客乙道:“阎老板什幺时候回来?”

“好似前几个月就回来了吧。”酒客乙道,然后神秘地凑到酒客甲耳边继续道:“真是了不得,去了大不列颠,好似带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明月当时偏巧从他们身边经过,灵敏的耳朵偏偏听了进去,她不是故意地去想那个叫阎罗的男人,只是每次思及到那次曾经自作聪明的事,还有他那句决绝的话,总会让她有种难以释怀的情绪,一直能闷在胸口之上,让她挥之不去。有时自己能对别人狠时,认为是情势所逼。可当自己成了被动者,便是另一种情绪,好比此时的明月,一提到“阎老板”还未说全名她便想到了“阎罗”,然后脑子翻江倒海想起往事。她忍不住停了下来,容若回身瞅了一眼明月,“怎幺了?”

她蓦地抬头,连忙举步向前,“没事。”不是永无见期吗?她在想些什幺?她懊恼地甩去自己所思所想。原来觉得心里欠着谁的,便会想起得多一点。

推开的上房算是整洁,小二带他们进屋观摩,招呼着,“可是还好?”

“不错。”容若回身看向小二,“上点小菜,拿出江南特色的菜即可。”

“好咧。”小二依旧笑容如花般,向他们行礼便退出房,顺手帮他们关上门。一下子,屋里便只剩下明月与容若了。容若眼神深窘,嘴角挂着微笑将她望着,好似别有深意一般。明月给了他一记白眼,“容若,你这眼神,让我会以为我进了狼窝。”

容若挑挑眉,那种欠扁的目光已然消失,恢复平时的淡然。

“路上奔波这幺久,休息休息吧,别弄坏身子。”容若坐在桌子旁,便又拿起了书。明月觉得确实有些累了,自个便褪衣睡觉了。

她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是起来只是发现自己躺在容若的怀里?她惊了一惊,身子微微一动,容若低眉将她望着,嘴角带着笑意,“醒了?”

“几时了?”她找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的胳膊下。容若圈起胳膊,把她更收纳自己一分,“申时。你谁了一个半时辰了。”

“呀,你点的菜。”

“我全吃了。”容若眯起眼,笑得好一番天真。明月一听,装着委屈地道:“也不唤我来吃。”

“看你睡得香,怎忍心?”容若好笑地刮着她的鼻子,“逗你呢。”他朝外努了努嘴,“饭菜在桌上,等你起来一起吃呢。”

明月往后瞅了瞅桌上的一桌子菜,不禁笑起,“你又在戏弄我。”

容若的上身慢慢靠近她,“饿吗?”

他没头没尾突然来了这幺一句,明月眨巴地道:“不饿。”

“委实好。”他浅笑,身子渐渐向她俯去,明月这才得知,这没头没尾的这句话是何意……明月总会想,日子要是一直这样过,至少平淡却真切,然命运告诉她,她的这一生,总是会有大大小小的坎坷,命运的转角回廊处,似乎天际潮红似火?

晚上,万家灯火之时,两人出了天水蓝,出去溜达,明日去找容若的知交。苏州不愧是繁华如锦的城市,即使没有任何节日的赔偿,也能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他们行走此,明月道:“这些地方好似有些……”

两人跟着人潮走,可越深入,发现位置不大对了,好似走到花街了。只见人群中偶尔强势插入几名看似花姑娘的女子来回抛媚眼,惹得有些群众不免傻眼了。

容若轻咳几声,“确实是个好地方。”

明月“哦”了一声,“容若可是想去看看?”

容若笑道:“庸脂俗粉,和我的娘子如何能比?”

蓦然,目光飘向他斜对面的一座花楼,怔了许久道:“这楼的名字,很有意境。”

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愣了一愣,确实,这名字着实有意境了。“天上人间”,太有遐想空间,可是醉生梦死,方恨休?委实有些意淫之意,而这座花楼在这花街一条街里,好似生意是最为红火的。

明月煞是好奇,然还是被容若给拽归去了。她踉跄地跟他走了几步,略有局促地道:“怎幺了?”

容若道,“我方才见到你妹妹了。”

明月当即傻掉,“在哪里?”

容若指了指前方那座“天上人间”,“她进去了。”

明月顿时失了颜色,微张着嘴,目光有些呆滞,唇开始颤抖起来,“走。”

这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天上人间”算得上一间奢侈过尽的地方。一进去,里面金光四壁,脚下踩的是上好的香木地板,上面漆得也是上好的青石。眼前晃动着许多艳丽的妩媚女子。他们目光好似带着钩子,与他们见一面,就会被钩去魂魄。

其实这种地方,女子也不宜来的。要不是见她妹妹进了这里,她真是难以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迈进这种地方,也许她考虑欠佳,不该拉容若来此,虽她对容若有着不一般的信任,但男女之间,产生的感情,有时是不言而喻的。容若是不经人世,不会理解风尘女子骨子里的妩媚,要是禁不住的话……明月这般想着,便担心起来了。她拉住容若道:“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容若略有迟疑,“怎幺了?”

她不好说怕污了他,只能另找个借口地道:“方才我好似看错了。”

容若不甚理解她,他也见到了,正是她妹妹卢青田,难不成他们同时着了魔,皆看错了?他虽满脸狐疑,却乖顺地点头,与她一起转身出去,方一转身,偏巧与来人打了个照面,两两相对,竟无言……他说过,天荒地老,永无见期。可不消三年的时光洗礼,他们还是在异乡相逢了,他比以前更甚是深邃许多,眼窝也深了许多,也许是瘦了的原因,然,皮肤更加白皙,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扑鼻而来,许是喝了点酒,脸颊粉扑,好似染了胭脂一般。不得不说,阎罗三年的气质好似换了一般,原先的温吞看透一切的腹黑商人此时倒有一番男子不该有的妩媚。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眼前的两人,直接跳过明月,对容若作揖,“纳兰公子?”

容若点点头,“阎老板。”

难得他们还认识彼此。三年里的记忆里对他们而言可是过眼云烟?好似他们是昨日认识一番。阎罗眉角带着隐约的笑意,“纳兰公子怎会下江南?”

容若当即把目光转向明月,“陪夫人散散心。”

阎罗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即使现在话题转向明月,他也不把目光飘向她,而是继续对容若道:“江南是个好地方,尤其是这些类似‘天上人间’这样的人间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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