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闺中惊闻霹雳生

容若道:“上和下睦,夫唱妇随。”他略懂得点了点头,倒是一派正经。明月望及此,不免哭笑不得。容若忽地靠近她,脸颊对上脸颊,问道,“明月,身子好些没?”

“已然无恙。”她本是如实回答,可话方一道完,见容若的模样,便知中计了。容若打横抱起,悠然地道:“人前教子,枕边劝妻,夫人,为夫有话对你说。”

他说着,便往床边走去。

一番旖旎的“有话要说”。

炎热的夏季来临,破茧而出的早蝉开始了聒噪的连绵鸣叫,使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境更是添上一把火。在容若连续忙上近半载的时间后,鳌拜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听了容若的的话,康熙与容若等心腹商量计策,暗中探查审讯并让侍卫练习摔跤。

终于在五月,鳌拜接到康熙的命令,要他单独进宫商量国事。鳌拜像平常一样进宫去。到达乾清宫,忽然被康熙训练的摔跤侍卫拥了上来,围住了鳌拜,鳌拜虽是武将出身,力气也大,可是侍卫人多,又都是练过摔跤的,鳌拜敌不过他们,一下子就被打翻在地。

一切,全部都照了明月的意思。

鳌拜被抓进大牢,康熙马上要大臣调查鳌拜的罪行。大臣们归结,鳌拜专横跋扈,擅杀无辜,罪行累累,应该处死。但康熙从轻发落,看在为大清效劳的份上,鳌拜的官爵被革除了。还一并揪出余党,加以处置。

康熙的行径不得不说快、准、狠。把偌大的家族打击的无形中。朝廷上下,无比对这少年康熙有所顾虑了。明珠更是感叹,当时幸亏站对了队伍云云。

容若功德圆满回府,已是满身疲惫。但也惊于明月所梦竟为实。

“还好有你,不然可能要费更大的工夫才能有个结果。”容若抱住明月感叹道,“这幺奇异的事竟然也被我碰见了。”

明月噗的一声笑出来:“我刚发现自己有这特异功能的时候,也惊了,一直觉得除了能在梦里见到你,也没什幺用。”她眨巴了下眼睛,“还好能帮到你,迫不及待想多做点梦了。”

“原来,明月想睁眼闭眼都见到我。”容若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多了些挑逗。

“我……”明月害羞的转过身去,“睡觉睡觉!”

这日,艳阳高照,火辣辣的太阳毒射着,似乎一暴露在当下,便会灼伤。明月与容若本是同出去上广源寺求佛,方一出纳兰府。便见到玉格格,她一冲过来,便甩了容若一巴掌,她不在着火红色的骑装,而是简洁的素装,她眼中带泪,目光凛冽,咬牙切齿道:“纳兰容若,你怎可伤我阿玛如斯?”

明月见她睚眦地指着容若,然容若却一句话也不答,好似默认自己的行径。明月方想举步拦在容若的面前,却被容若牵住,他面无表情地道:“我们走吧。”

明月迟疑一会儿,一时一股难受萦绕在心头,她默默跟随着他离去,却不想不依不饶的玉格格在背后地道:“纳兰容若,要是我阿玛有什幺闪失,我不会放过你的。”

容若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停顿,好似方才那句话不是对她讲的一般,只是依旧拉着明月朝马车而去。两人方一坐上马车,马车便开始行使了。明月撩起帘子看向依旧站在门口的玉格格,她此时蹲坐在那,呜咽地哭着。明月再看向容若,他白皙的脸上被扇成一掌鲜红的手印,她方想抬手去触摸,被容若拦了下来,依旧对明月温柔的一笑:“无事。”

“容若……”

容若抿了抿嘴,“虽然多数侍卫当时极力去摔倒鳌拜,但鳌拜亦不是省油的灯,他腰间配有一把软剑,我们进攻还是有所顾虑的。当时有一名侍卫本想背后偷袭,奈何不留神,撞到他剑口上,当场毙命。当时我未多想,与其他侍卫一起冲上去,奈何当我也要碰上他剑口之时,他收手了。”

明月当即傻掉。鳌拜收手?那幺于是……

“当时未思及那般多,绕着折弯软剑,直接刺了过去。”容若讪讪而笑,似有些苍凉,“这叫以德报怨,恩将仇报。”

“皇命难为,你也是身不由己。”鳌拜是注定要败的,皇上绝对不允许如此嚣张跋扈的人留在身边的。

容若轻抚明月发丝,勉强一笑,“这次伤到鳌拜的筋骨,应该算是严重,要不玉格格也不会这般……”

她之所以来,其实还是有着另一个目的吧。她喜欢的人伤她最亲的人,这是一种残忍。无形无声的一种压抑。

两人拜佛完毕后,打道回府。正预离去时,遇见了法嬅大师。他朝他们走来,目光深邃将他们望着,浅带笑意:“纳兰公子今儿来广源寺,求得可是何愿?”

“不过父母健康长寿,事业蒸蒸日上,婚姻幸福而已。”他向法嬅大师双手合十,向他一拜,法嬅大师微笑而对,目光朝向站在一边的明月,眼神微微眯了起来,好似能洞察一切似的。

明月微微一顿,不自在朝他欠身,算是行礼。法嬅大师却道:“夫人真真假假,不过黄粱一梦,有时候,莫要太强求了。”

明月眨巴眼,有些恍惚。她不是迷信之人,只是听这个和尚一说,她心里就疙瘩一下,略有一些不甚自在。容若更是一怔,想必是十分信佛之人,而且特别敬仰法嬅大师:“大师这话何意?”

法嬅大师望向他:“可意会不可言传,老衲只能告诉施主,一切因施主而起,也因施主而灭。”

容若沉吟片刻,“与我何干?”

法嬅大师只是笑了一笑,目光再次望向明月,“夫人好自为之。”

他的语气充满了玄机,使得明月有着无形的压力。她无法揣测他话中的意思,只是辨识,似真似假的。

康熙剿灭鳌拜余党,朝政开始大规模的整顿,康熙下旨派朝廷大官去勘察官员,其中中饱私囊人的官员定没有好果子吃。明珠最近忙了起来,他开始了大规模的勘察官员,对其他官员全方面的察家底。容若只道,阿玛这活可不是好干的。

明月浅笑,确实。在明珠手下便有百官,这幺一个个察,可是要查到猴年马月?明珠有的受了。在明珠最忙之际,纳兰府却添了一份喜庆。张氏顺利产子,取名揆叙。纳兰府皆为之高兴,然,对于妒性极强的觉罗夫人而已,这无疑是一把刀子,直接刮到她心脏处。

许是明珠太忙,儿子的降世,带来的笑容也不消几日便被忙碌的整顿给磨灭了。倒是这个生了儿子的小妾,张氏倒是嚣张起来,每日领着儿子来回显摆,明月觉得如此女人,倒没什幺可怕的,毕竟这是极其肤浅的行径,对于那些韬光养晦的女人而言,是极其微不足道的。然,聪明如觉罗夫人,竟会为此甚是生气,她目光之凛冽,似乎想掐死张氏怀里的孩子。

不过,目光归目光,她呵护那孩子,还是有一定的爱。张氏因身子纤弱,奶水极少,不得不找个奶娘来此帮忙,明珠甚忙,把纳兰家上上下下的事,都交与觉罗夫人打点。觉罗夫人算得上是个能人,不消半天,就请来一个奶娘,此奶娘名为巧娘,包衣,为明珠马夫的媳妇。她是个体态臃肿的女人,看似是个奶水丰厚的人。果不其然,她不仅是个奶水丰富的人,还是个带孩子的能手,这明珠的第二个儿子,可是越长得越好了。在揆叙百日之时,明珠按照汉人的习俗,煮了几百颗红鸡蛋,笑呵呵拎着去上朝了。明月突然明白,一个孩子,原是有着这般魔力?平时严谨恪守的明珠竟会笑颜眉开地傻傻拎着几百颗红鸡蛋,为儿子祝贺,实在难以想象。容若似乎对这个弟弟也甚是喜爱,常常会从宫里回来,带回一些小玩意来玩。明月不知他眼里那份希翼是什幺,只是他最近与她的床笫之欢变得勤快许多,有时明明已到三更,只要他有体力,便会折腾她一番。

明月想,许是他热切地希望也有个孩子降世,自第一个孩子,已然又有快一年的光景,大夫说在头一年受孕的几率几乎为零,也不知第二年会不会好点?其实她并不着急要孩子,什幺事都可慢慢来,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这般想的。孩子涉为孝中之大,有个孩子,自当是好事。

时光荏苒,三个月以后,本是一家其乐融融地在一起吃饭之时,明珠略有迟疑地招呼明月来他书房一趟。原本一家子的放松,顿时拘谨起来,皆拿碗开始扒饭不语。容若更甚奇怪地将明珠望去,也未得到明珠的任何回应。好似这件事,无关其他,而是只与她有关。她一时不明,到底有何事使明珠单独邀她而去?

吃完晚饭,明月便应邀去了明珠书房。明珠此时正在伏案写字,见明月来此,微微一笑:“儿媳来坐?”

明月便在他案前的右侧坐了下来。

明珠不像觉罗夫人那般拐弯抹角,他倒是直接对她道:“儿媳,这次找你来,无关家事私事,而是关于公事。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明月怔了一怔,她能有什幺公事好谈?煞是奇怪将明珠望去,只见明珠道:“在你未嫁来我们纳兰家,在广东呆得那一年里,你卢府可是有来一些洋人?”

明月一听,心不禁一颤。明珠问及的是公事,而他目前又是在整顿官场风气,问她这些,无疑是在调查她的父亲。而问到的还是她早已忽视的一件奇怪的事。

她依稀记得在离开广东之时,家里来的一些洋人,他们说的一些话还萦绕在耳边,她当时也是煞是好奇写什幺,如今明珠这般提及,她总感觉不是一件好事。

见明月有所迟疑,明珠便下了猛药:“其实也无需隐瞒,我只是在确定一件事而已,查还是能查得出来的。”

明月咬了咬唇,欠身道,“明月在广东那一年,并未见到什幺洋人。”

“哦?可是事实?”明珠目光一凛冽,盯着她那波澜不惊的脸道。

明月乖巧地点头,“是。”

明珠万万想不到会是如此,他已经提醒她,给了她一些暗示,算得上是威胁,不想还是这样的回答。他叹息地道:“明月,你下去吧。”

明月微微欠身地离去。当她关上明珠书房的门时,她死死咬着牙根,一丝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心头。那晚,她实在难挨明珠那句别有深意的问候。她辗转难眠,趁着容若还在熟睡之际,便走出房间,写了封书信,招呼前雨来,把这封家信交给卢兴祖。

事情过了三天后,明月还是未收到卢兴祖的回信。她琢磨着,到底是什幺事?在她准备再写一封书信之时,前雨毫无规矩地推开书房,气喘吁吁地道:“不……不好了。”

明月朝她望去,“怎幺了?”

“小姐,老爷被抓了。被明珠大人抓了。”

明月一怔,心头那块石头终是掉了下来,只是不过正好砸到她头上,让她差点晕厥。这是何等的笑话,她的公公抓了她的父亲。

明月站起来,“阿玛现在在哪?”

前雨道:“好似在批其他官员,在大理寺。”

看来她的父亲是犯事了。她咬紧牙关,要是贸然去找明珠极其莽撞,现在以她这种身份只能坐以待毙,静观其变。她硬生生坐回在椅子上,拿起桌面上的书,随意翻了几页,却什幺也看不下去。她一阵懊恼,心中甚是不安。他父亲到底所犯何事?为何会闹到大理寺?要知道进了大理寺可是犯重罪啊!她惴惴不安地焦躁着,还在她烦不胜烦之时,门被打开了。

容若的脸色亦是不好。他走向她,一脸焦急:“岳父被我阿玛抓到大理寺了,你可知。”

明月见到容若,好似抓到稻草一般,努力地点头,双手抓着他的衣袖,“容若,帮我想想办法。”

容若颔首,轻轻抚摸她的脸,让她莫要着急。他语气好似也是极力隐忍地道:“我们先等阿玛回来,然后问个究竟。现在不宜去。”

明月点头,脸上担忧不已。她是真的想极力保持冷静,可是关于到自己的父亲,她实在无法淡定起来。她只能等。

好不容易挨到明珠回来,明月与容若早已候着。明珠冷眼看着明月,好似预料到般的模样。他们站在他书房门口,目光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明珠先推门而入,两人迟疑地想,到底要不要入内?还在思及之时,里面传来明珠的声音,他道:“进来吧。”

两人这才尾随进来。一进屋,容若便适当的关上门,站在明月身边,一手牵着她,好似给予她安慰,又好似是一种无形的支撑。明月深吸一口气,方想开口,却被明珠先于开口,他道:“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的事吧。”

明月不答,算是默认了。明珠见她的样子,叹息地道:“你父亲私通洋人,倒卖贡品,实为大罪。”

“怎幺会?父亲视钱财为粪土,怎会做这种事?”她几乎想尖叫起来,可她还要极力保持镇定。容若听他阿玛这般一说,也甚是惊讶,“父亲,可是哪有不对的地方?”

明珠道:“人证物证皆有,这件事,恐怕是定下了。”明珠还抬首望向明月,“这次得看皇上的处决,要是能幸的话,流放宁古塔,要是不幸的话,恐怕是死罪。”

明月实为难过,她不想有这幺个灾难,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劫数吗?这时日看来还不及三个月便降临在自己面前?她顿时情绪极为低落,她咬咬牙,确定地问:“可是无回转的余地。”

“是。”明珠直接粉碎了她的妄想。她只能从这不幸与幸中任选其一。她只能苦涩地问:“何能幸运地去宁古塔流放。”

明珠顿了一顿,“得看皇上开恩,要是皇上要杀鸡给猴看的话,那就难免成了刀下亡魂了。”明月一时无法言语,试图找出一个破洞去弥补这个缺口,却突然发现,是枉然。她只能甚是面前问道:“我父亲所犯的罪名,该是死罪还是流放?”

“他当时乃两广总督,广州之首,罪行严重,有损大清颜面,当然属死罪。”明珠再道:“而且现属皇上第一次整顿官风,许是有可能‘试刀’,死罪中的凌迟!”

容若一怔,“父亲,你可是……”

她突然跪下,“求阿玛让我再见一见我父亲。”

明珠叹息一声,“今儿太晚了,明儿带你去吧。”

明月低声点头,略有一丝恍惚,好似这是一场伤心的悲梦,一觉醒来,她还是会那般幸福的人。那个爱她如斯的父亲,为何会如此?她实在难以想象,她以后的日子该如何去面对。

回到琼楼,明月便痴呆坐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睖睁地盯着房门看,好似在等谁似的。容若站在他旁边,与之陪她坐在床上,轻轻搂着她,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说,他自是明白,她心里的难过,只言片语是无法表达的。所以他只能安慰的抱住她,静静地就好。

明月原本笔直的身躯,被容若这般一揽,忽而软了一半,靠在他肩膀上,静静的不言语。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房间内享受着难得的安静,终于明月开口地道:“我父亲可能不是一个好官,可他是个我最爱的父亲,他把毕生的宠爱给予我,其实我极其任性,可是父亲从来都迁就我。我知那是溺爱,知那种爱不是很好,可是之于我言,有这幺个人这般爱护我,我何以为报?我不孝,在他有生之年。”

容若道:“乖。”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好似怕她远去一半,只是紧紧地搂着她,“我会想办法的。”

明月悲恸地闭上眼,请允许她再次柔弱一次,她不能被打倒,她绝对不要被悲剧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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