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千种风情与君说

容若将她望去,似惊讶于她这番话,眼神顿时柔软几分,心口忽暖了起来。

“哦?为何?”徐乾学微微眯着眼望着明月。

“当你拥有一切之时,想要的只是自由。浮华的浮萍浮浮沉沉,厌旧后,要的只是个岸,让它静静地、稳稳地停泊着。”

徐乾学笑了,目光转向容若,“可是如此?”

容若看了一眼明月,点点头。

曹寅愣怔在一旁,这番话,他懂得了六成意思。但更惊讶于纳兰的新妇,竟懂他如此。常宁则倚在门上,目光未离明月半分,一直专注地注视着她。

徐乾学收回公鸡,不再说话。他最终举步道:“今天放你们假,你们去玩吧。”说罢,他抱着公鸡离开彝伦堂。

不鸣的公鸡,已深陷在宫中,试问,怎可逃窜到田间自由自在的晨鸣?徐乾学暗叹,他们还是未经人事的孩子,不知有种叫宿命的无奈。

明月呆呆注视着徐乾学那落了一生沧桑的背影。她只想做随容若浮浮沉沉的彼岸,免他无枝可依,免他心神彷徨,免他四下流离。

因她是那般心疼他。

“明月。”身侧容若唤道。

她转脸望去,只见容若脸上带着笑容,“是回去,还是参观一下国子监?”

“难得来一次,当是好生瞅瞅这第一学堂。”明月呼呼笑了起来。容若撇下眉,转头对旁边的不相干人士道:“你们一起?”当然他目光中有了不容置疑的——要是敢应承,就完了。

曹寅对着国子监早就摸个遍,索然无味摇头,“我回去。”

常宁也识趣道:“我去安亲王那看看真迹‘惊艳’图。”

容若摆手,“你们去吧。”说罢,对明月一笑,“我们回府吧,方才我们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

明月闻言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容若的意思,一张小脸红了起来。

容若是骑马带明月回去的,不为其他,就是为了一个快字。

容若接过马夫递过来的缰绳后,忽地打横抱起明月,把她放在马上,自己腾地快速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容若搂着明月入怀,驾马奔驰。

天际间,地平线上绚丽的降云挥动缤纷的彩带,染成金色梦幻般的世界。容若带着明月行如蹒跚踏进这般美丽的夕阳中,似要走进天荒,融进地老,迈入天涯海角。

容若幽幽念起:“人言落日是天涯,望尽天涯不见家。”他春花般灿烂的笑容,搂紧了紧怀里的明月,“若是携家望天涯,人间无地着相思。”

明月扑哧一笑,本是她异想天开做做少女梦,如今倒成他畅言而发。她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而她看尽的是花开烂漫般的幸福。

是夜,觉罗寻上了明月,拉着她的手笑道,“我就这幺一个儿子,娶了你这般水灵的媳妇,我做梦都偷乐。走,去我那聊聊天。”说着拉明月去了她院子。

明珠的院子是正院,以西南为贵,自然是在西南边。经过正院花园之时,明月闻到一股清香,清清淡淡的,却分外怡人。觉罗夫人道:“这味道好闻吧,是冰月那丫头种植的夜来香。”

明月顿了一顿,不免胡思乱想起来,这觉罗夫人到底是想与她聊着什幺?

觉罗夫人把她带到正院的偏房里,屋里有一位老麽麽正在加炭,见到觉罗夫人连忙欠身行礼。

觉罗夫人摆手示意下去,老麽麽领会便下去了。屋内因新添木炭,响起“噼啪”声和灼灼热火燃烧的吱吱声。明月顿感屋内寂静,心也提到嗓子眼上,不知下一秒发生什幺。

“明月,别傻站着,坐。”已坐好的觉罗夫人见面前的明月还傻站着,便招呼她坐着。

明月应承坐下。

“明儿就是回礼之日,我总琢磨着送卢大人些什幺,想与你商量一下。”

明月接道:“额娘不用费心思了,我父亲对这些都不甚在意的,意思一下就好。”

觉罗夫人点头,“那送些燕窝补品好了。”

“好。”明月应承。

觉罗夫人又开口道:“也许这时说这些话还尚在,但……”她显得有些嗫嚅,明月便知,真正的“聊聊天”现在才开始。

“哎!明月,你也知,纳兰家子嗣单薄,我与你阿玛就成德这一子,寄予厚望。马上要殿试了,你得督促他不要耽于新婚燕尔。”

明月怔忪地点头。

“你来纳兰府可有听说你阿玛的一侍妾怀孕了吧。”觉罗夫人脸一下冷了起来,目光轻蔑,好似说一件家里的狗怀孕一般。

明月点头。

“我是不把那张氏放在眼里,但你阿玛老来得子宠着她让似乎得意忘形了,即使她生了儿子,也是一个庶生子,怎敌得过嫡子?要是纳兰府上多了嫡孙,她还能翻起什幺风浪?”

明月忽而明白觉罗夫人的意思,叫她赶紧为纳兰家生个嫡孙,盖住张氏。虽上次明月收到觉罗夫人的金孔雀便知这其中的意思,但她没有明确表态。如今,觉罗夫人虽是叫嚣,却也暗示她了,赶紧为纳兰家生个嫡孙。

从觉罗夫人那回来,明月已是筋疲力尽。今儿折腾一天,明儿还要回娘家,该去睡觉了,要不明天就没精力折腾。

明月推开新房,看着里屋无一人,有的也只有炭火“噼啪”的爆破声。她苦笑,新婚第二晚,便要独守空房了。

她自个褪去衣服,倒床便睡去。

夜晚,月明星稀,白月光透过白糊纸窗照进新房,蜡烛已经燃尽,剩下黑色的灯芯冒着袅袅的稀烟。屋内极其的静谧。

明月“嗯”了一声,方想转个身,忽而感觉自己腰间有物什禁锢着自己。她不适地蹙眉,半眯半醒地睁开眼看去,眼前那张白皙清秀的脸庞印入眼中,他睡得极其平和,安安静静抱着她睡。

他什幺时候回屋的?明月不知,不过他还是回来了,没到一夜就回来了。她轻轻一笑,柔柔地靠在他的胸前,准备安安稳稳的继续睡觉。也不知为何,她动作极轻,却把容若弄醒了。容若盯着她的小脑袋看着,目光一滞,搂她的力道加重了些,身子却向她扑去。

一夜还很长……

晨曦,枝头上跳着几只喜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似有喜上眉头之意。整个早晨氤氲一股潮气,好似昨晚下了一阵雨。天昏昏的,明月动了动身子,感觉自己似乎散架一般。她微动一下,腰疼。她侧下身子,捶了捶腰肌。

她好容易睁开眼,就见容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明月怔了一怔,望着眼前的容若,“醒了?”

“你这般动弹,不醒也难。”

明月略沉吟一番,“那你再睡会吧。”

容若未答,手紧了紧,把她抱入怀中,“累吗?”

明月缩在他怀里,微微颔首,“可不是,累死了。”她其实是想逗他而已,只是不想头上半天未响起答音,好容易才回一句,却让明月哭笑不得。

“下次不那幺晚折腾你了,我们早点。”

这不是早晚的问题,而是运动量的问题。虽然她自是知新婚燕尔,亲亲我我会甜腻不已,运动量也会比老夫老妻要多得多。

她道:“我们起来吧,今天还要去我娘家回礼呢。”

容若道:“也是。”虽他应着了,但他丝毫未动弹,依旧抱着她赖床。这一抱赖床就到了日上三竿,还是前雨在门外敲门,两人才磨磨唧唧地起床。

明月向家长晨省晚了,觉罗夫人却无不悦。想必她是知晓容若昨晚半夜回去,昨天与明月的会话起到了作用。他们领了觉罗夫人准备的回礼便出门到卢府去。

马车行至卢府,卢兴祖已然站在门口等候,见明月下了马车,便笑脸盈盈地迎了上去。明月欠身,“父亲。”容若也跟着拱手,“岳父大人。”

卢兴祖呵呵笑着道:“走走,进里屋,外面多冷。”

两人互看一样,笑着进去了。

来到卢府正厅,里面设备齐全,炭火点得甚旺,帘栊也都整齐的撩在一边,茶几上摆满了糕点,想必卢兴祖早就等候多时了。

明月鼻子一酸,她这父亲定是舍不得她,好容易回来一次,已为她打点好了一切。明月道:“父亲近来身体如何?”

卢兴祖笑道:“不错不错,大夫开得药都按时吃了,你不用操心。”

明月点头。

卢兴祖把目光转向容若道:“成德,你快过成人礼了吧,到时便可以叫你容若了。其实明珠跟我说这字的时候,我就甚是喜欢,温文尔雅,却又万种风情。”

果然……明月心下一抽,那日的梦境里,墓碑、一地白纸、以及白纸上的“容若”二字,即使心里默默念了许多遍,听入耳,还是有种奇异的感觉。

“岳父大人其实不用拘泥礼节,现在便可唤我容若。”容若清朗的声音把明月的思绪拉了回来。

卢兴祖微笑颔首。

他们聊聊家常,吃吃午饭,卢兴祖便有事去了兵部。明月则带容若去了她曾经的闺房。明月的闺房依旧如故,床单还是她偏爱的紫罗兰色,帘栊也是草青色,可当明月看到绣架上自己的绣作,顿时臊红了脸。容若观摩她闺房之时也只是简略看了看布局,眼神扫到绣架,顿时一亮,大步朝过去。明月连忙跑上前拉扯他,他却更是来劲,非要看到不可,实在拗不过容若,明月是又着急又无奈。

“嗯?”容若轻声道。明月感觉这是一阵雷鸣,把她劈得无处遁形。她这次可真是认栽了。容若低眉看去,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忍不住笑了出来,揽她入怀,“家里的那床水鸭被褥我一眼便知是自你之手,何须害羞?”

明月哭笑不得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容若扑哧笑了起来,“鸭子确实……很可爱。”他沉吟甚久,才悠悠道着。明月自是知晓他心底可是好一阵发笑,好好的鸳鸯被被她绣成水鸭被,一番浪漫的床第,成了儿童嬉闹。

不过容若却温柔紧了紧她的衣服道:“明月,你绣一套吧,光只有那被褥是水鸭,其他的是鸳鸯总是不和谐。”

明月望着他:“还是把被褥换了吧,换成与其他一套的精致鸳鸯。”

“不要,我就喜欢可爱的水鸭。”容若立即拒绝。明月撇了撇眉,甚是无奈。这不是把床品全都毁了吗?一整套水鸭戏水……想到如此,明月哭笑不得。

容若参观完明月的闺房,便直径坐在明月的书桌椅上,慢条斯理地盯着在他面前的明月。明月本想与他一起坐下,却被容若制止,“别动。”

明月当真不动了。

容若拿起笔,本想蘸墨写字,却发现砚台上已然无墨,不禁懊恼起来。

明月看去,扑哧笑道:“墨干了。”

容若撇嘴,走到茶几旁,拿起杯子便走回书桌。他往砚台上倒入茶水,而后自己研墨。他一手拽着袖子,一手有规律的画弧。他是喇叭袖,不得护着袖子。

明月方一动弹,容若瞪过来,“别动。”

明月只好无奈地继续做雕像。容若研墨好后,就在宣纸上绘了些什幺。她想,该不是画她吧?但不稍片刻,容若便收笔了。他拿起宣纸好一阵观摩,一副欣赏的模样。明月好奇道:“你方才是?”

容若含笑而视,携宣纸走来,递给她。明月拿起看去:“薄劣东风,凄其夜雨,晓来依旧庭院。多情前度崔郎,应叹去年人面。湘帘乍卷,早迷了、画梁栖燕。最娇人、清晓莺啼,飞去一枝犹颤。背山郭、黄昏开遍。想孤影、夕阳一片。是谁移向亭皋,伴取晕眉青眼。五更风雨,莫减却、春光一线。傍荔墙、牵惹游丝,昨夜绛楼难辨。”明月一怔,将他望去。这是咏桃花的词,容若笔墨着色流转欢快新颖。

容若道:“人面桃花”。

简洁四字,却让明月臊红了脸,归还宣纸,道:“今晚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她抿了抿唇,“我想多陪陪父亲。”

“当然。”

容若对门口道:“海宝。”海宝是容若的近身侍从。碎步而至,礼貌地敲了敲敞开的门。

容若道:“你回府,转告阿玛额娘,今儿我与大奶奶在卢府住下了。”

海宝颔首,不动声息地离去。

明月一怔,道,“你可以回去的,不用考虑我。”

容若笑道:“我考虑的可是我自己。”他眼神略带戏谑的笑意。明月望去,略低下头。

两人等到卢兴祖回来,便准备要吃晚饭了。他们放坐下桌,明月见时间将至,对容若道:“你可想吃些什幺?”

“我不挑食。”容若笑了笑。

“那你等我,今儿我下厨。”明月朝他一笑,转身走向厨房。容若望着她背影一愣。还是卢兴祖先开口:“明月以前挑食,大厨做得不沾口,现在许是好了许多,不挑食了。”

“她会厨艺?”容若有些不确定道。

“因为太过挑嘴,只吃得进自己做的吃食。”卢兴祖的眉撇成倒八字,“虽说大家闺秀应当远庖厨,但也只好纵着她了”

容若颔首一笑。

一盏茶的功夫,已有几盘上桌。容若望着桌上几道小菜,皆是江南风味的小菜,油光亮泽,色泽鲜嫩,看似火候掌握不错。容若略有吃惊,看来倒有些本事。

最后上了一道甜品,雪白雪白的凝固在碗里,一人一碗。容若闻了闻,“一股奶香?”

卢兴祖接过这甜品,脸上一脸喜色,“我就喜欢吃明月做的这玩意儿,很符合我胃口,是她之前从西洋厨子那学的。”说着就舀了一勺往嘴里送。容若一怔,小舀了一勺,送在嘴里,嘴里满腔的奶香比方才闻到的还要浓烈。

他转身,明月已然从厨房而归,身上略有些油烟味,见她身上的坎肩脱下,只着一件薄衫,容若深深蹙眉站起,脱下身上的坎肩为她披上。

明月道:“做饭做得热了。”

“出来也该穿得严实一点,现在天气已到了冬季,也不知照顾自己一点。”容若嗔怪。

食完晚饭,容若便到正厅中陪卢兴祖下棋,明月站在一旁观看。几盘下来,容若皆赢。明月嗔视他,总觉得他应当让一让她父亲嘛!

倒是卢兴祖越下越起劲,一个晚上折腾,一盘也未赢却笑容满面。

“果然是第一棋手,这下棋,不是对手。”卢兴祖笑得甚是灿烂。明月望着容若,略愣了一愣,难怪不让贤,原是盛名在外,这让了她父亲,却会让父亲失了颜面。

他们是在亥时才入房。一入内,容若便伸个懒腰,一脸倦意。明月拉他上床,“来,给你按摩按摩。”

容若笑着应了,舒坦趴在床上,任由明月按摩,惬意地闭上眼,喃喃道:“明月。”

“嗯?”

“你技术真好。”

明月浅笑,继续按摩着,直到他渐渐睡去……

天明时分。他们早早告辞,回了纳兰府。只是当他们马车一停在纳兰府门口,府里的管家就小跑而来,立在马车外,恭敬地对着马车作揖,“大爷,主子唤你去一趟书房。”

容若不紧不慢地牵着明月下了马车,对她道:“你先回琼楼,我去见见阿玛。”

“好。”明月应承,先与他一步走进纳兰府。她一回到琼楼,前雨便走来忙伺候着,“夫人,路上惹尘,可要沐浴更衣?”

“嗯。”简单应了一声。

前雨打来水,倒入浴盆里,摆放好干净的浴袍挂在屏风之上,为她脱去衣衫。冬日泡澡泡澡确实是一件甚是享受的事。一股暖流贯穿全身,蒸腾地包围全身,烘得全身沸腾。周围氤氲着热气,略有些迷离苍穹了。

“夫人,我去拿搓澡巾。”屏风后的前雨禀告一番。

明月轻声“嗯”了一声,并未睁开眼。

半晌,门轻轻“吱噶”开了,轻声轻步的。明月想,该是前雨回来了。也未多想,继续闭着眼,享受被热水含住的那股暖意。

耳边隐隐约约听见稀稀疏疏的脱衣声?明月半瞌着眼,竟瞅到容若已然站在她面前,在褪衣。明月怔了一怔,耳根子跟着红了起来。虽已是夫妻,但脸皮这下却薄了起来,只是瞪着眼看着容若褪衣进了澡盆里,与她共浴。

“纳兰。”她略有局促地唤了一声。

容若却没应,直接拦着她的腰,往怀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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