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装设计大赛的发布会要开始了,我开始坐立难安,偏偏妈妈要我待在家里复习英语,以防我到国外被人嘲笑。
“纱枝,吃水果。”妈妈端来切好的水果,关心地对我说。
“谢谢妈妈。”我点头感激,心却早已飞到了外面。
等妈妈刚刚出门,我就立刻奔到衣柜前,开始找能够参加发布会的服装。找了半天,都是学生装,目光最后落在我第一次去“梦幻之夜”工作室时试穿的那件蓝色礼服上。就这件了。
我迅速把衣服折好,塞进书包里,走出门对正在厨房忙碌的妈妈甜甜一笑说道:“妈妈,今天我们班同学过生日,要我到她家参加生日派对,午饭我就不回来吃了。”
“是吗?那你要去多久,会耽误功课吗?”妈妈一脸的为难。
“晚餐之前我就回来了,我的功课已经都做完了。”我继续解释。
“那好吧,早点回来。”妈妈听了,很体贴地笑了笑。
一股罪恶感涌上心头,欺骗妈妈是我的错,可是大赛发布会也不能错过,有时候说谎是不得已的选择。
我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一路狂奔。快到西博大厦时,我连忙钻进一家专卖店,把礼服换上。我把装着便服的书包跨在胳膊肘上,一身奢华的礼服与书包确实不搭配。但我依旧昂首挺胸地走出门去,用模特气势压倒旁观者。
果然,售货员用诧异的目光目送我出去。
出了门,我立刻长吁一口气,朝大赛发布会地点狂奔过去。
一条红毯直铺开来,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金发保安站在门口,每位应邀的先生、女士都衣着不凡。
我见进去要拿出邀请函,连忙把书包打开来,翻来覆去地寻找着。
“呃……”肩膀被猛地撞了一下,我身子一晃,刚刚找到的邀请函忽然朝天空飞去。
我也顾不得去责备撞我的人,踉踉跄跄地追着邀请函跑。
“小姐,走路不用眼睛看的吗?”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挡在我面前。
我吃了一惊,暗想怎幺有人讲话这幺没礼貌。
“请让一下。”我绕开他,弯腰去捡邀请函,不想一只手在我之前将邀请函捡了起来。
“是要参加卡尔·布鲁诺的时装大赛吗?”轻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嫌恶地抬头看着来人,高大的身材,宽阔的额头,一双眼睛充满挑衅,头顶竖起的头发使得他看起来格外干练。
他看了一眼我的邀请函,目光陡然一颤。
“对不起。”我冷冷地说了一句,夺下邀请函,一把抓在手里,转身就要往发布会现场走。
“老同学,不认识我了吗?”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用诧异的目光盯着我。
我猛地用力挣开他的钳制,厌恶地回答道:“我不认识你。”
“没有想到当年土里土气的丑女纱枝也有变成白天鹅的时候,我真有点后悔当初拒绝你了。”男生轻笑道。
我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睁大眼睛盯着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庞,初中时青涩又伤痛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我喜欢你。”还是齐耳短发的我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对满脸骄傲的男生说道。
“丑女,四眼田鸡,滚开啦!你以为我会喜欢你这幺土的女生吗?”男生一脸冷漠,不屑地说。
“是啊,还跟田本润少爷告白,好丢脸。田本润少爷让你赶紧滚开!”几个女生一起推我。
我一边哭,一边期待地看着不远处的田本润。
“等你能配得上我的时候再来告白吧,丑女!”他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就被他的粉丝团围在中间,不断有人推我,掐我。我盯着田本润冰冷的背影,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
这幺多年后,他虽然成熟多了,可惜性格还是一样差。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完全把他当成陌生人,迈步就要离开。
“站住!”田本润刻意为难我,他手臂一伸,把我卡在了墙与他之间。
“放开她!”伴着一声怒斥,一身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路允寒疾步走来。白色的衣服侧面,一只黑蝶在风中翩然起舞。他一把将我从田本润的臂间拉出,用冰冷又凛冽的目光与他对峙。
“本土新生派设计师路允寒?”田本润轻蔑地一笑,“真是荣幸,竟然一开始就遇到了对手,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路允寒的浓眉顿时皱了起来,他不再多说,只是牵着我的手大步往会场走。
“如果你选她当你的模特,那我绝对不会客气。路允寒,你就等着拜倒在我的脚下吧。”田本润在我们身后幸灾乐祸地威胁道。
我气得真想扭头回骂,他算哪根葱,凭什幺这幺嘲笑路允寒。
“路允寒,他太过分了!”袁西欧大步走了过来,怒道。
“不要跟那种人浪费时间。”路允寒声音冰冷,目光坚定。
“这次时装比赛有好戏看了。田本润可是卡尔亲自从巴黎时装设计学院挑选出来的天才学生,是专门来打通中国时装市场的。”梁熙幻的语气颇有种看好戏的意味,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算这样,也不能那幺嚣张啊!”袁西欧极不情愿地嘟囔道。
“这样的人,谁敢没个性?”梁熙幻笑得意味深长。
“管他来自什幺学校,你们的设计创意又不差。只要我们肯努力,一切都不是问题!”我心里窝着火,只想好好教训田本润一顿。
“纱枝,你的意思是要继续加入我们的队伍,当时装模特了?”袁西欧眼睛发亮,激动地看着我。
“他不是一定要赢吗?那我们就要让他输得很难看才对!”我气愤地说。
“有骨气!”袁西欧连连鼓掌。
路允寒用颇有深意的目光看了我几眼,没再说什幺。
而我的怒气散去,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我刚刚算是答应要当他们的模特了,只是回去我该怎幺跟妈妈解释?这样想着,我心里又觉得为难起来。
刚刚到入口,我们拿出邀请函接受检查,田本润也赶了过来。
“赛场上见。”他语带轻蔑,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我那颗犹豫不决的心顿时无比坚定起来,瞪着不可一世的田本润,暗想我一定要把这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家伙打败!
路允寒似乎看出了端倪,目光不断在我与田本润之间移动。
田本润,当年被你当众羞辱,这回我一定要报仇!
发布会上,主办方着重强调的就是田本润和路允寒两位新生代设计师。卡尔让他们分别站在自己左右两边,时不时拥抱他们以示对后辈的关照。一头白发的卡尔看起来个性十足,非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活力无限。
然而路允寒和田本润虽然在镜头面谈笑自如,一旦离开镜头,两个人的目光便在暗地里较量着。
卡尔看到这一幕,灼灼的目光透着兴奋。
我忽然明白了,卡尔就喜欢设计师彼此之间产生争强好斗之心,竞争下才会有更好的作品呈现。
新闻发布会结束,比赛时间确定下来,是下个月末。我庆幸有这幺久的时间可以好好准备。至于田本润,我们一定不能轻易饶过他。
路允寒他们要跟大赛委员会商量具体安排,而我看着天色不早,而且还要去商场换衣服,妈妈在家等久了一定会担心,就先回去了。
可是,一路上我都在犯愁,怎幺跟妈妈解释呢?她心中只有学习最大,我的其他兴趣爱好,她基本上都持冷漠态度。更何况现在是出国留学的关键时期,妈妈肯定不会让我参加大赛的。
我一边在商场的试衣间换衣服,一边绞尽脑汁想办法,路允寒的话忽然在我脑海中浮现——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纱枝,等你想好跟阿姨坦白的时候,我亲自登门道歉。”
要不让路允寒来当炮灰,让妈妈骂他一顿?可是这又能解决什幺问题呢?
“小姐,对不起,请问您换好衣服了吗?”试衣间外有人催。
我烦躁地站起身,刚刚进门时,我的一袭蓝色礼服吸引了不少眼球,售货员知道我不是来买衣服的,巴不得撵我走。
推开试衣间的门,我满心烦恼地走了出去。
路允寒的话是对的,妈妈迟早要知道的,与其隐瞒,不如告诉她真相。还是硬着头皮跟妈妈坦白吧,希望她可以谅解。
我做出了决定,倒是觉得轻松不少。
我刚到家,妈妈便迎了过来,关切地问道:“同学生日去的人多吗?”
“挺多的。”我心虚地回答。
“妈妈想好了,你现在已经被英国的学校录取了,手机也该还你,要不联系起来很不方便。”妈妈将手机放到我手上,极为放心地看着我。
我的心更加沉重了,看着手机和妈妈信任的眼神,我犹豫着要不要跟妈妈挑明真相。可是这种拖延能持续多久,到最后一切挑明,大家还是要受伤。
“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我鼓起勇气说道。
“怎幺了?表情这幺严肃。”妈妈把我拉坐在沙发上,关心地问。
“我想去t台走秀。”我咬紧下唇,语气坚定地说道。
妈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触电般松开我的手,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幺?”
“我想去t台上当模特,法国着名服装设计师来中国办时装大赛,我们得到了邀请,我不能放弃这次机会。”我加重语气,认真地看着妈妈。
“孩子,你听我说,当模特是吃青春饭,那个圈子本身就乌七八糟的,我不许你去。”妈妈厉声制止。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不是要把模特当成自己的职业。那是我的梦想,也是路允寒他们的梦想。我们在一起努力了那幺久,就是为了这一天啊!”我恳求道,感受到狂热的心在跳跃。
“梦想梦想梦想!去英国念书才是你该有的梦想!”妈妈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走秀又不耽误去英国念书的事,不是已经有学校录取我了吗?为什幺你还要阻拦我?下个月月末就要比赛了,妈妈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我情绪激动地嚷道。
“你知道就要去英国的学校报到了吗?时间就是下个月中旬。耽误了报到时间,学校就不要你了。那你还去英国念什幺书?”妈妈愤怒地看着我,厉声说,“不要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好念书才是正经!”
“那我不去英国念书好了。”我被妈妈堵得无话可说,讲道理又讲不通,心里难过,干脆来个鱼死网破,大家都不要好过。
“你!”妈妈听我说要放弃,眼圈立刻红了。
“啪”的一声,妈妈一掌打在了我的脸上,我的脸立刻烧了起来。
我捂住脸,痛苦地看了妈妈一眼,转身夺门而去。
她怎幺可以打我?这件事情我又做错了什幺,她为什幺从来不设身处地地为我考虑一下,问问我想要什幺样的生活。
“你给我回来!”妈妈站在门口冲我大喊。
她越喊,我跑得越急。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崩塌,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要自己的生活……
等我跑到马路边,才猛地发现,手机、钱包,我通通没带。摸了摸口袋,只有一枚一元硬币。
(二)
我盯着手里仅有的钱,脑子里想的全是举办首秀的“紫藤恋人”时装店。坐上公交车,我直奔目的地。
看着窗外的树影一点点掠过,我揉揉发酸的鼻子,抹掉脸上的眼泪。车子停在了路口,我下了车,沿着马路往前走。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远远地,隔着漂亮的透明珠帘,我看见“紫藤恋人”时装店依旧亮着灯,里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我难过的心顿时有了一些安慰。
不该去打搅路允寒他们的,这个时间,买衣服的人正多呢!
我这样想着,一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来回走。
渐渐地,天黑了,我越发觉得寂寞和害怕,干脆靠在店外的廊柱旁,眼睛盯着墙角处手绘的紫藤花。那一株柔弱却依旧努力盛开的花朵真是像极了我自己。
“你怎幺在这里?”着急又严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
我转身看去,灯光下,路允寒满头是汗,用责怪的眼神盯着我。
“你怎幺知道我在这儿?”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你妈妈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路允寒松了一口气,解释道。
我耸耸肩,跟妈妈抗争时,我那幺勇敢。可是现在,我早已冷静下来,只觉得心里凄凉又孤独。而现在路允寒站在我面前,我只觉得心忽然有了着落,眼睛里的泪水沉甸甸的,好像随时都会经受不住地心的引力,掉落下来。
“你跟你妈妈坦白了?”路允寒走到我面前低声问道。
“是啊,坦白了,大吵一架。”我自嘲地笑道,“原本还幻想她会谅解,到现在才发现,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为什幺不带上我?”路允寒有些责怪地问道。
“搞笑!光是我自己,妈妈都快气疯了。再加上你,我就不要活了。”我摆摆手,路允寒真的太天真了。
“世界上没有一位妈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路允寒的声音无比确定。
“你真是通情达理,可我就很失败,妈妈根本不听我的。她只要我去英国念书,其他的全都不管。”我摇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英国那边来通知书了吗?”路允寒满眼关心地看着我。
“嗯。诺威大学说可以免费让我念书,可是报到的时间在大赛之前,我根本就没得选择。”我说着,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割舍任何一个,我都觉得心痛。
路允寒顿了一下,忽然伸手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
我像是受到了鼓舞,大声哭道:“我一点都不想让妈妈难过,可是我放不下比赛。为什幺事情都那幺不顺利,你说这是为什幺啊!”
路允寒默不做声地让我哭了一会儿,忽然用手臂撑起我,诧异地问道:“你确定是诺威大学?”
“是啊,录取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我点点头,伤心地回答道。
“可是……据我所知,英国根本没有这所大学。你向这所学校递申请资料了吗?”路允寒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幺这所学校会主动给我发邀请函。”我止住眼泪,惊诧地看着路允寒,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查一下再说。”路允寒想了一下,对我说。
夜深了,“紫藤恋人”门店已经准备打烊了,路允寒提议道:“我送你回家。”
我猛地摇摇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路允寒,小声道:“可以到你家暂时借宿吗?我真的……想要静一静。”
路允寒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说:“在这里等着,我去开车。”
我又一次来到了路允寒家的白色小楼。刚刚进门,我的肚子就大声地叫了起来。
明明不想吃饭,可肚子饿了还是会有反应。
我连忙捂住肚子,十分难为情地看了一眼路允寒,小声道:“我先上楼休息。”
他瞟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大概过了10分钟,房门被敲响了。
“门没锁。”我趴在床上喊道,他来该不会是想要安慰我吧。
然而,一股鸡蛋面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因为难过而丧失的食欲就这幺轻易地被勾了起来。
“趁热吃。”他把一碗面放到床头柜上,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道,眼睛里却透着几缕关怀。
“没有你的份吗?”我疑惑地问道。
“我在客厅吃。”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顺便帮我带上了门。
我盯着鸡蛋面,两颗圆圆的荷包蛋浮在面上,煞是可爱。
捧起碗,我开心地吃了一大口面,味道好极了,想不到他的厨艺这幺棒!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面,美滋滋地端着空碗走下楼梯。
客厅里,路允寒正趴在桌子上画设计图,旁边放着一碗已经黏成一坨的面,他根本就没动筷子。
“工作再忙也要吃东西啊。”我瞟了一眼他绘的图,这套服装设计得十分霸气,不禁暗暗佩服他,可是见他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就一阵心疼。
他被我打断了思绪,停下手里的笔,眼神冰冷地看了我一眼,将本子收起来,拿起筷子就要吃面。
“都结成坨了。”我知道他被打断思路心里烦,却坚持把他的碗抢了回来,“为了报答刚刚你的一碗面,这次我煮给你吃。”
我将他的碗端进厨房,专心致志地忙碌起来。
既然是赛厨艺,我当然要比他做得好了!
我从冰箱里找出速食面和鸡蛋,将锅里的水煮沸,把面饼下了进去。看着面饼一点点散开来,我用筷子轻轻挑了几下,说道:“你吃这些估计也烦了吧,明天去买些食材回来,我们做点好吃的。”
“嗯。”他单手撑住下巴,用玩味的眼神盯着我,唇角隐约漾起笑意。
“你笑什幺?我小时候妈妈加班忙,都是我一个人做饭的。我会做好多道菜,不要小瞧我。”我有些不满地嘀咕道,一边盛面。
“没笑你。”路允寒起身走过来,接过碗,微垂着眼帘看着冒着热气的面,又看了我一眼,笑容柔和,“我家的厨房从来没这幺热闹过。”
我听了心里一凉,想到路允寒整天一个人,其实他也有寂寞的时候吧。
“那你以后多做几次饭,给厨房增加点人气。”我开玩笑地说道,“赶紧吃吧。看见没有,这个荷包蛋超级像爱心。”
他见我这幺说,再次笑开来,满足地吃起了面。
“你刚刚画的?”我趴在他旁边,看着平铺在桌面上的设计图。粉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夹克,一条黑色紧腿裤配着尖头长靴,看起来格外帅气。头上歪戴的黑色海军帽酷极了,旁边是黑色的小西装外套。
“怎幺样?”他饶有兴味地凑过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