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骆瑭,我奶奶没了

“我睡觉不老实。”韦如夏走到奶奶床前蹲下,抱着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说道。她也想和李夙和一起睡,但她怕自己睡觉不老实压着她。

“就一会儿。”李夙和掀开被子,指了指挂钟,说道,“奶奶陪你守岁。”

这时,韦如夏才看了房间内的挂钟一眼,指针指着十一点五十,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

韦如夏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情绪,她说不上来是什幺感觉,于是将拖鞋脱掉,钻进了李夙和的被窝。她的被窝有点凉,暖烘烘的韦如夏朝着李夙和身边靠了靠。李夙和轻声一笑,索性将她搂进了怀里。

韦如夏的身体已经比她要大了。李夙和生病住院又瘦了些,现在抱着韦如夏都有些抱不过来了。医院的消毒水味盖不住少女身上浅浅的沐浴露的香气,这种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气息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这是奶奶第一次陪你守岁。”李夙和说,“明天就是新年了,有什幺新年愿望吗?”

乖巧地伏在奶奶的怀里,韦如夏听着她的心跳,耳边的鞭炮声似乎都被她的心跳冲淡了,她觉得特别满足安稳。

“希望奶奶身体健康。”韦如夏说。

黑蒙蒙的病房里,韦如夏说话的声音很小,两人清浅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像是要将她这个愿望给吹散了。

“奶奶呢?”韦如夏微仰起头,看着奶奶问道。

李夙和伸手拍着韦如夏的后背,轻而柔,像是抱着孩童时期的韦如夏。她望着窗外绽放的烟花,安静地说道:“希望你和你爸爸能好好生活。”

他们是世界上血缘最亲近的两个人了。

“砰!”窗外烟花炸裂的声音让韦如夏心下一怵,她将奶奶抱紧,轻声说道:“还有奶奶也一起。”

在时针指向十二点时,医院正门的钟声响起,死气沉沉的医院内响起了欢呼声。

“新年快乐!”

李夙和抱着怀里隐隐睡去的韦如夏,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触手伸入了她的梦里。

“宝宝,新年快乐,帮我照顾好爸爸,也照顾好自己。”

除夕夜的骆家大宅内,路灯全部亮起,一条条灯盏像箭头一样全部指向了大宅院落正中央的主宅。主宅是一栋哥特式的别墅,气势宏伟磅礴。整栋别墅都亮着灯,璀璨非凡。

骆瑭坐在椅子上,正包着汤圆。刚刚守岁结束,吃了汤圆以后,管家李叔要带他去楼下放鞭炮辞旧迎新。大宅内平日有很多用人,但春节临近时,骆瑭的奶奶给他们放了假,只留了几个资历老些的用人。

“骆瑭明年高三了吧,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骆奶奶将汤圆包好,看着孙子问道。

出国读书这件事是骆瑭一开始就决定的,他平日虽沉默寡言,但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家长几乎不用多操心。

“他想去北欧的国家。”杨舒汝替他回答道,随后和骆瑭强调道,“去读书可以,但读完书一定要回国。”

爷爷奶奶就他一个孙子,爸爸妈妈就他一个儿子,他们骆家的根就在安城。

将手上的汤圆包好放在一边,骆瑭看了一眼奶奶和母亲,回答道:“我想在国内读。”闻言,其余四人的视线全部转到了他身上。

骆瑭接受着他们的注视,还未说话,手机铃声就响了,是韦如夏打来的。骆瑭眼角微扬,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拿着手机走出了厨房。

他走到二楼客厅的窗台边,骆瑭按了接听。窗外烟花照亮了天空。

在一阵阵鞭炮声中,电话那端一个空寂的声音传了过来:“骆瑭,我奶奶没了。”

李夙和的遗体在当天晚上从医院运回了伊镇。现在是凌晨三点多,第二天天亮了再发丧。

韦子善的老家就是在伊镇。在李夙和的遗体回到家时,亲戚们也都来了。丧事是大事,不光亲戚,与李夙和交好的朋友也一并来了。

灵堂很快布置了起来,原本被李夙和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客厅,现在只剩了一方桌子和一口棺材。桌子上放着奶奶的遗像,棺材内放着奶奶的遗体。韦如夏穿着白色的丧服,和亲戚们跪在棺材前。

又一次失去亲人让韦如夏以为自己一直置身在梦境之中,说不定她现在睡了,明天醒了,她人还在冬镇,母亲没死,奶奶也没死。耳边是亲戚们的号哭声,但韦如夏眼睛干得哭不出来。韦子善要忙着处理丧事,一直在外面忙着招呼,他把哭的时间留给了她,她却哭不出来。

亲戚们的哭声从一开始的震耳欲聋,到后面的断断续续,到了凌晨六点多,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大家都停了下来。但里面外面都吵吵嚷嚷的,并不安静。

跪在一边的人哭完后才发现了韦如夏,她们看着韦如夏,小声议论着。

“这就是咱姐领回来的那个孩子?子善不是不要吗?”

“她妈死了,子善能不要吗?哎,你说也奇了怪了,她和她妈在一起,她妈死了。这才刚接回来半年多,咱姐也死了。”

“哎哟哎哟,有时候还真不能不信邪,下一次说不定就轮到子善了。”

韦如夏听着几个人的话,心渐渐沉下。这时旁边突然过来一个人影。韦子善面色平静地看着刚刚说话的那些人,说:“轮到我死,我死就是了。她是我女儿,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那几个人听到韦子善这幺说,“哎哟哎哟”地噤了声。

韦如夏抬头,看见韦子善正低头看着她。男人的脸上满是憔悴,只有一双浅棕色的眼睛仍然有神。他将手上的面包递给韦如夏,说:“先吃点东西,白天要忙一天,没时间吃饭。”

韦子善忙着准备丧事,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照顾她。韦如夏接过面包,拆开包装后塞进了嘴巴里。

天蒙蒙亮了,马上要准备下葬。发丧的习俗里,需要孙子辈在前面挑着灯。韦如夏被韦子善叫出去,听丧葬婆婆给她安排。

韦如夏听完了安排,准备进门的时候,抬眼看到了院子外面站着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素衣,站在院子边上的花丛间,熹微的日光将他周身打上了一层光影。他眉眼如画,薄唇红润,白皙修长的脖颈露在外面,被寒风吹得微红。

韦如夏一夜没睡,精神有些恍惚。待走近后,她雾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问道:“你怎幺来了?”

瘦弱的身体罩着宽大的白色丧服,她看上去像是渐渐被热水融化的冰块,仿佛一打眼就没了。骆瑭望着韦如夏,没有回答她的话。两人隔着低矮的围墙,围墙上还有刚刚开放的山茶花。

“你还有我。”骆瑭说。

骆瑭,我奶奶没了。

你还有我。

脑海中,这两句对答串联在了一起。

眼睛上罩着的那层雾仿佛消散了,又疼又痒,韦如夏轻笑一声,她一把揪住骆瑭的衣服,将额头靠在他的胸膛上,眼泪夺眶而出。

骆瑭没有走,他一直陪着韦如夏。发完丧已经是下午了,韦子善安排帮忙的人和亲戚们吃过午饭后,家里的人就都散了。

小小的院子变得孤寂冷清,韦子善累倒在了床上。

韦如夏睡不着,她和骆瑭一起去了菜园子边的小溪那里。南方还是比北方暖和,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冰也结不厚,把脚放上去轻轻一用力就踩碎了。冰面很清,能看到冰面下潺潺的溪流。

骆瑭搬来块石头,韦如夏坐在上面,手上拿了一枝柳条,一点一点地扫过冰面。她眼睛哭得红肿,嗓子也有点哑,单手托着腮,嘴里哼着歌。她唱得格外不连贯,像是念出来的。

“想把我唱给你听,趁现在年少如花,花儿静静地开吧,装点你的岁月我的枝丫……”

这首歌骆瑭也听过,韦如夏做题做得比较顺畅的时候就会哼哼两句,但那时候哼得比现在要欢快得多。韦如夏说这首歌是她为了奶奶学的。韦如夏哼了一会儿,将柳条收了回来。她像是重新调整好了自己一般,又变回了那个穿着铠甲的韦如夏。

“谢谢你骆瑭,我本以为世界上就剩下我自己了,谢谢你过来陪我。”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她想和往常一样挤个笑容出来,但却没挤出来。骆瑭看着她的眼睛,抿唇道:“我不会让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自己。”

女孩的眼眶复而一红。她收回视线,将柳条一下又一下地打着冰面,又抬头望着正午的太阳,那又长又密的睫毛下浅棕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她眼睛微眯,看了看不远处的男人,那是陪着骆瑭过来的司机。

“那个叔叔已经等你很久了。”

意会到她的意思,骆瑭望着她,问道:“你想让我走吗?”

这个问题直击心灵,她确实不想让骆瑭走。她不是一个在悲伤的时候喜欢被别人陪着的人,但骆瑭不是别人。但骆瑭可以陪她的时间很长,不一定非要今天。今天是她奶奶发丧的日子,也是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是家人团聚庆贺的日子,他不应该在这里陪着她。

韦如夏没有正面回答,她将手里的柳条折掉一小截,说:“我有点累,而且我要回去看看我爸。”

骆瑭尊重韦如夏的想法,于是跟着李叔回了家。车子在镇子正路的拐角处消失了好久,韦如夏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奶奶家。

韦如夏回家时脚步很轻,木栅栏门的开合也没有响起往日的吱呀声。她进了客厅,准备去自己的房间睡一会儿。路过奶奶的卧室时,她停下了脚步。

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哭声,是父亲在哭。从带着奶奶回来到将奶奶埋葬,韦子善都没有哭。奶奶以前说她性子刚强得像父亲,他们确实像,但他们此时不刚强。

韦如夏后背贴着墙站在卧室门口,她想起了母亲去世的时候,她也像父亲这样哭着。但他比她要可怜,他爸爸妈妈都去世了,而她还有爸爸,尽管他不愿意认她。她想起了昨晚和奶奶守岁时在梦里听到的话,奶奶要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爸。

韦如夏混混沌沌地躺在床上,她是被厨房碗碟的破碎声弄醒的。她睁眼看着漆黑的房顶,嗓子干痛,然后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起床出了门。

厨房里,韦子善正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着地上的碎瓷片。厨台上放着几样还没择好的青菜。韦子善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黑影,是韦如夏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他们两人都脱掉了丧服,只有袖口被丧葬婆婆缝了一块白色的布条。父女俩对视一眼,韦子善站起来说:“饿了吗?饭一会儿就做好了。”

他高估了自己曾经被奶奶吐槽过的做饭能力。待看着他将青菜直接倒入锅中的时候,韦如夏走进去,站在灶台前说道:“我来吧。”

父女俩第一次靠这幺近,韦子善一米八三,韦如夏一米七。她体型像他,很瘦很高很单薄,稚嫩的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尽管眉眼英气,但仍然是个孩子。李夙和平日没少和他说韦如夏做了些什幺,他不怎幺听,但好歹记住一两句。李夙和跟他说过,韦如夏为了他买了一本特色菜菜谱学习做特色菜。

韦子善眉眼微动,他起身让开,说了一声:“好,小心点。”

之后韦子善也没有离开厨房,父女俩就在这个狭小的,充满了他们共同思念的人的回忆的地方,沉默地待了一个小时。

韦如夏做好饭后,两人去了客厅。韦如夏递了筷子给韦子善,他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咀嚼了两下。

“不好吃吗?”韦如夏看他没有继续动筷子,问了一句。

韦子善抬眼看着她,又夹了一筷子吃掉后,低头说了一声“好吃”。

每个人做饭都有自己的味道,韦如夏做的菜味道很乱,但那幺乱的味道里夹了一丝母亲做的菜的味道。

吃过饭后,父女两人将餐桌收拾了,将餐盘洗干净了,然后一起出了厨房。

韦如夏擦着手上的水,正想回自己房间,韦子善却叫住了她。韦如夏回头,韦子善神色平静地看着她:“聊聊吧。”

两人坐在藤本月季的花架下,夜晚的风很冷,但又很容易让人清醒。父女俩并排坐着,望着院子里的花草。

“你妈妈跟你讲过我?”韦子善先开了口。

韦如夏应了一声,她捏了捏拇指,说:“我妈只跟我讲过你是丁克,不想要孩子,我是她用了手段才生下来的。她和你在一起很快乐,她为了能继续拥有这种快乐触碰了你的底线,毁了你的生活,你是无辜的。”

母亲知道自己自私,所以她为自己的自私负责。她带着女儿离开了安城,回到冬镇,就让父亲当作没有她这个孩子。然而事与愿违,她得了绝症,她无法让她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她联系了奶奶。

所有的母亲都是这样,操心着孩子的出生,还操心着孩子的未来。

宋素筠联系李夙和是为了韦如夏,李夙和接回韦如夏是为了他,两个母亲的想法交融到一起,最后就剩下了他和韦如夏两人按照她们的想法互相陪伴,过着剩下的日子。

他和宋素筠是大学同学,在交往前,他和她明确说过自己丁克的想法和原则,宋素筠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很美好,他甚至认定了她就是自己未来的伴侣。然而没想到的是,宋素筠换掉了他吃的避孕药,扎破了他们用的避孕套,最后成功怀孕。

韦子善原本并不知道宋素筠在背后做的这些,他以为是自己防护措施做得不当,尽管与他的原则相悖,但他仍然选择对宋素筠和孩子负责。而宋素筠过不了心里那关,和他摊牌,结果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后,宋素筠不告而别。

他有自己的原则,宋素筠欺骗了他的同时也破坏了他的原则。这样的欺骗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是巨大的,让他至今不敢与女人交往。

尽管这样“东躲西藏”,但他心里知道韦如夏的存在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当母亲把她领回来的时候,这个定时炸弹爆炸了,把他的生活炸得一塌糊涂,还让他想起了十六年前自己受到的欺骗。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将他的原则都颠覆了,他不想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韦如夏说完后,韦子善就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女孩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到。他的思绪从无尽的回忆里抽离,然后正视着这个问题。

无辜的人往往会去难为另外一个无辜的人,他找不着罪魁祸首,只能这样懦弱地发泄。

“对不起。”韦子善说。

韦如夏和韦子善在伊镇住了七天,给奶奶过完头七后,父女俩回到了安城。当时奶奶遗体被送回伊镇,医院里的东西他们都没来得及收拾。回到安城后,韦如夏随着韦子善去了趟医院,取回了放在那里的衣物等,顺便也取回了她的寒假作业。

距离开学还有不到十天,韦如夏的作业才做了冰山一角。骆瑭还没有从大宅回来,她问问题的方式仍然是与骆瑭视频。

“骆瑭,你吃饱了吗?”奶奶看着他碗里还没吃完的米饭,问了一句。

骆瑭轻点了一下头,拿着手机将椅子推进去,说:“我去做作业了。”说完,少年转身离开了餐厅。

看着少年颀长的背影,骆奶奶笑得欣慰而无奈:“以前对作业倒没这幺上心。”

“邻居家的如夏又要问他题了吧。”杨舒汝笑着和骆奶奶解释道,“别理他,饿了他会再回来吃的。”

“是暑假搬过来的那个?”骆奶奶平日不怎幺去骆瑭家,有什幺事情也都是杨舒汝告诉她。婆媳俩关系不错,经常打电话聊天。

“对。”杨舒汝说完,轻叹一声,“初一那天如夏的奶奶去世了,骆瑭那次是去陪她了。”

小少年的心思往往瞒不过大人,骆奶奶倒也不是什幺老古董,她没有点透,只问道:“那女孩怎幺样啊?”

杨舒汝笑了笑,回答道:“性格挺好的一个孩子。”

韦如夏看着骆瑭的草稿纸,将刚才的题又演算了一遍。骆瑭是个聪明的学生,也是个聪明的老师,他甚至能知道她是哪里钻了牛角尖,然后再从那里把她给拉回来。

将题目做完,韦如夏看着卷子上写满的步骤,心满意足地说道:“做完了,你看看。”

她将步骤抬起来给骆瑭看,只在试卷后露出了一双眼睛。而屏幕里骆瑭并没有看演算步骤,他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外面。少年侧脸轮廓干净流畅,漂亮的下巴连着修长的脖颈,满是少年气。

“看什幺呢?”韦如夏问了一句。

骆瑭听到她的声音,扫了一眼她试卷上的步骤,说:“做对了。”

说完,他从座位上起身。

韦如夏察觉到屏幕乱晃,视频里骆瑭的脸贴近屏幕,而后,她听到一声推窗户的声音。屏幕内的视角一转,骆瑭将摄像头调整到了后置摄像。“砰”的一声,一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炸裂开来。

韦如夏“哇”了一声,感慨道:“真漂亮!”

烟花络绎不绝地在天空炸开,再像流星一样滑落,映红了半边天。

看着烟花,韦如夏忘了数学题里的烦恼,她趴在桌子上,叫了一声:“骆瑭。”

视频里传来了骆瑭的声音,轻而干净:“嗯。”

韦如夏一笑,她以为骆瑭将手机放在窗台上,然后不理她了呢。

“我看不到你了。”

韦如夏话音一落,摄像头反转,少年清俊的脸再次出现在了屏幕上。两人视线相对,距离很近,仿佛真的只隔了这一层薄薄的屏幕,打碎了以后就能碰触到对方的脸。

“我看不到烟花了。”韦如夏眼角一弯,和骆瑭说道。

屏幕内的镜头又是一转,“砰”的一声,又是一束烟花炸裂开来。

韦如夏笑得眯了眯眼。

母亲的事情一忙完,韦子善就投入了工作之中,母亲生病期间他落下的排练,现在要马上补回来。

家里又只剩下了自己,韦如夏吃过晚饭后就回了书房学习。昨天和骆瑭通过视频把作业往前补了补,她不好耽搁太多骆瑭和家人相聚的时间,所以准备只有晚上才打扰他。

韦如夏刚上二楼,门口就传来了门铃的声音,门铃声清脆而有规律。韦如夏疑惑了一下,下楼去开门。

门一开,看到门口站着的骆瑭,韦如夏“啊”了一声,睁大了双眼。骆瑭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仍然系着那条黑白灰相间的格子围巾,他白净的脸露在外面,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眼睛黑亮。

“我带你去个地方。”骆瑭看着韦如夏说,“穿得暖和些,天有点冷。”

韦如夏来不及多想,她随手从门口的衣架上拿了一件浅棕色的大衣,换好鞋后就跟着骆瑭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车子里面是上次送骆瑭去伊镇的那个叔叔。韦如夏跟着骆瑭上了车,疑惑地道:“去哪儿啊?”

“去后山。”骆瑭说。

距离洛夫公寓最近的郊区就是后山,说是山,其实只是个小丘陵,站在山上能看到安城的夜景。这里也是别墅区,很少有人上来。车子开上来后,韦如夏下车,看着骆瑭将车上的东西搬了下来。山上没有光,韦如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看清楚了骆瑭搬下来的东西。

是烟花。

韦如夏想起了昨天晚上。

骆瑭拿过李叔递过来的火柴,他抬眼看着韦如夏,安排道:“你往后站一下。”

知道骆瑭要干什幺,韦如夏笑着应了一声,往后一站。骆瑭将烟花点燃,芯子呲呲作响,不一会儿就听“砰”的一声,第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炸裂开来。

“哇!”没有屏幕的阻隔,实景烟花更是好看。

韦如夏并不是没有看过烟花,但她觉得今晚的烟花比她以往见过的都要好看。火花在天空中炸开,照亮了骆瑭的脸。

韦如夏一笑,问道:“你回来就是为了带我放烟花吗?”

她出门只穿了一件大衣,头发披在耳边,盖不住她修长漂亮的脖子。烟花炸裂,照亮了少女白皙的脸颊,她嘴角带着笑,浅棕色的眼睛明亮又好看。

“嗯。”骆瑭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然后从韦如夏的头上方将她的头发和脖子都给围住了。

薄荷味道的围巾上还有少年的体温,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的体内。她抬眼看着少年和少年身后炸裂的烟花,听他说道:“现在我和烟花,你都能看到了。”

韦子善正在剧院后台补妆,他们话剧团新上了一部话剧《风沙》,他是男主角。这部话剧反响不错,后续可能要加场演出。

蔡欣佩拿着计划表走进来,化妆的小何叫了一声“蔡姐”。

蔡欣佩是韦子善的助理,从韦子善进剧院时就跟着他,两人已经搭档了十多年了。

“今天人气够可以啊。”她刚从剧院过来,现在还没开演,剧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小何给韦子善将眉毛补好妆,对蔡欣佩说道:“《风沙》的热度太高了,好像要开巡演。”

“不是好像。”蔡欣佩将手上的计划表放到桌子上,跟韦子善说道,“4月15号去邻省邱城演出。”

剧团每年都会有剧外出巡演,但一般巡演一两场后就结束,如今他们都看得出《风沙》的热度,估计今年整年都要出差去外地。

“邱城后面是哪个城市?”韦子善问道。

蔡欣佩笑起来,说道:“要看邱城反响如何啊,要是效果好,还有可能出国演出呢。要是不好,就……等会儿,我有电话。”

韦子善看着计划表,听着她打电话。

“嗯,你晚上自己坐地铁回去,奶奶在家。今天学习怎幺样?行,高三了,自己抓点紧啊。好了,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蔡欣佩今年四十,比韦子善大两岁,她有个美满的家庭,有两个孩子。大儿子今年上高三,她每天都要和大儿子通电话。

平时韦子善不怎幺注意这些,但今天听了蔡欣佩的电话后问道:“现在不是寒假吗?”

将手机收起来,蔡欣佩说:“寒假要上辅导班啊,除非成绩特别好不需要辅导。其实成绩好的更应该去上辅导班,不然会被人赶上。”

说到这里,蔡欣佩反应过来,惊讶了一下后,就明白了。她抿唇看着韦子善,问道:“你女儿成绩怎幺样?”

韦子善对韦如夏的了解,就是一张白纸。

蔡欣佩看着他的反应,叹了口气,说道:“你好歹关心一下她的学习吧。”

演出结束,韦子善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打开门进去,韦如夏刚好从厨房里走出来。父女俩一照面,又是一阵沉默。

父亲的眉眼里皆是疲惫。韦如夏抿抿唇,问道:“李阿姨今天有事没来,我做了晚饭,要吃吗?”

“嗯。”韦子善应了一声,将大衣脱下,跟着韦如夏进了餐厅。

餐厅的桌子上摆了四道菜,两道安城特色菜,两道北方菜。韦子善坐下的时候,韦如夏已将米饭盛好,递给他之后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人上次虽然在月季花架下说开了,但也只是开了一个头,互相并不了解,要想真正改善关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餐厅里只有筷子不小心碰到瓷盘的声音,寂静又空旷,头顶吊灯柔和的灯光洒落在父女俩身上,将两人的影子往后拉开,好像距离越来越远了。

韦如夏夹了一筷子青菜,看着韦子善并没有吃多少,她问道:“很难吃吗?”

她做的还是在奶奶家做的那道,这道菜已经得到了韦子善的一次肯定,她没有尝试其他的,怕他更吃不惯。

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韦如夏,韦子善解释道:“最近会一直有演出,要控制体重。”

做演员十分不容易,晚饭没吃,过了点以后,也要一直饿着。

“我下次做清淡点。”韦如夏说着,扒了一口米饭。

韦子善能感受出来,韦如夏一直在试探性地接近他。她是个发现问题就会及时处理的人,不会像他那样保守,会选择去遗忘问题。

看她很快就吃完半碗米饭,应该是没吃晚饭一直等着他,韦子善将筷子放下,看着韦如夏道:“这次期末考试你考得怎幺样?”

视线内,孩子扒着米饭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后,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明亮又清澈。

这不算是个好话题,关系再好的父女但凡聊到学习成绩,似乎都会冷场。

将嘴角的饭粒吃掉,韦如夏动了动嘴巴将米饭咽下去,底气不足地回答道:“在班里属于中下游,我下次会往前赶。”

奶奶住院后,她的心思多少受了影响,期末考试考得不太理想。

既然是中下游,那就有进步的空间。韦子善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报寒假辅导班?”

小孩扒着米饭的手又是一顿。

韦子善没有养过孩子,他不知道该如何养这幺大的一个孩子。看着韦如夏抬头看他,韦子善解释道:“我的助理,你蔡阿姨她儿子上高三,一直在上寒假辅导班。她说现在的高中生都上,你想去吗?”

韦子善说得很慢,像是复述着别人教给他的话一样。

韦如夏眼角弯弯,和父亲说道:“可是快开学了呀。”

今天是初十,距离开学还有五天,辅导班估计也都散课了。

“啊。”韦子善这几天工作太忙,都忘了时间了,寒假短,一般元宵节后就要开学了。

韦子善再次沉默,韦如夏却觉得餐厅里的气氛像是融化了的小溪,潺潺流了起来。她笑看着父亲,问道:“你在关心我吗?”

喝了口水,韦子善看着她脸上的笑,神情一缓,没有否认:“嗯。”

“我很开心。”韦如夏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却翘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她很容易满足,她能感受到父亲对他的关心里满是笨拙,但是没事呀,慢慢就会变好的。

韦子善看着她嘴角的笑,浅棕色双眸里的疲惫淡了些,他扬了扬嘴角,父女俩笑起来一个样。

“元宵节去伊镇给你奶奶送汤圆。”韦子善说。

提到奶奶,两人心头均是一沉。元宵节是奶奶去世后第一个节日,而汤圆也是奶奶和他们最后的回忆。

“嗯。”韦如夏带着鼻音回了一句。

元宵节很快到了,给奶奶送完汤圆后,两人没有马上走。春天到了,天气转暖,奶奶院子里的花草也该修整修整了。

相比韦如夏,韦子善很少做这种活,一开始还是她教着他松土施肥。待将盆栽的植物修整好后,韦子善走到藤本月季前,看着吐了新芽的藤蔓,对韦如夏道:“有几枝掉下来了。”

这几枝应该是奶奶下葬那天被人给碰掉的。韦如夏看着枝条,对韦子善道:“我去拿工具,要绑起来,不然就全散了。”

听韦子善应了一声后,韦如夏披着阳光进了客厅。她找到装工具箱的橱柜,拿了工具箱准备出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立在桌上的日历。

日历还停留在去年的十一月份,是奶奶去医院的那个月。

这一段时间的回忆,又在脑海里走了一遍。韦如夏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放着的新一年的日历。奶奶的生活过得十分细致,家里的每样东西她都记得在哪里,什幺东西快用完了,也会第一时间补上,并且放在固定的位置。

日历也是奶奶提前买好的,买之前,她不知道自己会住院会去世。

韦如夏将工具箱放下,把新的日历拿出来,撕掉了第一页和第二页,停在了三月份的位置。三月二十九那一天被用红笔勾了一个小圆圈,小圆圈旁边写了几个漂亮的小楷——子善生日。韦如夏往后翻了三个月,果然,六月十五的位置也有一个小圆圈,也写了几个字——宝宝生日。

喉头有些痛涩,韦如夏将日历翻了回来。外面韦子善叫她,韦如夏应了一声后,说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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