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掌纹

艾好继续背诵:“体长八至二十毫米,黄褐色或黑褐色,生有密毛。头与胸几乎同样宽。触角膝状,复眼椭圆形,有毛,口器嚼吸式,后足为携粉足。两对膜质翅,前翅大,后翅小,前后翅以翅钩列连锁。腹末有螯针。一生要经过卵、幼虫、蛹和成虫四个虫态……”

陈清风猛地站直身体,两手合拢,捂在嘴上。

“蜜蜂社会是母系氏族,蜂王统治家庭。不是所有的卵都能受精。受精卵发育成雌蜂,未受精卵发育成雄蜂……”

“停停停!”陈清风伸出手掌,做了个篮球裁判要求“暂停”的手势。

“我错了吗?”艾好惶惑不安,扭头用目光寻找艾早。

“你从哪儿读到这些?”陈清风问他。

“百科全书。”

“喜欢昆虫?”

“不。”

“喜欢生物?自然?遗传学?”

艾好张着嘴巴,有点茫然地望着陈清风,好像奇怪这人干吗要对他盘根究底。

“地理?物理?空间科学?天文学?”陈清风步步紧逼。

“天文学好玩。”艾好脸上有了一点笑意,“书上说,宇宙年龄已经一百三十七亿年了,如果从大爆炸开始算起的话。可是宇宙到今天一直都在膨胀,目前膨胀进入加速期。”

“哦……”

“没有什幺力量能够终止这种膨胀,明白吗?除非宇宙总物质的平均密度达到一个量级。”

“你认为膨胀这个事实令人恐怖吗?”

“总有一天我们的宇宙像棉花糖,其大无比,可是虚空缥缈。那时候,所有的能量都用光了,发光天体再也不会发光了,生命全部归于死寂。”艾好的声音平淡黏稠,是中性的没有色彩的。从他肥嘟嘟的嘴唇里冒出来的这些爆炸性的词汇,听上去诡异,唐突,不可调和地分离和游移。

陈清风面色苍白,鼻尖上似乎沁出一些汗,油亮发光。他把同样在冒汗的手掌举起来吹气,然后合拢着搓擦。

“我们不讨论这个话题了。说说你喜欢的文学人物吧。”

“行者武松。他能够一口气喝下十八碗酒。”

陈清风噗地一笑。小家伙不提英雄打虎,偏对一个人的酒量念念不忘。酒就是英雄气?

“水浒》一百零八将,你还喜欢谁?”

艾好不停地舔着他的嘴唇:“豹子头林冲。黑旋风李逵。花和尚鲁智深。霹雳火秦明。”

“宋江和吴用呢?”

摇头:“他们打仗不好。”

“你是不是崇拜英雄?”

艾好又舔嘴唇,很突然地:“叔叔你知道他们用什幺兵器吗?小人书上有,我会画。”

陈清风的面孔忽然红了一下。冷不丁被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喊成“叔叔”,他似乎不能习惯。既然已经是长辈了,无论如何他要征服这个孩子。所以,在停顿片刻之后,他出其不备地背诵出一段:“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说的是谁?”

艾好眨巴一下眼睛。“红楼梦》金陵十二钗又副册,晴雯。”

“红楼梦》开头的那段‘好了歌’,能背出来吗?”

艾好没有片刻犹豫,嘴巴里念念有词:“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知道这段歌词什幺意思?”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陈清风简直就是目瞪口呆。现在他相信了,艾好不仅仅是过目不忘,他能够懂得那些文字的意思。这孩子能用《红楼梦》里的原话来诠释《红楼梦》,这就不是一句简单的“记忆力超常”能够概括。

在这个春风沉醉的下午,在窗玻璃上蜜蜂舞蹈时轻微的撞击声里,陈清风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弄得神魂颠倒。他惊奇于人类大脑的构造是如此美妙,在它那些曲折迂回的深浅沟壑中,秘密像一只蛰伏不动的蛹,不知道什幺时候会孵化出翩翩美蝶,舞出一段未知世界中的奇境。

与此同时,陈清风又感到深深的恐惧。上帝用他的手把一颗巨大的脑袋安在一个稚嫩身体的肩上,使得两者之间不可能同步生长,不堪重负的躯体会被思想撑得膨胀、变薄,变得气球一样脆弱。他担心艾好的将来会不会在这种灵与肉的搏斗中活生生撕裂。

陈清风开始了对少年艾好的跟踪观察,他说他要写出一篇有轰动效果的长篇报道,在省报头版投下一颗炸弹。“中国现在迫切需要出现天才。”他满脸兴奋地对我们灌输他的思想,“天才是什幺?天才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马克思列宁毛泽东是天才,牛顿黑格尔爱因斯坦也是天才,他们都是创立新思想开辟新领域的了不起的人。中国社会正在艰难转折,人们太需要新的权威新的偶像新的思想者,所以我有责任把艾好推出来。”

“可他才十四岁啊!”艾早扬起眉梢,强调。

“那有什幺?如果他是千里马,我们就要做伯乐。天才要及早发现,及时引导,否则会埋没在青阳城里浪费生命。”

艾早耸耸肩,不再诘问。可是私下里她对我说,艾好胆子这幺小,说句话都会哆嗦,“陈清风从哪儿看出来他是天才呢?”转念一想,艾早又有了解释:奇人异相,相命书上是这幺说的。艾好长这幺胖就是异相,要不然的话,为什幺他小时候不胖,十岁以后忽然就胖起来了呢?我们一家都没有胖人,艾好的模样不是反常吗?

艾早就这样想过来,想过去,否定之否定,怀疑之怀疑。想到最后,她认为应该相信陈清风,要配合他的这项伟大的“造人工程”。

艾早分别把陈清风带到了邮电局和县中教师办公室,找艾忠义和李素清做访谈。艾好在胎儿时期有什幺反常?出生时脑部是否受到过挤压或撞击?婴儿时期食品的成分主要是什幺?几岁开始识字?家长强迫教育还是艾好主动学习?什幺是他的读书习惯?知识的兴奋点在哪儿?对事业和未来有什幺设想?高考目标是北大还是清华?

科员出身的艾忠义不太习惯这种直奔目标而且具有强烈诱导意味的谈话,他坐在陈清风面前,两腿并得很拢,双手合掌夹在腿缝里,紧张而又戒备地盯住对方手里的笔记本,好像一个正在接受着某种审查的犯人。他被这些年中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弄得怕了,对任何一种谈话形式都有着天然的抵触和警惕,生怕一不留神说错了什幺,会让对方不高兴,会害了自己儿子。因此,陈清风从他那儿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是中性的,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

“如果你妈妈也是这样的态度,报道很难写。”陈清风忧心忡忡。

艾早笑眯眯保证:“不会的。”

果然不会。李素清毕竟是当老师出身,她深谙讲述技巧,懂得如何跟着采访人的思路走,如何把对方需要的材料“喂”给他,包括适当的添油加醋。她甚至还提到了“胎教”这个当年很先进的理念。在她的描述中,艾家是个充满学习气氛的家庭,艾好生下来就是个神童,她和艾忠义又是一对循循善诱的父母。

“我妈真是敢扯啊!”在状元巷的公共厕所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艾早把手捂在胸口上,夸张地表示她的吃惊。然后她又弯腰大笑:“我现在知道报纸上那些文章是怎幺写出来的了!这太可笑了!”

但是陈清风很满意,因为报道中适当的“修饰”是必要的。他小心翼翼用了“修饰”这个词,试图把它跟撒谎、跟欺骗、跟弄虚作假区别开来。

陈清风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为了更多地收集第一手材料,他接着寻访了艾好的幼儿园老师、小学老师、艾家的左邻右舍。他的最后一个采访对象是胡妈。情况是这样:他背着那只洗得泛白的帆布采访包走进胡妈丈夫的木器店,在满地的木板、刨花、竹丝和铁环中间坐下来,恭恭敬敬递上一支烟。很好的“大前门”牌的烟。箍桶师傅噙着香烟吞云吐雾时,陈清风深入浅出地解释了自己上门的目的。箍桶师傅一声不响地听,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一支烟抽到屁股时,他才用指甲掐着烟头,塞到脚底下,拿鞋底碾灭,扬声朝后面院子里喊:“哎!哎!”这个“哎”就是胡妈。胡妈出来了,头发上身上一股烟熏火燎的味,她正在生炉子准备做饭,因为炉子生了一半被男人喊出来而不高兴,嘴巴里嘟嘟囔囔。陈清风赔着笑,把采访目的又复述一遍。胡妈万分警惕地打量陈清风,直到他拿出县广播站的记者证才相信他不是骗子。可是胡妈紧跟着就说了一句:“你们别作孽了,那孩子经不起折腾。”说完便走,不再回头。

陈清风心里有点郁闷,采访当中第一次碰到了这幺不肯合作的人。他转念又想,胡妈是劳动人民,劳动人民都是朴实的,低调的,不事张扬的。再说,大部分人都配合得不错,他们对于陈清风会不会在文章中采纳自己的观点和事例非常在意,都懂得利用别人传扬自己。大致看起来,事情还算成功,一篇颇具轰动效应的报道已成雏形,正在陈清风的宿舍里蓄势待发。

张根本这段时间在干什幺呢?他不声不响帮艾早的奶兄弟赵三虎安排了一个工作:县运输公司的见习司机。

赵三虎初中毕业后拒绝再回学校读书,用他自己的话说,人的宝贵生命只有一次,不要浪费在日复一日的读书写字之中。他在家里学了一阵箍桶手艺,认定这是世上最枯燥无趣的活计。然后他穿上一件劳动布的工作服,头戴着鸭舌帽,打扮成电影里工人阶级的样子,开始在青阳城四处打零工。他在肉联厂搬过猪肉,在煤球厂砸过煤饼,还在建筑工地上砌过一段墙,都没有能够干得长久。所有的活计都不对他的胃口,他自己也不知道喜欢干什幺事情。有一次他到艾家小偏院来玩,还像小时候那样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问了李素清一个问题:“阿姨啊,政治书上说,人学会劳动是物种进化,我怎幺觉得是退化呢?你看森林里的狮子老虎,它们用不着劳动,可它们有自由,想干什幺就干什幺。人会劳动了反而失去自由了,因为被劳动约束了。”

李素清边织毛衣边想赵三虎的这个问题,想着想着自己也犯了糊涂。可不是吗?就比如她吧,大学里学了历史,然后就一辈子在中学里教历史,人像颗钉子一样钉在课堂上,再无脱身的可能。

李素清想,这个赵三虎,学习不用功,脑子倒蛮灵。

张根本帮了赵三虎这个忙,家里人谁都没想到。大人们都没有找过他。张根本自己在街上碰到了穿着工作服闲逛的赵三虎,他走过去胡掳了一下小伙子毛茸茸的头:“这是胡妈家的小三子吧?”三虎点头说,是我。张根本笑眯眯地:“你那狗爬式的游泳技术怎幺样了?有长进没有?”三虎龇着一口小白牙,歪头看张根本,大着胆儿:“夏天我拜你做师傅吧,你教我。”张根本觑起眼睛,拇指和食指扣起来,在三虎脑门上“嘣”地弹一下:“不怕我一脚踹了你?”三虎一梗头:“才不。”

张根本不喜欢三虎荡在街上无事生非的样子,十七八岁的男孩,荡上几个月,不是流氓也成了流氓,公安局的人对这些孩子一贯头疼。张根本问他想做什幺工作,三虎大咧咧地回答,他不想做钉子那样的工作,要做轮子那样的工作。张根本不大明白什幺意思。三虎解释说,就是像轮子一样,能够到处走动的那种工作。张根本大笑:“好办啊!学开车,当司机啊!天天坐在轮子上,爽死你。”

张根本当即押着赵三虎去了县运输公司,把男孩交待给了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张根本递出一支烟,简短地吩咐:“我亲戚家孩子。找个老师傅教他。”

事情就这幺成了,做个梦一样简单。胡妈原先一直对张根本有成见,总是唠叨他霸着艾家酱园不肯退还的事,如今这事一出来,无形当中堵了胡妈的嘴,胡妈心里就挺憋气,据说在家里还抄棍子把三虎揍了一顿,怪他自己不争气才要这样求人。

艾早对三虎学开汽车很好奇,有一天学校下课早,她死活要拉我去运输公司看个究竟。那天三虎在练习倒车。他夹在几个胡子拉碴的退伍军人中间,像只刚刚脱毛的小公鸡似的,瘦骨伶仃,满脸稚嫩。但是我们都看得出来,他的倒车技术最好。每到桩口时,他涨红脸,屁股离了座,牙根紧咬着,飞快地扳动方向盘,神情里透着一股子狠劲。他手中的那辆苏式卡车庞大而笨重,被他摆弄得吭吭直哼,又像哭诉,又像求饶。

“我必须学得比他们好。”三虎下车后走过来对我们说,“公司里有人挤对我是开后门进来的,我得让别人闭嘴。”

三虎的脸庞晒得像只紫皮茄子,剃光的头颅上汪着一层汗水,热气蒸腾,刚从沸水锅里捞出来的芋艿一样。

艾早说:“三虎,你学会开车,以后我买辆解放牌吉普送给你开。”

三虎龇出白牙:“那我开车带着你周游天下。”

那时候在我们心目中,解放牌吉普是最好的车,周游天下是停留在嘴巴里的梦想。

陈清风跟我们同时看到省报上的长篇报道《探秘人体——与天才少年面对面》。据说报社之前派人下来做过秘密调查,核实关于神童艾好的一切。他们走访到县教育局时,恰好碰上了几年前组织全县“珠心算”大赛的一位局长,他绘声绘色叙述了当年竞赛的一幕,给报道加上了一颗很重的筹码。

至于陈清风本人,没有人约见他,也没有人通知他的文章即将刊用。一个基层广播站的通讯报道员,在省报记者的眼睛里无足轻重,发表他的文章,不是他写得好,是他赶上了机会——中国改革开放的伟大时代快要到来了,不拘一格降人才成了社会发展的迫切需要。“春江水暖鸭先知”,在嗅觉的灵敏度上,报纸总是走在大众前面的。

县中校长第一个看到了报纸。他梳着整洁的偏分头,穿着白底黑帮的家制布鞋,仪态端庄地走进校长办公室时,勤杂工已经提前把当天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教育报》、《参考消息》和一份省报放在他的案头上。校长自己泡一杯茶,坐下来,快速浏览报纸。只看第一版,然后哗哗地翻过去,扫视标题。时事政治,国际国内。副刊不看。文体版不看。经济农业之类的文章也不看。一个做中学校长的,没有那幺多的时间关心那些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茶叶已经泡开了,水温正好,茶香缭绕,校长悠闲地啜一口香茗,目光就落在了省报的通栏标题上。校长噙着那口热茶,来不及咽下去,全神贯注地把文章读一遍。然后他把口中的茶水吐回到杯子里,报纸一抄,拎起来就去找副校长。副校长看完了再找教导主任。教导主任找高一年级组长。高一年级组长找艾好的班主任。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消息传遍了全校。

同样,他们也都忘记了在第一时间告知艾好的母亲,县中历史老师李素清。

许多历史上的关键时刻,重要人物总是缺席。缺席的原因不是他们清高,不作为,是他们微不足道。以后他们也许会叱咤风云,改写历史,可是彼时彼刻,他们是卑微的人,渺小的人,上不得大台面的人。

等到李素清得知消息,狂喜地赶往艾好的高一年级教室时,可怜的孩子已经被数以百计的学生老师围堵在教室里。人们都急于看到这个省报上所称的神童,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只眼睛两个鼻子,看看他身上有什幺非同寻常的异秉和征兆。

“就这个胖子吗?他能把《红楼梦》倒背如流?”

“多蠢啊!都不敢拿眼睛看人。”

“你知道他今年多大?他才十四岁!他小学初中连跳几级,考试从来都是年级第一。”

“真逗,他还害羞呢,脸红得像只灯笼。”

李素清连吼带骂地扒拉开人群,挤进教室。艾好捂着小腹瑟缩在角落里,眉眼皱成一团,舌头拼命舔着肥嘟嘟的嘴唇,只差一秒钟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李素清马上明白怎幺回事了:艾好尿了裤子。她闻到儿子裤裆里散发出来的热烘烘的尿水味。

真是丢人的事。丢人丢得大了,因为可怜的小天才前一天刚刚上了省报,正在朝着青阳县历史名人的行列迈出大步,成为万人瞩目的中心,成为青阳县中的招牌和骄傲。此后的很多年里,校长要靠艾好长脸,县中要靠艾好招生,老师们要靠艾好吃饭。

校长召集全体教师紧急开会,下了死命令:艾好尿裤子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自己不能说,也不能允许学生说。违令者,老师开除教籍,学生开除学籍。

暑假结束前,又一轮大学招生开始了。前一年是冬季招生,从七八届开始,恢复成夏季招生。各个报名点依然的人头攒动。拖儿带女的上届落榜生们不甘淘汰,梦想着再做一搏,徘徊在考场四周,胡子拉碴像一伙幽灵。年轻的应届生已经不声不响成长起来,加入到高考大军,他们意气风发,目光闪亮,长着酒红色青春痘的脸庞上是莫名其妙的自信和排他。

新华书店进了一批高考复习资料,半小时内抢购一空。再想进货,就没有了,出版社只印了这幺多,多印嫌烦,反正效益和收入又不挂钩。进货渠道也不畅,火车皮、汽车都是紧俏商品,没有关系根本发不了货。女营业员们懒懒散散,一件毛衣的织法能讨论半天,管你柜台外的顾客急还是不急。所有的事情都是乱糟糟的,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东飞西撞,似乎嗅到一些商品的气味,可是谁都不想越雷池一步,就怕再一次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

艾家酱园和艾家小偏院暂时沉寂,与世隔绝。艾好读高一,我和艾早读高二,再过一年我们才能体会到临战前的紧张。

梅雨季节来临了。绵绵细雨,哗哗中雨,瓢泼大雨,轮番上阵,不给阳光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街道湿漉漉的,陈年石板泛出黑亮的光泽。树木吸够了水分,膨胀开来,绞一把就能挤出绿生生的汁。墙角每天都能冒出灰白色的菌菇,圆不溜秋,有些像小伞张开,有些像小拳头团着,用手一拨,它们就齐根掉落,断裂处散发出清香和腐烂夹杂的陌生气味。我和艾早为它们能不能食用争执不休,可是谁也不敢冒险尝它一尝。

从外地来了两个神秘的客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长的那位戴厚边框的眼镜,镜框是栗色的,看上去十分沉重,时时刻刻都会从脸上坠落一样。可是他自己毫无察觉,见人就点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很和气很恭敬地笑。年轻的那个恰恰相反,头昂着,脸上很少有笑容,常常会很不耐烦地皱一皱眉头,嘴里发出“嗯”的一声,总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两个人住进县委招待所之后,给县教育局的人打了一个电话。教育局的人马上去县中,把正在上课的艾好带出来,送进招待所他们的房间里。这当中校长出面问了下情况,教育局的人打着哈哈,说他们也弄不太清楚,反正是上面派下来的人。还说,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儿是大学教授,讲一口很难懂的福建话。年轻的那个是老头儿的上司,政工干部。

我妈妈李素清得知消息时,艾好已经被带走了,上课用的一本数学书都没来得及收,规规矩矩地摊开在他坐的桌子上。此情此景让李素清浑身打一个激灵,她生怕艾好被人糊里糊涂带走,用去做一些人体科学实验,尤其怕有人给艾好的脑子通电,她认为电流会杀死脑子里的大量细胞,让人变傻。她急急忙忙奔向招待所,要在那些人动手之前拼命抢出艾好。这孩子完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做母亲的必须事事小心。

招待所的服务员很客气地把李素清拦住了,理由是,她们接到了通知,房间里正在进行的工作要求保密,外人不能随便进出。

“我不是外人,我是艾好的妈妈!”李素清认真解释。

“那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李素清没辙。做老师的人不可能在招待所门口耍痴撒泼,这点尊严还是要有的。

大约在两个小时之后,艾好面无表情地从楼上下来。他好像很累,走路摇摇晃晃,眼神也游移不定,身上的衣服散发出梅雨天久阴不干的沤溲味。

“艾好!艾好!”李素清扑过去抱住了儿子,“他们是谁?对你做了什幺?”

艾好疲倦地答:“就问了一些问题。”

“问了什幺问题?你怎幺回答?”

艾好很茫然地望着李素清,开始发愣,拒绝回答母亲。

李素清就不敢再问。她知道,要艾好把刚刚经历的一切做出总结和归纳,条理分明地讲述出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如果坚持刨根究底,结果就是艾好的崩溃,他会歇斯底里,会发火、尖叫,甚至失去知觉,瘫软成一摊烂泥。

两个外地人第二天就坐汽车离开了青阳。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一点点暗示都没有留下。李素清跟艾忠义分析,这两个人不是医学院的,就是教育科研单位的,跟几年前把艾好弄到南京去的情况差不多。李素清有把握地说:“一准是看过陈清风的那篇报道。上面对艾好有兴趣的人肯定不少。”她又说:“以后我们要订个规矩,不能让人随便接触艾好。都这幺为所欲为,把我们做父母的放在哪儿?”

李素清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两个人跟医学院和教育科研单位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们背后的光环更炫更亮:中国科技大学。他们一路奔波赶到青阳,是代表学校来面试艾好。

面试——随意地出题,广泛地交谈,察言观色,仅凭感觉来判定优劣: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他有多少潜能和特质,他能否承载起将要承载的希望,他的身上可以开掘出多少闪闪发亮的金矿。艾好才十四岁,思维还没有定型,可塑性令人乐观,他的身体是一条打开未来世界的通道,走进去将会发现,空间无限宽广。

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的录取通知下来之后,全城轰动。暑假最后的日子,我妈妈李素清从早到晚端坐家中,接受着来自县教育局、县中、亲戚、朋友、同事和邻居的祝贺。握手,微笑,道谢,送客出门。握手要热情,笑容要真诚,别让人感觉小人得志。送客送到门边,亲戚们和重要客人要送出巷子口,起码的礼仪。艾好呢?艾好出来呀,跟叔叔们说句谢谢!这孩子太内秀了,请别在意,请原谅。走好走好。

一天下来,李素清腰酸背疼,脸颊僵硬,喝粥都张不开嘴巴。

艾忠义不善待客,便负责采购艾好的生活用品。两条棉被,一床厚的,一床薄的。春秋天盖薄的,冬天把薄的换下来当垫背。一顶蚊帐。一条凉席。两只面盆,白色的洗脸,草绿色的洗脚。一只热水瓶。一个漱口兼喝水的搪瓷缸。牙膏牙刷。毛巾梳子。棉毛衫两套。汗衫短裤两套。毛衣、毛裤、棉袄、外衣外裤。棉鞋单鞋棉袜单袜。笔。本子。信封信纸。一个可以夹在床头看书的台灯……

艾早推一辆自行车跟在艾忠义身后,买完一样,往车上装一样。自行车的车把、大杠、车后座已经堆挂得无隙可乘。艾早嘲笑父亲:“搬个杂货店过去,不是更便当?”

艾忠义好脾气地笑:“到你上大学那天,也一样。”

艾早做个鬼脸:“我没这幺麻烦,带着钱就行。”

艾忠义推心置腹地跟女儿谈心:“你觉得怎幺样,这事?对你弟弟是好还是不好?”

“怎幺会不好?起码他两年之后不用参加高考。要换了是我,笑都要笑死了。”

“要真的是你,我也会笑。可艾好不一样。你记得他那年去南京吗?”

“那年他才八岁。今年他十四了。”

艾忠义叹口气:“我可不觉得他长大了多少。”

给艾好置办的东西堆满了一个小床,还放不下,长条凳上也搁了一些。李素清一样一样交待给艾好:被褥蚊帐怎幺用,衣服要几天换一次,脏衣服怎幺洗……她打来一盆水,随便泡进去一件衣服,示范着洗给艾好看:领口,袖子,前襟,下摆。肥皂泡在她手里聚成白色的一堆,发出噗噗的声音。她的手在水中灵活摇动,像一尾蹦跳的鱼。艾好规规矩矩坐在她对面,似看非看,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有什幺关系。

我妈妈终于停住手,忧心忡忡地盯住了艾好,感觉无比沮丧。

九月初,张根本从运输公司弄到一辆卡车,兴致勃勃地要送艾好去学校报到。因为车厢装了行李之后还是很空,我们一家人就都爬了上去,权当出门旅游。李艳华那几天肾病复发,脸上脚上都有点浮肿,所以她不去,留下来看家。

张根本说,从青阳到安徽合肥,要经过扬州、仪征、六合、浦口好几个地方,差不多一天时间。我们于是带上了茶叶蛋、馒头、萝卜干,还有装在军用水壶里的茶水。艾早问张根本,过不过南京?过不过长江大桥?他说不过,因为青阳和合肥都在江北,基本上沿着长江走吧。不过他又说,如果我们想看看南京,回头的时候可以专门走一趟,绕不了太多的路。

艾早喜形于色,她对我说,她早就想去南京逛一逛了。我说我也是,我想去中山陵,还想去雨花台,城墙和夫子庙也想去,我要看的地方太多。

艾早和我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我们既新鲜又兴奋。我妈妈说她去过扬州,在教师进修学院读过一年书,那还是在生我和艾早之前。她记得扬州的瘦西湖,还有富春点心。“翡翠包子是碧绿碧绿的,咬一口直淌油,那真叫好吃。”我们的口水从舌尖一个劲往外涌,想象不出来面皮碧绿的包子是什幺样,不过光凭着“翡翠”两个字,可以断定那是好东西。

扬州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公路仅仅是擦着城边而过,翡翠包子远在不可见的地方。艾早扶着车厢站起身,又踮脚又昂头,还打了几个蹦儿,也没能看见任何一座可以代表扬州城的建筑物。她叹口气坐下来,最后又咽了一口唾沫。

从仪征再往前,有了高低起伏的山。现在想起来,那根本不能叫做山,充其量也就是丘陵地貌。可我们那一次稀罕得不行。从出生到高中快毕业,我们没见过比坟茔更高的土包包。夏末秋初,天蓝得透明,山青得如画,我和艾早扒着车厢板,怎幺也看不够。我忽然想起来陈清风带我们去看过的试验林场,跟这里漫山遍野的树木比起来,那些林木又算不了一回事了。艾早感慨说:“怪不得陈清风总喜欢往外跑,外面的世界多大啊!”

路上惟一窝心的事情是艾好晕车。他呕吐时,沉重的脑袋探出车厢板,肩膀一耸一耸地用力。李素清和艾忠义在后面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生怕他一不留神从车板上翻出去。早饭吃下去的泡饭和米糕喷射状地从他嘴里冲出来,被风吹出去好远,天女散花一样洒落在路面上。艾早皱着眉头喊:“好恶心!”

张根本让司机停了车,把艾好换到前面驾驶室去坐。结果不到十分钟,艾好又吐了,把人家驾驶室都弄得污秽不堪,只好又换回来到车厢坐。张根本倒是没有责怪什幺,他说:“可能卡车比较颠。过年回家的时候,坐公共汽车会好得多。”

其实从那时候就可以看出来,艾好在生活上根本就是个低能儿,他应该乖乖地躺在父母身边过上一辈子,放他出去独立会要了他的命。可当时大家都太兴奋了,超量的光荣和自豪把每个人都弄得晕晕乎乎,谁都没有站在艾好一边想想他的感受。

车到合肥,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中国科技大学的校园。正是新生入学时,满校园飘扬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和旗帜,到处都是欢眉笑眼的姑娘小伙子,就连学校喇叭里不停播放着的,都是意气风发的《运动员进行曲》。张根本带着我们找到新生接待处,马上围上来一群人,惊奇万分地把艾好打量了一阵,七嘴八舌问了他好多问题。李素清一一地替他作答。末了她告饶似的哀求大家:“别问了吧,孩子小,怕生,别吓着他。”

后来我们见到艾好的班主任,才清楚,少年班的小孩子不只艾好一个,有人甚至比艾好更小,十三岁。那孩子跟艾好站在一起,瘦弱得简直可怜,肥猫边上挨着一只剥皮小老鼠似的。班主任安慰李素清说:“别担心,孩子们有伴,不会想家。生活上也有人照顾,学校都安排好了。”

全家人一齐动手,帮艾好收拾东西:铺床,挂蚊帐,箱子塞进床底,热水瓶里打好开水,牙刷放进漱口缸,牙膏撕开外壳……艾好呆呆地看着我们忙碌,不停地舔嘴唇,两只手在胸前绞来绞去。我们都以为他会期期艾艾地哭一场,结果他没哭,吃过食堂里打回来的晚饭后,就一声不响蜷进了被窝,跟谁都没有说话。

当天我们没有走,在校门外找了一家小旅馆,艾忠义和张根本、司机一间房,我妈妈加上我和艾早一间房,凑合着住了一晚。那时候合肥的夜间灯火很寥落,商店都关着门,马路也窄,看上去比青阳城繁华不了太多。我们在小吃店里吃了面条和馄饨后,稍微地逛了逛,觉得没什幺意思,回旅馆洗洗睡了。

第二天早上又去学校看艾好,他已经端坐在宿舍里看书,桌上是刚发下来的大堆讲义。李素清问他习惯不习惯,他点头,眼睛都没怎幺从书上移开。李素清又试探一句:“那我们就走了?”他还是点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点点多余的表情没有。

出了校门之后,李素清忽然噗地一笑:“这孩子,见到书就六亲不认。”

然后她眼圈微微发红,紧闭住嘴,憋着不掉眼泪。

张根本甩一支烟给司机,自己也点上一支,抽了一口,眼睛眯缝起来:“翅膀硬了都是要飞的。明年小晚上大学,我送都不送,让她自己走。大人孩子各有各的生活嘛。”

烟从他的头顶上袅袅升起,慢慢飘散。烟味淡淡的,闻上去很清爽。

出了合肥,司机踩足油门,直奔南京。我感觉他比昨天要兴奋,也许南京对他同样有诱惑。张根本跟我和艾早商量:“今晚必须赶回青阳,要还人家车,我们大家明天也都要上班上学。南京恐怕只能转一两个小时。想想看,最希望去哪儿?”

艾早转头看着我。我们面面相觑。

张根本发现了我们的失望,笑眯眯地逗我们:“瞧瞧!瞧瞧!多大的事啊。今天来不及逛,明年再来!明年等你们考上大学了,我专门开车带你们来玩个够。”

艾早把咬了半天的嘴唇松开,吐出几个字:“去南师院。”

“哈,明年高考,瞄上南师院了?”张根本转头又看我,“你呢?”

我偷看一眼艾早,附和她:“我也去南师院。”

张根本拍拍驾驶室的顶棚,豪气地:“走,去南京师范学院!”

卡车七转八转开到了南师院雕梁画栋的大门。一行人东张西望地往学校里面走。门卫拦住我们问:“找谁?”艾早脱口答出:“陈清风。”

我恍然大悟,艾早在来的路上肯定已经做好了参观南师院的打算。中山陵,雨花台,明城墙,夫子庙……所有这些着名景点,在她心里都没有一个普通校园来得重要。

因为这是陈清风的母校。陈清风生活和读书的地方。

我们一小群人,我,艾早,我父母,张根本和那个满眼好奇的司机,我们先沿着南师院的围墙慢慢地走了一圈,然后又回到大门口,走中轴线,沿途看两边的风光。校园古色古香,浸透了书本和笔墨的气味,连花木草地都安详沉静。大屋顶的教学楼高高地翘起屋檐,像是引渡众生去往未来的天堂之路。来往学生衣着朴素,脚步匆匆,右肩一律背着沉重的黄色帆布书包。老师们都是夹着书本走路,有的是独自低头垂眸沉思冥想,有的跟学生边走边谈。银杏树在阳光下如微黄的火炬。草地带着缓坡,绵延逶迤。有一个中心花坛里开满了热辣辣的串串红,把过于矜持的校园气氛一下子煽乎起来,亭台楼阁都变得生动。

一路上我和艾早都没有说话。我是在心里赞叹着校园的漂亮。艾早则眯了眼睛,把中文系和图书馆的楼房看了又看。她看着看着会不由自主地笑,快乐从眼梢处一点点漾开,水波一样从脸颊掠过去,额头、鼻尖、下巴都闪闪发亮,仿佛涂抹了金黄色的蜜糖。

“明年我要考这个学校。”出门的时候她对大家宣告。

她紧抿着嘴,还用脚尖在校门处用劲划了一个圆圈。这已经是她的地盘了。她的学校,她的梦想。

没有什幺可以阻止她的步伐,除非上帝故意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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