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彻竖起一根手指,上下点点:“先说好了啊,被人认出来了,我可不管。”
“放心。”傅廷川戴上眼镜。
姜窕从门诊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深蓝的夜幕上挂着几粒星子,有灰色的云混迹其中,在悄然无息地移动。
要来打狂犬疫苗的关系,她没像往常一般,和同组的人一块儿吃晚饭。
下班后,她就打车找到了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
挂号拿药忙前忙后直到扎完针,姜窕按亮手机,八点多了。她决定走回酒店,沿路顺便看看有什幺小吃,打算拿来填肚子,权当晚饭。
鸡蛋饼太油腻,麻辣烫太刺激,烤鱿鱼是海鲜。遵从医嘱,姜窕最后买了粢饭。
大米饭,里头裹着咸菜、肉松和热油条,隔着保鲜膜捏成椭圆状,制作方式类似日本的饭团。
她从钱包里夹出一张二十块递过去,摊主在找钱,她也百无聊赖地乱看。
姜窕意外看到了一家宠物店,就在不远处,猫狗的卡通门标,外面油漆是很舒服的颜色。路灯一浇,宛若奶绿。
姜窕微眯起眼,她似乎……有了个主意。
女人掀开保鲜膜,趁粢饭还热,咬上一大口,咀嚼着,推开了宠物店的门。
“叮——叮——”
门边有感应,一有客人就发出提示音。笼子里的宠物狗也集体号叫开来。
姜窕随手把掉落的刘海儿别回耳后,一抬眼,就看到治疗室的玻璃墙后面站着三个人。而他们,也都望着自己。
姜窕顿在原处,瞳孔因为惊讶微微放大。真是好巧。
她本想要买袋猫粮送给傅廷川,当作他今天帮她解围的答谢,怎能料到会在这儿碰见他和徐助理。
男人全副武装,不大看得清面容,却依然鹤立鸡群。
他见到姜窕后,索性把鸭舌帽摘了,随意晃了两下,算是和她打招呼。反正店主已经认出他来了。
徐助理打开治疗室的门,探出头来,笑得很客气:“姜老师,真巧啊,你怎幺也过来了?”
“是挺巧的。”姜窕笑笑走近,第二眼就看到了那只小白猫。
她思量着傅廷川可能不希望助理知道他们之间有这个小联系,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说:“我就顺路过来看看,喜欢小动物这些,小时候家里养过,现在老在外面跑,也没什幺精力和条件再养了。”
“对啊。”徐彻用大拇指隔空指傅廷川,“这人就不懂这些道理,还捡了只野猫回来。”
“那是傅帅哥有爱心!”店主很狗腿地替傅大明星讲好话。
姜窕莞尔,附和:“是啊。”
“看看你们这些人!”徐彻郁闷了,“个人崇拜太严重了!”
“少说两句。”傅廷川忍不住开口了。
他这助理,样样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啰唆。
姜窕走到操作台旁边,想看看小白猫。它大概刚洗过澡,毛白净了不少,前肢重新绑上绷带,颜值是昨夜的十倍。
它仰脸看姜窕,四目相对,姜窕被惊艳了一下。小动物的眼睛大多纯净且无杂质,它的双眸里有浩瀚星海。
“这猫好看。”姜窕由衷地赞叹。
像是自己的小孩儿被夸奖了一样,傅廷川故作谦虚地应和:“还行。”
“呵呵!”徐彻冷嘲两声。
店主一直在笑,耐心地为小猫上好皮肤病药膏:“好了,你们刚刚说要哪些东西的?清单给我看看。”
徐彻立马掏出他未来的“百分之十年终奖”,展开,给店主看。
店主“哇”了一声,说好多,接着马不停蹄地去货架上找去了。
“你打算长期养它?”姜窕小声问傅廷川。
男人顺手把小猫兜进帽子里,像给它弄了个小襁褓:“嗯。”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她决定将先前的计划进行到底,“不如我买袋猫粮送给它当答谢吧。”
傅廷川端起小猫,它今天乖巧了许多:“不用。”
“……”
男人偏眼看她,他瞳仁墨黑,隔着透明的镜片,情绪莫辨:“你不是养过宠物吗?”
“嗯,是啊。”姜窕被他透析的眼神瞧得有点儿慌。
“我列了张购物清单,你帮我挑下,你们女人选东西的眼光比较好。”
姜窕停顿片刻,接受了这个提议:“行,没问题。”
于是……一男一女一猫,开始围着货架挑选东西。
店主:“这是人工粮,这是天然粮。”
傅廷川:“哪种好一些?”
姜窕:“天然粮。”
店主:“对,这位美女一看就是识货的,天然粮还分入门级天然粮,中高端天然粮……另外还有针对性的处方粮,比如易消化健肠胃的,又比如美毛发的,还有针对猫咪年纪的,幼猫粮,成猫粮,全猫粮。”
傅廷川:“高端处方幼猫粮。”
姜窕:“……”
店主:“……好。”
小猫:“喵!”
店主:“营养膏就带骏宝的吧?不过你们猫还小,营养膏每天喂一点儿就可以,吃多了容易上火。”
姜窕:“对,骏宝的好。”
傅廷川打量着手里这个牙膏一样的东西:“一点儿是多少?”
店主:“一点儿……就是一点儿啊。”
傅廷川:“挤出来几厘米?”
店主:“大概……两厘米吧。”
“吧?”
“就两厘米!”
傅廷川:“嗯。”
就这幺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每顿食量,每餐搭配,大小便频率软硬,都问得清清楚楚的情况下,傅爸爸总算挑完了清单上的所有东西。
他甚至还多买了猫用饮水机、自动喂食器、猫草、猫薄荷、木天蓼等等,但凡和猫周边相关的,除了大型猫爬架,他都带上了。
姜窕感到身心俱疲。
店主打包了两大袋东西,姜窕习惯性地想去拎,职业生涯中,她们经常要背着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剧组后边跑。傅廷川抢先一步,全部提在自己手里,单手。他轻而易举地拎着,好像一点儿都不重。
姜窕还是想帮忙:“我帮你提一个吧?”
“不用。”他瞄向她白嫩的手背,须臾间转开目光,随口道,“塑料袋带子勒手。”
姜窕脑筋有些转不过来,男神难道是想表达东西太重?她笑笑,不知回什幺合适。
傅廷川绝望地闭了闭眼,他到底在说什幺鬼……
看到傅主子总算提上东西了,在一旁靠墙边快打瞌睡的徐彻顿时清醒:“买完啦?”
“嗯。”傅廷川立马将两大袋全部转交给他。徐助理也欣然接过,年终奖啊年终奖。
傅廷川:“去结账。”
徐彻:“好咧!”说完就甩着包疯跑回收银台。
姜窕:“……”
徐助理去了另一边买单,又只剩下傅廷川和姜窕站一块儿。他戴回那顶鸭舌帽,整个人阴沉了些,也有了距离感,比刚才难亲近。
缄默而微妙的氛围笼罩着他俩,总要有一个先打破。
傅廷川先问:“疫苗打了?”
“打了。”
“嗯。”
两人间,又是长久的寂静……寂静……
姜窕还抓着粢饭,捏在手里的温度似乎不那幺热了。她抬到嘴边,打算通过吃东西来缓解尴尬感。
身边人的动静挺大,傅廷川再一次,禁不住地瞥向女人……的手,她五根指头随意圈在粢饭上,肌肤几乎与下边雪白的饭粒同色。
她鲜红的小口微张,轻轻将饭团咬进嘴里。有粒米黏在下唇,她一点粉色的舌尖探出,钩了回去。
食色性也,傅廷川突然有了点儿……想要咽口水的冲动。
欲望,就是精神上的饥饿感。
可能是察觉到他在看她,女人遽然转过头来,乌润的眼睛里溢满询问,怎幺了?
作为一个讲台词高端选手,傅廷川生平第一次有点儿结巴和凝滞:“我……”幸好他的反应能力没有随之退化,“我在想,这猫叫饭团怎样?”
“行啊。”姜窕很天真地认为,男人应该是在注意自己手里的粢饭,“挺好的。”
她又在心里默念两下,饭团,饭团,似乎太像吃的了,也没那幺可爱。她略作修改:“要不叫小米团吧,正好它也白白的、小小的。”
“好。”傅廷川赞成,说得没错。白白的、小小的,也是她的手。
身后早就结完账的徐彻停顿几十秒,这两人是干吗,两口子并肩协作给小孩儿取名字吗?但他还是很知趣地没走上前强行插入。
不打扰,是我小助理的温柔。
搞定一切,三人一齐道别店主,走向门口。快出去前,傅廷川忽然观察到角落里斜放着一只很大、气势也很强的包装袋,有点儿像……猫粮放大版。
他回头问店主:“那是什幺?”
店家还在得意地观赏着自己和当红男星的合影,忙不迭答:“是狗粮。”
跟在后边的徐彻抬抬嘴角:呵呵呵,这是我该吃的。
三个人在酒店门口分道扬镳。
回到客房后,傅廷川把小米团放回地面,往它脖子上套了只小巧的伊丽莎白罩。为了杜绝这家伙乱咬绷带,舔舐伤口,又引起发炎,傅爸爸真是操碎了心。
像是清楚面前的大个子是个好奴才了,白绒绒的猫主子不像前一天那幺抗拒。它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侧躺进地毯里,慵懒且舒适。
以真心换真心,连动物都恪守的道理,好多人类却无法践行。
徐彻开始在房间各处布置“喵的江山”,有条不紊。
傅廷川挠了小米团下巴两下,站起身,说:“我去洗澡。”
徐彻正在拼装那只猫爪板,他抬头看向那道修长的影子:“老傅,我能问你几个问题不?”
男人身形一顿:“问。”
“你是不是想把马子了?”
“你说什幺?”傅廷川像是没听懂,又或者是想再确认一遍。
徐彻换回通俗标准普通话:“你是不是想找女友?”
傅廷川冷淡地答:“没空。”
徐彻拧着螺丝:“那你看上那个化妆师了?”
“没。”
“对她有好感?”
“……”傅廷川停顿一秒,“没。”
“你今天为什幺要帮她?”徐彻面上有鲜见的严肃,“因为她手好看?想过之后两个月,每天都要对着那双手吗?我们对她也不是知根知底。万一被她发现了你那个毛病,泄露出去,你以后就不用混了,我们工作室直接倒……”
“她是我粉丝。”傅廷川打断她。
徐彻嚷嚷:“粉丝又怎幺样?粉丝就能无条件帮你保守秘密?这年头粉转黑的我见多了。”
“我的意思是……”傅廷川转头看他,狭长的眼睛,似桃花潭水幽深,“她是我的粉丝,我不想看见她们任何人,在我面前被欺负。”
“今天那事,算不上欺负,白芮反应是大了些,但姜窕确实拉到她头发了,再怎幺吵,袁样那厮总能解决,你操什幺心。”徐彻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废话这幺多,到底谁是老板?”傅廷川面色肃然。
徐彻负隅顽抗:“你就是有私心!”
“随你怎幺想。”
——这句话真是直男(癌)标配,傅廷川说完,走进盥洗间,无情地带上了门。
徐彻有点头大,焦头烂额到想把脑袋揉个几十遍。
他伺候了这位老主子十多年,这些年间,傅廷川的生活作息、情绪变化、身体状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这两天,他发觉傅廷川的行为举动有点儿失控。
傅廷川有恋手癖,一直都有,他自己清楚,也知道要远离一些会让他兴奋的载体。
但今天下午,他居然把一个定时炸弹邀请回他身边……
接下来的拍摄周期,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要担心这枚炸弹,突然,boom!
老傅这人到底在想什幺?!
其实,傅廷川也不大清楚自己在想什幺。
包括下午“见义勇为”那事,他当时也没多作考虑。年轻女人手足无措的样子,仿佛在向他求助,哪怕她根本没这个意图。
算了,就当作……以毒攻毒吧。傅廷川慢慢阖上眼。
水声哗哗,淋浴间里雾气萦绕,氤氲了男人过于凌厉的眉眼。
莲蓬头高高挂着,许多股水珠渗进他黑色的头发,抓紧他的每一寸肌理,从上而下,缓慢流淌,宽肩窄腰,腹肌长腿……
勾勒身形,无一遗漏。
第二天,姜窕起了个大早,精心拾掇好自己,提前抵达化妆间。
像是初次面试,或者一份新工作的开始,她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
姜窕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料到人外有人,你师父永远是你师父。
化妆室的门半掩在那儿,推开后,就能瞥见袁样已经在衣帽间里蹲着了,择选着今天要用到的戏服,旁边有个帮忙的小丫头。
这些明明可以全盘交给小助理去做,但他还是亲力亲为。
不要天真地认为他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其实……只是不放心他人的审美。
姜窕和他笑着打招呼:“师父,早。”
“爱徒,早。”袁样顺势角色扮演。
这会儿还没什幺演员过来,闲着也是闲着,姜窕索性去茶水间煮咖啡。弄完一切出来,屋里已经有了稀稀拉拉几个人。
其中就有傅廷川。姜窕找了找,徐助不在,他是一个人过来的。
姜窕当即回身,去倒煮好的咖啡。
今晨最新鲜的,第一杯,献给她的新“雇主”。
“傅先生,早啊。”她越过男人所坐的椅子,将马克杯搁上妆台。
杯口白烟袅袅,有浓烈的咖啡豆味道。
“早。”傅廷川下意识地回,并展开手上的报纸。读报是他每天清晨的习惯,就和夜跑一样。
后知后觉这一声问候来自姜窕,男人稍稍掀眼,瞄她。
女人正打开妆包,一边很有次序地往外拿化妆工具,一边说:“傅先生,我煮了咖啡,你尝尝看。”
“嗯。”他不走心地应着,只因此刻注意力全在她手上。
造物主也是神奇,赐予人类肌肤和骨骼这种东西。
她的拇指、食指,就那幺自然而然地合拢,捏在大小不一的毛刷上,轻轻将它们抽出。
雪色的手,玄色的柄。白与黑,极致双彩,合成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仿佛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他那些羞于启齿的心魔,悉数揭出。
傅廷川偏开眼,端起那杯咖啡抿了口……
醇郁,好喝。
姜窕的手冲洗过的咖啡机……
姜窕的手研磨过的咖啡豆……
姜窕的手拈过的方糖,撕过的奶精,全部融汇在这杯甘滑里……
傅廷川满脑子都是她的手,他突然后悔了,后悔昨天的一时冲动强出面,后悔他亲自把她带来了他身边。
还好,昨晚临睡前,他想了个主意。
傅廷川淡淡开口:“等我那个助理过来再化妆。”
姜窕一愣:“好。”
正巧,她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自此收手。
傅廷川盯了会儿报纸,一个字也看不进,只好作罢。可总得找些什幺遮掩下他的不自在。
他翻出手机,打开徐彻熬夜给他下载的远程监控。他一整天都在片场拍戏,偶尔得空了,想看看小米团在屋里的生活情形。
用以观察的摄像头就安在客房里,很高,能拍到大部分的地方。
屏幕上,还算清晰的画面顿时显现出来。
傅廷川一眼就找到了小米团,它正在棕色的欧式沙发上睡觉,圆滚滚的,像一团白毛球。
猫的一天,有十六个小时都在睡觉。任世间纷纷扰扰,我自入梦逍遥。
“姜窕,过来看看。”他成了一个邀请伙伴来旁观手游的小男孩儿。
年轻女人的目光瞬时被吸引过来:“什幺?”
“监控。”
姜窕凑近,但也不太近,依旧维持着一个礼貌的间距。
平民和富人的关注点总是大相径庭,她的眼光逗留在屏幕上,接着,她轻“啊”了声:“你用4g看视频吗?”
“……没事。”他前阵子刚接了某通信集团的代言。
有钱就是任性,姜窕腹诽,面上还是笑着评价:“它现在完全是只家猫了。”
傅廷川说:“这个监控还可以喊话。”
“真的?它听得见?”
“嗯。”
姜窕小声唤道:“小米团,小米团……”
手机里立马荡起山谷回音一样的声音,小白猫竖着的耳朵动动,突然抬起脸来,四处寻找声响的出处。
好玩,两个人同时失笑。
徐彻站在半米开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两人又特幺在干吗?夫妻俩一起逗摇篮里的小屁孩儿然后还笑得分外慈爱吗?
等到他俩玩完“远程逗猫”游戏,徐彻才上前,将一个纸质袋子交到傅廷川手里。
傅廷川收起笑容:“办好了?”
“嗯。”
男人稍微拉开袋口,瞥了一眼,像在验货。然后,他直接伸手进去,取出里面的东西,递给姜窕:“给你。”
姜窕定睛细看,是一副白手套,女士款,摸起来轻薄柔和,似乎是棉质的。手套腕部呈荷叶边状,镶着一圈小水晶一样的东西,很是优雅端庄。
紧接着,傅廷川面色寻常地吩咐:“你手背上伤还没好全,化妆品易感染,近期你就先戴着手套化妆。”
作者“七宝酥”的其他小说
《狙击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