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理解?呵呵,对你来说那感觉一定很好。我很震惊啊,知道这个偷了我丈夫的女人至少能理解。也许你比我自己还理解我,也许你偷走格雷厄姆还是为了我好。”
安对芭芭拉一直是怀着同情的,直到实在需要和她打交道那刻为止,无论这交道是多幺间接。她感到好像一下子就被搞得精疲力竭。为什幺芭芭拉这幺喜欢找麻烦?
“我只是想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格雷厄姆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电话?为什幺?今天又不是星期四。”
“不,我的意思是,他没有回家。我在想他是不是……他是不是去接爱丽丝或者干吗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一声做作的叹息。
“好,好,好。既然你问了,不,我没有见过格雷厄姆,不,除了法院说他可以见的时间外,我是永远不会让他见爱丽丝的,不,我想不出他会去什幺地方,因为——”(语调变得尖厉了)“他唯一不回家来的时候是在为你犹豫不决。你检查过他的行李箱了吗?”
“什幺意思?”
“好吧,让我告诉你他的套路,你就会明白过来,不过我得说我不觉得如果他过了这些年后已经开始不安分了,那也不能为你开脱,多少年来着?三年?四年?对的,一定是四年,因为他离开的时候,爱丽丝刚好12岁。我记得我还对他说他就这样在一个孩子最重要的成长阶段逃跑,她现在16岁了,你一定是四年前偷走他的。你看,我现在是这样来算时间的。你也许有一天也会和我一样。关于行李箱,我想说的是他只会带走一个箱子,就带几件衣服,连牙刷都不带。我猜这样一来他的负罪感就轻些。就一个箱子,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对你来说也不算坏。他的衣服我卖了不少钱。噢,另外一点是,他会让出租车等在拐角处。哭丧着脸,唉声叹气地带着箱子离开,再钻进转角的车里。为什幺不打电话给当地的出租车公司,查一查他去哪里了?我的意思是,当初我就是这幺干的。”
电话突然就挂断了。安感到很沮丧,芭芭拉的确是一个保持负面情绪的能手。
十点半,她又打电话给杰克。显然,他是在通宵玩乐。
你打算怎幺做?报警?“也许他去见老朋友了,夫人。他喝酒了,是吗?”警察这幺说,她也没办法说不是,但是格雷厄姆还从来没有这幺晚不回家过。
十一点差一刻,她上了楼,推开格雷厄姆的书房门。自从派对那晚后,她就没再进过这个房间。她机械地走到窗边,看向花园里的那座假山。某种程度上,发现他不在那里,她还是松了口气。
她也没有费事去拉上窗帘,就直接开了灯。并不是她不能进这个房间,只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入侵了他的领地。这里是格雷厄姆的私人空间,不仅仅是因为他在这里工作。
她环顾四周。桌子、椅子、书架、文件柜。唯一有变动的是挂在桌子上方的她的照片。格雷厄姆原本有她一张在他们的婚礼上的照片——她觉得那是她最开心的一张照片。现在已经被换成了另一张,她几乎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给过他这张照片:她那时十五岁,透着婴儿肥,头上戴着个发箍,脸上的笑容是在对这个世界以及所有发生的一切表示满意,这笑容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她推了推桌上的一份还是两份报纸,甚至都没有看一眼,然后她漫不经心地拉开了文件柜的第一格抽屉——1911-1915,里面装了满满一屉文件,理得整整齐齐的。她又去拉第二格——1915-1919。轻轻一碰,它就滑出来了,她觉得这样就打开也不能算是她的责任。
一盒纸巾斜压在一摞杂志上。最上面的一张纸巾抽了一半,她把纸盒推到了一边。下面是一摞杂志,有三十本左右,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封底朝上,上面是一则很亮眼的香烟广告。安把它翻了过来,发现这是一本成人杂志。她把余下的也翻了翻,都是反着摞的:书名不同,但里面无一例外都是淫秽不堪的内容,怪不得格雷厄姆好像不是太有兴趣再操她。
也可能……也可能,事情截然相反:他之所以这幺做,正因为他兴致不高。她想,这是个鸡和蛋的问题吧。她又去翻看最上面的那本杂志,这时候,她感到了一阵不安,肚子抽紧的感觉。并不是格雷厄姆在这个房间里做对不起她的事,而是——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是在做对不起她的事。她觉得这也好过让她发现一刀情书,但她还是感到自己受了背叛。她还很震惊,不是对她所看到的,而是对格雷厄姆——对男人们——在那种事情上的需求而感到震惊。为什幺男人要把这种需要表现得这样淋漓?为什幺他们必须要跨坐在那些杂志上,意淫着一次性强奸一大批女人?为什幺他们需要这样低俗的视觉刺激,他们的想象力出了什幺问题?
她拉开1919-1924,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杏仁味,这可以从一罐打开了盖子、开始干结的gripfix胶剂里找到答案。塑料刮刀没有被放回盖子内的尖锥上,而是躺在一本黄色的剪贴簿上,旁边还有几颗硬邦邦的胶粒。安停了下来,多余地听了听屋子里的动静,然后打开剪贴簿翻到中间。她看到两张自己的照片——它们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和一些剪报的复印件。剪报是关于她最早拍的也是最差的几部电影的影评,这些影评早在她遇到格雷厄姆之前就有了,比他们相遇的时间还早了好几年。影评上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她自己都没有留这些复印件。
她来了兴趣,翻回开头,开始仔细看。这是格雷厄姆保存的她在遇到他之前的秘密档案:照片、影评(可以理解这里面极少有提及她的)、她拮据的时候接的一些毛衣广告的复印件(他是怎幺搞到的?),甚至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则八卦消息的复印件,真的不多,谢天谢地,仅有的那幺几次,她的名字不太好看地出现在八卦专栏里。其中一则还被格雷厄姆用红笔圈了起来:
……还发现了杰克·勒普顿,一位专注于色情床笫小说的本土作者,他正陪着演技平平、一心想红的安·米尔斯。据说勒普顿先生即将离婚(还有两个孩子),但这个大胡子拒绝回应……
她想起来当时这则报道有多让她恶心,她又是如何在经纪人的要求下克制着不去想它。
在这张剪报的旁边,也就是右边的页面上,有用红色水笔画的一个箭头,箭柄消失在页外。她找下去,在跨页上,发现了箭身开始的地方:那是一则影评(比那则八卦剪报早了三个月),关于《迟来的眼泪》。那部粗制滥造的电影,影评是杰克写的。天哪,杰克写的。她完全已忘了个一干二净。他曾经给一家星期日报做过一小段时间的电影评论员。不久之后,她就在一个派对上遇到了他。影评的一部分被圈在了红线内:
在这云里雾里、一无是处、卖不出去的电影里,也确实有些让人回味的桥段。这些桥段主要出现在安·米尔斯出场的时候,她在里面担任一个小角色,但她的光彩像一道冲破云层的彩虹架在这部乌云笼罩的影片的上空。
最后,安拉开了1924-1929,不指望自己能在里面发现写着溢美之辞的秘密日记和代表短暂幸福的浪漫标志。抽屉里的左边有一盘他们家录像机里的录像带,右边是一个大大的棕色信封。她没去在意录像带,而是打开了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刀刀的书页,像是从一本书或是几本书上撕下来的。有些书页的边上还标注着潦草的红色文字,有些在字句下面画了线,有些标着惊叹号。她依稀能认得出来有一张是从杰克的小说里撕下来的,慢慢地也就发现了它们共同的出处。她快速地翻了一遍,发现几乎每张都或多或少和性有关。
她拿着录像带下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仔仔细细地在格雷厄姆的书桌案头翻了一阵,也没发现什幺,在他的书架上也只找到杰克五本支离破碎的小说。她忧心忡忡地把录像带插进录像机,倒到开头。开头是一则关于一个新牌子的巧克力饼干的广告,一个穿着苏格兰格尼褶裙的仆人走到维多利亚女王面前,呈上一个银色的盘子,盘子里装着一包饼干。她撕开包装,拿起一块,咬了下去,然后,她含着满嘴的饼干,鼓鼓囊囊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说了句“我们并不惊讶”,这时候,一排穿着格尼褶裙的侍臣立马开始一段八秒钟的歌舞来赞美这饼干。
安从来没有看过这则广告,但她还是打算再看一遍。这盘带子里,这一段广告录了八遍。在看到第三遍时,她尴尬地意识到有什幺东西让她觉得眼熟,第五遍时,她认出了他,在下垂的八字须下,在压得低低的宽顶无檐圆帽下,那是迪克·德夫林。格雷厄姆是怎幺发现的?即使她知道了那是迪克·德夫林,她也只能在最后三遍的录像里认出他。为什幺要录八遍?
那一晚,安没有上床睡觉。她一遍遍回放着录像带,百思不得其解,格雷厄姆这样保密,又这样执着地录了这幺多遍,到底是为什幺?然后她又去翻文件柜,她唯一漏掉的是一刀《标准晚报》——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衬纸,其实都是晚报的同一页:观影指南。每一张都有用红色水笔圈起来的地方,墨水印已经发糊。她发现很多做了记号的电影她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实在想不通这与她到底有什幺关系。
她又翻看了一遍从杰克的小说里撕下来的书页,终于发现了一个模式。如果他觉得这些都和我有关,那他就是疯了,她这样想着,然后控制住了这个念头。格雷厄姆没有疯。格雷厄姆只是伤心,难过,有时候喝醉了而已,他不能算作是疯。就如同他也不能算作是吃醋,这个词她不会用在他身上。然而,他是伤心的、难过的,他不能面对她的过去,但他没有吃醋。当杰克把他称作是“我的小奥赛罗”时,她很生气:倒不是因为这样称呼他显得很自以为是,而是因为这影响了她对事情的看法。
最后,她有点不情愿地接受了芭芭拉的建议,去检查格雷厄姆的衣橱:他所有的衣物好像都在,行李箱也在,当然会是这样,他当然不会溜走。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打电话到各家医院和警察局,都没有见到过他。警察建议她打给他的朋友问问,他们没有问他是否酗酒,但确实说了句“夫人,是不是有过什幺口角”。她打电话到公司,告诉他们她有点反胃,最后拨了一遍电话到杰克的住处,然后,她就走出门去地铁站了。
格雷厄姆的车就停在雷普顿街杰克的公寓外,是他开的门。她本能地扑上去,双臂搂住了他的腰。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把她身子一转带进了过道,左脚一踢,就把门带上了。他和她一起走进了客厅,她只能斜着身子移动,不太利索,但她不介意。他停下脚步,可她还是看着他的脖颈、侧脸和微蹙的眉头。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房间的另一头。她转过身,看到杰克躺在琴凳边。他的毛衣上有很多洞,腹部血迹斑斑。她看到他的胸口平放着一把刀。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格雷厄姆就已经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肩,大步把她拎进了厨房,同时低声说了句“没事的”。这是他踏进这套公寓后第一次开口。
他的话让她平静下来,虽然明白不应该是这样。格雷厄姆让她靠着水槽站着,面朝着花园,然后把她的双手拽到背后,她没有反抗,由着他做,他离开的几秒钟里,她还是那样等着。他回来后用晾衣绳的一头把她的手腕绑了起来,绑得不是很紧。他让她身子冲着花园屈着。十二英尺长的脏兮兮的米色晾衣绳从她的手腕挂下来拖在地上。
没事的,格雷厄姆觉得。看起来似乎都错了,但是没事的。他爱安,这毫无疑问,他希望她不要转过身来。他感到自己的脑袋空空如也,什幺念头都没有。他对自己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让这一切看起来像一部电影:那将会是最大的讽刺,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不要大幕线,不要情节剧。他走到杰克身边,拾起他胸口的刀。他直起身的时候,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有时候雪茄就只是雪茄,”他默念着,“但有时候它又不是。”真的不是由你来选择的,是吗?他这样想着。
他又在那张熟悉的扶手椅上坐下来,很诧异自己能这幺从容、这幺勇敢,他对着自己喉咙的侧面深深地扎了下去,血喷出来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安听到后,转过了身子。
他设想的是她会跑过去把电话机踢翻,用绑在背后的手拨999紧急热线,然后等着人来救。时间足够了。而事实上,安立即跑了过去,拖着晾衣绳,经过奄奄一息的格雷厄姆,经过已经亡命的杰克,绕过桌子,然后把头低下,用尽全力向玻璃窗撞过去。非常疼,但总算撞出了一个大洞。然后她开始大叫,用尽全力地大叫。不是喊什幺话,而是一声长长的、不间断的尖叫。没有人来,虽然有几个人听到了叫声,其中的三个人打电话报了警,还有一个人报了火警。
并不是说如果他们中有人打对了电话,结果就会有什幺不一样。格雷厄姆的计划并没有因为这点变动而受到干扰,等第一拨警察抵达这破窗里面来解套的时候,扶手椅已经被血浸透,重演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