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皮下杂碎而已,格雷厄姆发现自己在驾车去雷普顿街的一路上一直在低声重复这句话。只是皮下杂碎而已,好吧,也不全是,但这次冒上来的是杂碎。他花了四十年时间跟它抗争,现在终于能够看清他生命里的这个讽刺玩笑: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失败者的那些年月,好像整台机器静悄悄地、轻轻松松地就停止了运作的那段时间,原来还是他成功的时候。
斯汤顿路洗车坊,自打它开业以来,这是他第一百次路过了,这一次,他脑子里在想着很聪明啊,杂碎,聪明。当然他也不是个很容易对付的人,所以他才会坚持了四十年。它击败别的人更快些。但最终总会击败所有人。对付他,它采取的是又长又慢的迂回路线,最后选择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作为工具。安——这个曾经爱过他的、他也爱过的女人。
自中世纪,自蒙塔尤,自人们真的是相信血、肝、胆汁等等皮下杂碎的那个年代以来,情况并没有多大的改观。杰克——偏偏是这人——告诉他的最新理论是什幺?人的大脑中有两个还是三个不同的脑层,它们一直处于相互对抗的状态。这就是换了一种说法在说你的内脏在跟你捣蛋,不是吗?这意味着作战计划和隐喻已经在你的体内大约上移了2.6英尺的样子。
这样的争战一定是输的。格雷厄姆学会认识到这一点。体内杂碎赢了,你可以推迟一会儿,把你的生命尽量脱干水分,尽管这样只会让你届时更加成为它的战利品。这世上真正的区别不是存在于吃了败仗的人和还没开始作战的人之间,而是在吃了败仗后能接受结果和不能接受的人之间。也许脑子里有个小格子,在那里做着这样的裁决,他这样想着,闷闷不乐,恼怒得很。但人确实是那样被区分开来的。比如说杰克,他就接受了失败的后果,似乎都没真正注意到吃了败仗,甚至还能利用它。但格雷厄姆接受不了,现在做不到,他知道自己永远都做不到。这很好笑,杰克完全比他好斗、暴躁,格雷厄姆觉得自己比较符合他在别人印象中的那个样子——温柔、亲切,又有点委曲求全。
“啊,嗯,电话。”杰克嘟囔着,好一会儿才开了门,然后就急着跑进过道里去了。
“不,我的小心肝,”格雷厄姆脱下雨衣挂到衣钩上时能听到他的声音。“不,听着,现在不行。我会打电话给你……”格雷厄姆拍了拍他的上衣口袋。“……不知道,不会太久……到了听。”
格雷厄姆想,短短几天前,他可能还会想知道杰克在给谁打电话。会是安吗?现在,完全无所谓了,也许之前,楼梯上还留着一串熟悉的内衣,洋洋得意地嘲笑着他,但他还是不会介意。
杰克显得有点不安。“有个小鸟在我耳边说悄悄话,”他兴致勃勃地解释,“进来吧,软木塞。”他不安地咧嘴笑了笑,转身进入客厅,放了个屁,这一次,没有招来任何评语。
“咖啡?”格雷厄姆点了点头。
上次他坐在这把椅子里的时候,还只是几个月前,那时候,他抖抖索索地向杰克展示了他被蒙在鼓里烦躁不安的困惑。现在,他坐在那里,听杰克手里的小匙叮叮当当撞着咖啡杯,觉得他什幺都知道了。不是直接的事实意义上的——比如说关于杰克和安的事——而是在广义上都明白了。在古老的故事里,人们长大,挣扎,经历挫折,最后终于成熟,具备了理性,能在这个世上自如地活下去。格雷厄姆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没怎幺抗争,感觉自己在几个月时间里就成熟起来,无法挽回地意识到到达终点后的这种不安是一种自然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领悟一开始让他心绪不宁,现在他已经平静了。当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的时候,他承认自己可能被误解了,可能被误认为只是在嫉妒、在发狂。好吧,随他们去。
杰克端了杯咖啡给他,此刻,他心里想着被人误解的好处就是你不用解释。你真的不用。他在最近几个月看过的几场电影有一些他很鄙视的特点,其中一点是自以为是的惯用套路,让影片里的角色去解释动机。“我杀你是因为我爱你太深,”伐木工哭着说,手上的链锯往下滴着血;“我感觉这样很棒,就像仇恨之海在我体内汹涌激荡,我非爆炸不可。”凶残暴烈但仍旧让人讨厌不起来的黑人少年纵火犯迷惑地说道;“我猜我从来没法脱离爸爸,所以才会喜欢你。”此刻已经高兴不起来的新娘坦率地承认。这种时候令格雷厄姆很尴尬,他无法正视生活与戏剧套路之间的巨大差距。在现实生活中,如果你不愿意,你就不需要解释。不是因为没有观众,观众倒是有一个,这个人通常是如饥似渴地想要找到动机,问题是他们没有权利,他们又没有掏钱买票来观摩你的生活。
所以我没必要说什幺。还有,我什幺都不说,这很重要。杰克可能会把我带偏了,把我哄入友情的战壕,那时候我又该何去何从?可能还是在原地,只是会妥协,僵在半道上,一半给解释出来,一半处于被他妈的理解的境地。
“有什幺事吗,老友?”
杰克盯着他,有点愠怒。既然他好像在搞心理咨询这一套,他希望这些浑蛋能遵守若干常规。难道他们没有注意到他有工作吗?难道他们以为他所有这些书都是某天早上突然出现在烟囱脚下,他要做的就只是把上面的烟灰掸掸掉,送到出版社吗?他们是这样想的吗?此刻,他们不仅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了,还像石块一样岿然不动坐在那里。奥赛罗变成了那个谁?——对,奥兹曼迪亚斯。
“咳出来,咳出来。”杰克说道。然后,带着一丝更显犹豫的玩笑口气,他冲着沉默的格雷厄姆,又说了一遍:“咳出来,咳出来?”
格雷厄姆看向他,心不在焉地挤出一个笑容,完全没必要地把手上的杯子抓得更紧了,他从杯子里抿了一口。
“咖啡还满意吗,格雷厄姆?”杰克问。
仍旧没回应。
“我的意思是,我不介意这样赚我的三十基尼,反正也不关我的事。我想所有的心理医生都会羡慕我有你这样的病人。但这样有点无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要把你写进我的下一本小说里,我就得多了解些你心里的想法,不是吗?”
把你写进我的下一本小说里……噢,是的,你会在我的鼻头加颗痣让我认不出自己来吗?把我写成三十九岁而不是四十二岁?做一些诸如此类高明的小处理?然而格雷厄姆克制了开口嘲讽他的念头,反而担心起正在出汗的手来。
突然,杰克拿起他的杯子,走到房间远处的另一头。他在琴凳上坐下来,把一些杂物挪到边上,点上一支烟,打开了打字机。格雷厄姆听着电流低低的哼鸣声,接着是键盘发出的飞快的咔嗒声。他觉得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一台正常的打字机,更像是电视上宣布体育比赛结果的那种东西——那是什幺,电传打印机?好吧,那也不是不合适。现如今,杰克的小说或多或少是通过自动化的方式创作出来的。也许这台机器上有一个特殊的开关,就像飞机上的自动驾驶,杰克只需要按一下,这台电传打印机就会迅速地自动生产出垃圾来。
“别管我,”杰克大声说道,声音盖过了电流的哼鸣,“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格雷厄姆看着客厅的那一端。这位小说家背对着他坐着,从这角度,格雷厄姆刚好能看到他的右边脸和一点毛茸茸的棕色胡须,也差不多能看到叼着烟的那个位置。这动作看似不经意,实则充满了魅力。“有谁闻到焦味了吗?”他会这样问,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那一晚他追求的目标面对着这个奇怪的、漫不经心的、喜欢自虐但又显然很有创作才能的男人,会高兴得花枝乱颤。格雷厄姆希望能有机会告诉她们中的一些人那台打字机上有生产自动垃圾的开关。
“想喝咖啡的话,自己倒,”杰克大声说,“如果你要待上几天的话,冰柜里有很多东西。备用的床也准备好了。”
一定是这样。你可说不准这床不定什幺时候就派上用场了。这倒不是说在他们夫妻的床上乱搞会让杰克感到良心不安。
有趣的是,格雷厄姆此刻也像以往那样喜欢着杰克。但这是两码事,他把咖啡杯放到地上,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他慢慢地走向杰克的办公桌。电流的哼鸣和键盘时不时的咔嗒声盖过了他的脚步声。他很好奇杰克敲着键盘正在编的句子是什幺,他甚至多愁善感地希望那不是一句陈词滥调。
这把刀是他最喜欢的:黑色的骨质手柄,六英寸长的刀片由最宽处的一英寸向刀尖逐渐变细。他把它从口袋里拔了出来,刀口一横,这样就可以更容易地切入肋骨之间了。最后那几步他走过去的样子就像只是向前举着刀在走,在路上遇见了杰克而已,而不像是要去刺他。他瞄准了后背右半边大概一半的高度。一刀下去,碰到了什幺硬的东西,然后刀身往下一划,猛地扎进去了一半。
杰克像是用假声发出了一声意外的喘息,一只手落在键盘上。打字机一阵狂打,几个键缠在了一起,这才安静下来。格雷厄姆低头一看,发现这不利落的刀法让自己的食指尖受了点伤。他把刀拔了出来,眼睛在瞬间往上一翻,避开了。
杰克在琴凳上扭曲着身体,左手肘挂在打字机上,又压出几个键来,键盘上原本就有一堆缠在一起,奋力要冲向纸面的按键,这下又多了几个。当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渐渐地恢复了神志,格雷厄姆终于失去了控制,他朝着杰克身体的下端,也就是心脏和生殖器中间的位置,一刀刀地扎下去。在挨了几刀后,杰克无声无息地从琴凳上滚下来,落在了地毯上。但这并没有让格雷厄姆平静下来,他调整了手的握姿,以便可以从上往下扎,他执着地攻击着同一个位置。在心脏和生殖器之间,这是他想要的位置,在心脏和生殖器之间。
格雷厄姆不知道自己扎了多少刀。当进刀的感觉变得轻松多了,当他感觉那来自杰克的身体,而不是杰克的反抗似乎停止了,他也就停了下来。他最后一次把刀抽了出来,在杰克的毛衣上擦了擦,然后他把它平放在他朋友的胸口,走进厨房,冲掉了手上的血迹。他找到了一些弹性绷带,笨拙地包在手指的第一个关节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椅,坐了下来,伸手拿起咖啡杯。还剩了半杯,还有点热,他舒舒服服服地喝起了咖啡。
七点钟的时候,安回到了家,以为能闻见饭香,以为格雷厄姆手里会晃着一大杯酒,以为又是一个充斥着眼泪和争吵的夜晚。她不再想着情况会好转,也不再费脑子去想怎幺才能让情况好转。面对着夜复一夜每况愈下的局面,她索性任其自然,得过且过,只想把记忆留在美好的时光。让她坚持下去的信心源于几方面:首先,她相信没有人能永远怀着负面的情绪;其次,她发现格雷厄姆好像极少会直接指责她。现在的她,准确地说,他对过去的她、对现在的局面怀有敌意,但这种敌意不是针对现在的她的。她发现,这些自我安慰的想法在格雷厄姆不在的时候最管用。当他在的时候,情况更像是永远都不会改善,格雷厄姆好像真的很恨她。
八点钟的时候,安打电话给格雷厄姆的系主任。据他所知,格雷厄姆正常上了一天班后,下午三点左右就回家了。他问安是不是需要系秘书家里的电话,安觉得那没有必要。
八点十分,她打电话给杰克。没人接。
她希望格雷厄姆不是又开始心血来潮去看电影了。
十点钟的时候,她很不情愿地拨通了芭芭拉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爱丽丝。两秒钟后芭芭拉接了过去。
“我不觉得你和我的女儿说话是个好主意。非常感谢你,你抢走了我的丈夫,现在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这些话无疑是要让爱丽丝听到。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她会接电话。”
“我不希望你打电话过来,任何情况下都不行。”
“好的,我完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