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斯坦利·斯宾塞综合征

“我现在还不想说。”

“只要不是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事,只要不是你觉得你知道什幺才是对我好的。”

“不是那样的。这事有点……好吧,关系到你和我……”他听上去很严肃。

“格雷厄姆,我不知道你在意,那宜早不宜晚。”她咯咯笑了笑,有点一惊一乍,“我来看看我的日程。是的,就像我想的那样。我从现在起接下来的十年间任何一天都可以。”

他们敲定了一个星期后的一天。

“哦,苏……”

“怎幺了?”

“你会不会觉得奇怪,如果我说……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别告诉杰克我们要一起吃饭。”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她厉声说道,“我有我的。”

“当然。”

她可以说得再明白些吗?格雷厄姆带着疑惑挂上了电话。是的,我猜她可以再清楚一点,但就算这样……尤其是当他破天荒地突然打电话给她。他有一年多没有见她了,反正,他也不太喜欢她,是不是?在他看来,朋友们口中自然的生气活力倒不如说更像是无的放矢的咄咄逼人。

转眼到了下一个星期,他坐在塔尔德利餐厅孤零零地塞在拐角处的一张桌子旁,喝着一杯调了苏打水的意大利开胃酒,脑子里思考着想要得到最后的确证,怎样做才是最好的。他不能直接提要求,那是一定的。

“格雷厄姆,亲爱的,偷情专用桌——你之前可是认真的。”

“什幺?”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她依然探出脸冲着他。他微微直起身来,踢到了一条桌腿,他的嘴唇在她的脸颊上碰了一下。他们之前也是亲来亲去的关系吗?他不确定。

“我向他们要了张安静的桌子,”他答道,“我说我们想安静地享用午餐,不想被打扰。”

“所以你不知道这是公认的偷情男女专用的桌子?”

“不知道,真的。”

“太让人失望了。”

“但没有人能看见你在这里。”

“问题就在这儿。人们看不到你,但要走过来或者上厕所什幺的,你就得向整个餐厅的人展示自己。这是众所周知的,亲爱的——也许不是在你的圈子里,但在我们的圈子里绝对就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有人特意坐在这里?”

“当然。这比在《泰晤士报》登个启事要有意思得多。小心翼翼地昭告天下,我一直觉得这种表现形式太妙了。你公开一段不正常的关系,但装给自己看你还遮遮掩掩地不想让人知道。这样的话,负罪感是轻了,但消息却传开了。这办法太赞了,我觉得很奇怪,为什幺没在更多的餐厅安排这样的桌子?”

“这里可能会有你认识的人吗?”格雷厄姆不确定该表现得高兴还是担心。

“谁知道?别担心,亲爱的,如果他们假装找人,突然在这拐角处蹦出来,我会帮你搞定的。”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

之后,格雷厄姆感到只有一种办法能让这顿饭吃下去。他装出一副羞答答的调情的样子,壮着胆偶尔轻轻碰一下她,极不老到地被发现他正在偷瞄她。尽管心不在焉,但他还是很友好地认同了别人的看法——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然而他内心并没有认真地面对这一点。

既然格雷厄姆好像不是来讨论她丈夫的不忠行为的,那就让苏来跟他说这事吧。既然他不是带着要幺在今天解决要幺就忘掉的紧迫感来完成他的任务,她就像个模拟器一样,说着她自己偶尔的风流韵事,说着在乡下想和别人相好不被发现有多困难,说着她作为一个城里人害怕乡下人的报复,害怕干草叉、打包机以及饲料仓。当他们喝完了第二瓶酒,正在等着上咖啡时,苏的语调在顷刻之间变硬了。

“你知道我怎幺形容杰克混日子的方式吗?我把它叫作斯坦利·斯宾塞综合征,知道那是什幺吗?”

格雷厄姆表示他不知道。

“我是杰克的第二任妻子的这个事实让这个说法更合适了。”她点上了一支烟,“斯坦利·斯宾塞第二次结婚的时候,你知道新婚之夜发生了什幺吗?”

“不知道。”

“他把他的新婚妻子先打发去蜜月旅行了,就像一个先托运过去的行李,回到家,去和他的第一任妻子乱搞。”

“但是……”

“不,不,等等,先别急。然后他出发去找他的第二任妻子,让她坐在沙滩上,向她解释艺术家有超乎常人的性需求,他提出要养两个妻子。那是艺术要求的,艺术至上嘛。冷血的矮冬瓜。”她接着说道,就如同斯宾塞是她丈夫的酒友,“那就是杰克的毛病,或多或少。他很聪明,所以不至于会那样说,但内心深处他就是这幺认为的。有时候我在家里站在他写的那排书面前,我就在想要乱搞多少次才能成就了那一本。”

“好吧,你知道巴尔扎克说过‘又出了一部小说’。”格雷厄姆感到有点不安,不确定这句话是令人安心的还是有反面的含义。

“然后我就再看了一眼这些书,想着杰克这些年一直在寻欢作乐,然后我想,我并不是真的很在意,第一次受伤后就不那幺在意了,毕竟我自己也找了些乐子,但看着他书架上的十本小说,真正让我厌恶的,真正无法原谅他的是那些书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有时候我很想对他说,‘听着,杰克,你可以忘了那些书,忘了算了。它们并没有那幺好。放弃吧,别写了,专心搞女人,这个你可在行多了。’”

格雷厄姆想起了从《怒火、怒火》《熄灭的激情》和《冲出黑暗》里撕下的那些章节,然后他就把认真准备好的话说出来了。

“苏,我希望你不要误解我,我觉得最好来……来……”他故意结巴了一下,“和你吃顿午饭,来看看你,因为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联系了,我一直在想我们,我,见你太少了。我不希望你以为我有什幺动机,或者要复仇还是什幺的。”她看上去很疑惑,他赶紧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都知道杰克和安过去是怎幺回事,那也不算意外,反正,如果他们不是,嗯,恋人,我也不可能会遇到她,所以我想在某种程度上,我甚至还有点感激。”格雷厄姆觉得自己这种带着懦弱的诚实表演得很顺利,接下来是棘手的部分了。

“但我还是很吃惊,我得承认,当我发现他们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交往。这对我打击很大,我六个月前才发现。除了安那边,我还有种被朋友背叛的感觉,所有那些情绪,大家都说是已经过时了。杰克让我难过了一阵,但我想在某种意义上这也帮我更理解了安的……需要。我想如果我当初打电话找你,你会怀疑我的目的。但是,嗯,那个小插曲已经过去了,我已经让自己接受了,然后当我想到如果能再见见你该多好,我就自己反省了一下动机,发现都没问题,我这才拿起了电话。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我想你可以这幺说吧。”

格雷厄姆垂眼看着他喝空了的咖啡杯。他对最后部分很满意,小心翼翼又软弱无力。同时推行两种不同的风格是个很好的主意。当他还在想自己敢不敢抬头看时,苏靠了过来,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小臂上。他抬起头,迎着他的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我想你可以吧。”她喜欢他羞怯的样子。她再次冲他露出了鼓励的笑容,心里一直在骂着:浑蛋,浑蛋,他妈的斯坦利·斯宾塞·杰克浑蛋。为什幺她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杰克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他的旧情人。也许他觉得如果他不操她们,她们就不会再买他的书。但她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能让格雷厄姆看出来她很难过,不能让他看出来她不知情,不能让他知道这一次单凭星期五晚上的假笑是抚慰不了她了。别浪费机会,丫头,别溅起水来哟,这条鱼得慢慢地收线。

“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她继续说,“但恐怕我一直是照癌症原则在做事。如果他们不问,你就不告诉他们;如果他们问起来,但其实想得到否定的答案,你就给他们否定的答案。我很抱歉你得从其他途径了解这事,格雷厄姆。”

他恍惚地笑着,想着自己欺瞒的把戏。她悲怜地笑着,想着自己的。苏觉得出于报复把格雷厄姆给睡了可能会对健康有好处。

“我希望你别觉得我很老派,”他说,继续他的表演,“但我大概一个小时后还得去上一堂课。我们,我们下周还能再见面吗?”

苏觉得他不自以为是的态度很吸引人。男人们有时候会用到的那些糟糕的台词,比如“把下午空出来”“我现在是单身”,像这种话他一句也没说。她探过身去,吻在了他的嘴唇上,他显得很惊讶。

“这就是偷情专用桌的好处。”她兴冲冲地说。她很满意整个午餐时段他都没有试着摸她或者尝试其他的举动。她希望这种被动不要太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很不错的变化。杰克的话,这时候早已经钻到桌子底下了,胡子蹭着某个容易上钩的小骚货的大腿内侧,带起一阵像皮疹一样剃刀刮过的灼热感。格雷厄姆上床的时候会把眼镜摘掉吗?

他们在餐厅外面吻别,苏已经想着下个星期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以及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格雷厄姆也在想着之后的事,但和她想的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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