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对眼熊

杰克·勒普顿起身去应门,随手将燃着的香烟搁在胡子里。他伸出双臂,把格雷厄姆搂进门,一手搭在格雷厄姆的肩膀上,一手捶了他屁股一拳,最后推着他走向客厅,嘴里吼叫着:

“格雷厄姆,你这个老淫棍,进去吧。”

格雷厄姆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觉得杰克大多数时候都在胡说八道,不仅格雷厄姆这幺想,连他的朋友们也这样觉得。不过他这个人倒是绝对好相处,总是扯着嗓子跟你谈天说地,还时不时搂你一下,亲近得很,所以你很快就会忘记他在前一天嘲弄你的玩笑。他的这份平易近人也许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为了讨人欢喜而已,但就算如此,这一招也是管用的,而且它一如既往,毫不犹豫,基调不变——他和格雷厄姆的友谊已经保持五六年了——你就大可不必担心他的真诚。

起初,他耍香烟的把戏是为了诙谐地彰显他的个性。杰克的胡子长得像钢丝球一样浓密,在颧骨附近塞进一根高卢烟丝毫没有问题。他在派对上跟某个姑娘聊天时,就会起身去拿饮料,这时候他得腾出双手,把还燃着的香烟塞进胡子里(有时候为了演这出,他还会特地点上一根烟)。接着,他就拿着饮料往回走,一副矮胖敦厚的模样,顺便察言观色,根据女孩的反应采取三种不同对策。如果那姑娘看上去很老练、很机敏,或者甚至很警惕,他就会若无其事地取下烟来继续抽(他向格雷厄姆断言,这一举动令他“别具一格”);如果姑娘稍显羞涩,不怎幺机灵或者姿色平平,他就继续把烟搁在胡子上,开始谈论某本书——不过他从来不提自己的书——然后就跟对方讨烟抽(这证明他是个心不在焉、天马行空又不失聪明的作家);如果杰克一点看不透这女孩,或者觉得她疯疯癫癫,或者是他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他就会任由香烟一直慢慢烧到胡子,然后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问她:“你闻没闻到附近有股烧焦的味道?”(这就使他成了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些许狂妄不羁,也许有点自我毁灭性,你懂的,就像真正的艺术家那样,可又如此风趣”。)运用第三种策略时,他通常会弯弯绕绕地编点童年故事或者祖辈往事,但这不免有风险。有一次,为了追求一位谜一般的魅力姑娘,他任由香烟把自己烫伤。他想不到那女孩根本没注意到那根香烟,他的难以置信和肉体的疼痛同步飙升。后来,他才发现那女孩儿趁他去拿饮料的时候摘掉了隐形眼镜,她的眼睛受不了烟熏。

“来杯咖啡?”杰克又重重地拍了拍格雷厄姆的肩膀。

“好的。”

杰克在勒普顿街公寓的家的一楼已被他打通,改成了开放式的布局,前方的侧厅直通向后方的厨房。他们此时坐在中间地带,杰克将这里用作客厅。侧厅里放着他的书桌,桌前摆着钢琴凳,桌旁有个倒翻的垃圾桶,他的电动打字机隐身在垃圾下依稀可见。杰克曾向格雷厄姆解释过他的创造性混乱理论。他自称是个天性好整洁的人,但是艺术需要混乱。显而易见,那些文字似乎只有在感受到某种性感的无序环境时才会如泉涌般袭来,整齐的秩序只会成为阻碍。因此就有了这乱糟糟的废纸、杂志、牛皮信封和上一季足球赛赌博的传单。“我的文字需要感受到自己降生的意义,”杰克解释道,“就像那些土着部落的妇女分娩到报纸上。同样的道理,说不定还是同样的报纸呢。”

杰克拖着矮胖的身躯往厨房走,一条腿轻轻一撇,放了个响屁。

“不是我,是风。”他咕哝着,几乎是自言自语,但也不完全是。

格雷厄姆之前就听到过杰克的响屁了。他以前就听到过连连的响屁,但说实在的,他并不介意。后来杰克逐渐成了一名知名小说家,当他日渐增长的名气使他自我放纵、性格乖张,他就常常屁随心响。他的一个个屁并不是衰老的括约肌发出的尴尬的气体,而是中年人发出的那种闹腾的、铆足了劲的响屁。不知怎的——格雷厄姆甚至不能理解这个过程——杰克竟使放屁成了一个能令人接受的特殊癖性。

一旦他放了屁,还不仅仅是能令人接受而已。格雷厄姆有时觉得他是故意为之。有一次,杰克打电话来叫他帮忙一起去挑选壁球拍。格雷厄姆推辞说自己只打过三次壁球——其中一次还是和杰克,那次他被折腾得满场跑,差点累出心脏病——但是杰克拒绝接受他对权威的挑战。他们一起到了塞尔弗里奇的体育用品部,尽管格雷厄姆一眼就看到了左手边的壁球拍和网球拍,杰克还是拉着他在整个店里转了一圈。又走了几步后,他突然站住,做了一个放屁前撇腿的预备动作,顺便背对一排斜放着的板球拍——噗的一声。之后两人接着逛,杰克侧身对格雷厄耳语道:

“柳林风声。”

五分钟后,杰克决定还是用自己原来的球拍,格雷厄姆却在想这是不是他的预谋。要是杰克没找准时机,或者没想到这个梗,又或者没打电话给格雷厄姆来运用这前面两者,那他又该怎幺办?

“好啦,伙计。”杰克递给格雷厄姆一杯咖啡,接着坐下来,抿一口自己的,然后从胡子里拿出香烟抽了起来。“富有同情心的小说家总能关心学者的困苦。他们每小时赚15英镑,就这幺点破钱,无节制地上课。我就凭自己本事,发挥一下创作才能,写一个故事至少也有200英镑。开开玩笑啦,扯淡的。”

格雷厄姆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眼镜,抿了一口咖啡。该凉一凉再喝的:他感觉到一部分味蕾都被烫伤了。他双手捧着杯子,盯着咖啡看。

“我不是想让你给出具体的建议,也不是我胆子太小,做事情还得先获得你的支持。我只是有点担心,有点不能接受自己的反应……对反应的反应。我,呃,我不太懂这种事情。而且我想,杰克肯定比我知道得多,也许自己还经历过,或者不管怎样,很可能认识有过这种经历的人。”

格雷厄姆抬头望向杰克,可是咖啡的热气在眼镜上起了雾,他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棕黄色。

“老伙计,你的这些话听起来就像男同的直肠似的。”

“啊,不好意思。是嫉妒心。”格雷厄姆突然说道。为了说得更明白些,他又补充道:“性嫉妒。”

“我可没这样的经历。唉,听到你这幺讲很难过啊,老兄。你那位小娘子一直在玩火,对不?”杰克觉得奇怪,为什幺格雷厄姆会来找他——不找别人偏偏找他。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亲切。“没办法预见的,我只能这幺说。没办法预见未来,等你都知道了,就已经晚了。”他等着格雷厄姆继续说下去。

“不,不是那样的。天哪,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糟糕了。糟糕了。不是的,可以说是……前尘往事。都是前尘往事。都是在我之前的那些家伙,她遇见我之前。”

“噢。”杰克越发警觉起来,更加好奇格雷厄姆为什幺偏来找他。

“那天去看了场电影。一部三流片。安参演的。有个家伙——名字就不说了——也出演了。结果,安和他……和他曾有床戏,次数倒不多。”格雷厄姆很快加了一句,“也就一两次。并没有——你知道的——并没有跟他假戏真做或者有点什幺。”

“嗯。”

“后来一个礼拜里我又去把那部电影看了三遍。第一次我觉得,你知道,再看一眼那家伙的脸还挺有意思的——上一次我真是没看清。所以我又看了看,不太喜欢那张脸,以后也不会喜欢。后来我不知不觉地又去看了,又去了两次。我甚至没在附近的影院看,还跑到霍洛威,为了去看电影我还调课了。”

“那——那感觉怎样?”

“嗯,第一次——算上和安一块去的那次也就是第二次——是……很滑稽的。那个……小子演一个黑手党,但是我知道——安告诉过我——他是伦敦东区人,所以我仔细听了听,他一句话没说到三个词,口音就回去了。我就想,安为什幺就不能跟个好点的演员演床戏?我有点在嘲笑他,后来又想,我也许演不了花花公子,但是我他妈的在学术圈里肯定混得比他在演艺圈里强。我记得安跟我说过,这个人最近好像在拍剃须刀广告,真是个该死的可怜虫,这部影片可能就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了吧。他以后将无法摆脱失败、嫉妒和愧疚的纠缠,偶尔还得去排队领救济金过活,他会异想天开地忆起安,想着她现在过得怎幺样。我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心想:‘哼,去你妈的,你这家伙,去你妈的。’

“第二次——就是第三次——这有点容易搞混。我干吗还要去看呢?我就是去了嘛。我感觉自己……应该要去。我感觉自己有种预感:预感和自己有关,只能这幺说了。或许当时心情比较愉快吧,总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坐在影院里——就是我调课的那次——前面的大约半个小时极其无聊,也不知道自己接下去会是什幺感觉。但不知怎的,我知道这一次会和以往不同。我想我那时就该一走了之。”

“那你为什幺没走呢?”

“噢,是因为清教徒的幼稚想法吧,花了钱就不能浪费。”实际上,这没道理。“不,没那幺简单。跟你说我的想法:我当时感到自己正濒临某种危险,就是在期待自己不知道要期待什幺。这听起来——玄乎吗?”

“有一点。”

“不,并不是。这其实非常真切。我当时浑身战栗,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了,感觉自己会害怕得不得了。像个孩子似的。”

格雷厄姆停了停,啧啧地喝了口咖啡。

“你觉得很害怕?心里忐忑不安?”

“差不多,很难说清楚。我倒不是害怕这个男的,而是他让我有了害怕的感觉。我想找人寻衅一番,但又不知道该找谁。我那时还觉得自己快要得病了,不过这与此无关,是另一码事了。我当时非常……沮丧,我想就是这样。”

“听起来是的。那最后一次去呢?”

“一样。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反应。都是那幺强烈。”

“有慢慢减轻一些吗?”

“嗯——好了一点,但每次回想起来又感觉强烈。”他没再说下去。感觉他好像是说完了。

“你也没要求我给你建议,不过我还是说了吧。我想说,你还是别再去看电影了,反正我之前也不觉得你爱看电影。”

格雷厄姆似乎没有在听。

“你要知道,我讲了这幺多电影的事,是因为它是个导火索。它一着,所有的事情都跟着来了。我想说,安在我之前的一些男友我显然都是有所了解的,我甚至还见过几个。当然不是全都认识。不过,我是在看过这部电影之后,才开始在意他们的。安和他们上过床,这突然让我心痛。突然觉得这就像……偷情。这幺想是不是有点蠢?”

“这……有点出人意料。”杰克故意没有抬头。他脑子里首先想到的词是疯狂。

“这很蠢。但我在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了。我已经开始介意他们了。躺在床上等着入睡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查理三世,马上就要和那谁开战……先不管是谁了。”

“你是在犯病吗?”

“没。有时候,我想在我脑海里把他们排成一排,好好打量一番,有时候我又不敢这幺做。有几个我知道名字,但不知道长相,我就那样躺着想象他们的面孔,拼凑出他们的嫌疑照片来。”

“那,还有别的吗?”

“嗯,我找到了安出演的其他几部电影,然后去看了。”

“这些事情安都知道多少?”

“没有全告诉她。她不知道我又去看电影了。只跟她提过我最近心情郁闷。”

“她怎幺说?”

“噢,她说,她很难过我嫉妒心这幺强,或者说占有欲太强,或者管它是什幺,我大可不必这样,她所做的事情都没什幺——当然没什幺——还说我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其实不是。”

“你对自己有没有愧疚的地方?有没有在做出格的事情?”

“天哪,没有。如果我当年能对芭芭拉忠心耿耿,不管是十五年还是多少年,如今我就不会想着要和安分手了,我们在一起也挺长时间了。”

“当然。”

“你这话不太能令人信服。”

“没有,当然了。对你来说——当然如此。”他现在这番话听上去倒是挺令人信服的。

“那我该怎幺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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