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i一圈一圈,轮子慢慢转,喀喀呀呀,磨盘轻轻碾。/i

——《翁吧隆吧》

劳伦咔嗒一声合上手机,把它扔到副驾驶座上,手机的旁边放着她的钱包。自从两人分开以后,她还是头一回听格雷格讲那句暗语。记得以前,每次她听到这句话都会乐得合不拢嘴,一颗期待的心儿像装上了涡轮一样越转越快。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当然,格雷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打暗语,从来没有,正因为没有,这句话才尤其搞笑。每次他一说这话,劳伦就知道他准是又在谋划什幺了,某一时间,某个地方,一定有场惊喜在等待着她。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多年前的一天,他突然打来电话。当时劳伦正在跟客户谈生意,诺玛·琼打断了他们,说格雷格有一通“重要”电话打来,要她接听。劳伦一听到格雷格想约她在斯特林郊区见面,就气不打一出来。那时公司才刚刚开张,她正奋力挣扎着想在斯特林的法律界站稳脚跟。正开会呢,她生气地说。她特别想促成那单生意,再说了,工作得好好的,她怎幺可能突然离开办公室一走了之?可就在那一刻,他说了那句充满魔力的话。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丝绸一般温和的声音让她全身上下涌起一股暖流,心中的愤怒瞬间消散了。几乎没怎幺犹豫,劳伦让诺玛把下午的预约改了时间,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会开完了,动身前去赴约。她知道,这样做或许很冒险,可她的心里是快乐的。

格雷格租了一个热气球,气球在空中翱翔,大地在脚下展开,白云在身边掠过,两人喝着香槟,尽情享受着浪漫午餐。

往事虽已飘远,可如今想起来依然会笑。她开车出了城,往蚊腿儿路的方向一路开去。十月已近尾声,天气明媚宜人。她摇下车窗,让和煦的风吹进车里。

劳伦下定决心躲着格雷格,躲得远远的,到今天为止,她已经成功坚持十天没去找他了。她早上也会早早出门,免得在路上碰到他。

可是,她的“大饥荒”——就像精明的诺玛·琼说的那样——丝毫没有消减的意思。每天,新客户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办公室,她没时间去想她的“大”问题,不管这欲望是强烈,还是微弱,还是介于两者之间。其实,这样说也不完全对。每次一听说哪个女人有“欲望”需要宣泄——对她而言完全就是强烈的欲望——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这欲望都会潜入她的意识底层。所以说,虽然她确实思考过这个大问题,但她并没有沉溺于此。

不过,她没少想。

劳伦仔细琢磨着格雷格打来的电话,琢摸着那句充满魔力的话。说到惊喜,至少得有一只动物刷好漆呀。要是有好几只的话,那就喜上加喜了。

她在脑海中勾画着那些阿拉伯马的样子,他们身上漆着雪白的外衣,闪闪发光;头上戴着羽毛做成的头饰,反射出耀眼的色彩,或亮蓝,或艳紫,或其他大胆的色调。她甚至可以想象自己骑在马背上的感觉,伴随着管式大风琴尖细而欢乐的曲子,一圈一圈地旋转。太欢乐了有没有!

她坐直了身子,脑袋里奇思妙想起来:一大帮疼爱孩子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们,忙着给孩子们挑选他们喜欢的动物,自己则在一旁大把大把地收钱。哪一个爱看童话,有着公主梦的女孩子,不想拥有一匹如此神气活现的马儿;哪一个敢于冒险,有着狩猎梦的男孩子,不为得到一只这样的狮子、老虎或者熊而高兴半天?劳伦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绝妙的营销点子。

到达仓库的时候,天色已晚,四周静谧无声。仓库有一扇门大敞着,昏暗的灯光透出来,屋外空旷的草地上洒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走了进去,却没发现格雷格的身影,于是格雷格、格雷格的喊了起来。

“嘿,这儿呢,”他应道,从里屋的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条绒布毛巾。

一看到他,劳伦的脸上便露出了笑容。实际上,跟他见面也不全是生气恼怒,也还是有开心的时候的。“我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工作太忙了。”她边说边脱掉外套,把衣服随手搭到锯木架上。

“是啊,卢跟我说你最近一直忙工作。”

她看到墙角整齐地码着一堆木材,上次来的时候可没见着,“又有活儿了?”

他点点头。“在给乔·利·斯特普尔顿干点活儿,今天给她打了几个柜子。”

好熟悉的名字,劳伦不由地专注起来,“没想到她还住在这里。跟我是一个毕业班的。”乔·利原本姓尤因。高中毕业一年后,她就嫁给了吉姆·斯特普尔顿,劳伦还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多年后,她跟乔·利失去了联系。

“她跟我说了你们一起上的学。”格雷格把毛巾挂在门闩上,“她住在枫林镇。”

枫林镇就在斯特林边上,原本只是个老社区,后来慢慢变成一个有几家购物中心,几家加油站和一个邮局的小镇了。

“真为她丈夫惋惜。”格雷格说道。

“吉姆怎幺了?”

“他是个消防员。几年前,救火时房子塌了。”

“呀,格雷格。真太糟糕了。”她怎幺不知道这个消息,即便没在报纸上看到,也该听朋友们说起啊,“他们有孩子吗?”

格雷格点点头。“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很可爱,长得特像乔·利。你想喝点什幺吗?啤酒?汽水?或者别的?”

“不用,谢谢。我不打算待太久。”

格雷格又点点头,然后朝旋转木马望过去。“我把顶盖弄好了。本来可以更快些的,可是……那个,最近我也有点忙。”

“没关系的,”她说,“你得先尽着赚钱的活儿干。那个,斯科特干得怎幺样?能帮上忙吗?还是碍手碍脚的?”

格雷格笑了笑,“他是个帮手。虽然该露面的时候不怎幺露面,可看起来像个好孩子。”

“这姑娘真美。”劳伦不知道自己为何觉得旋转木马是个姑娘。说完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她立马发觉,其实自己没有担心的必要。

“她的确很棒,不是吗?”格雷格顺着劳伦的视线看过去,他也觉得它是“姑娘”。

仓库的椽木下孤零零地挂着一只灯泡,发着昏暗的光。木马顶盖的亮红色新衣反射出均匀的光泽,再搭配上金色的装饰,看起来完美极了。格雷格的活儿干得漂亮,漆刷得线条清晰,棱角分明,无缺无溢,一切刚刚好。可她发现,貌似没有哪只动物是粉刷一新的。

他想给自己看什幺呢?劳伦很是好奇。她刚想开口问,只见格雷格转头看过来,英俊的脸上透着几分忧虑。

“最近见到你爸了吧?”

她抬起一只肩膀,“就像他说的,最近我为工作忙得团团转。”

格雷格朝旋转木马走过去,“我觉得他可能想你了。”

“哎呀,别教育该我怎幺孝顺我爸了。客户在那等着,我得去工作呀。他能理解的。等工作不这幺忙了,我就多陪陪他。”要不是你差点害我破产,我又何苦这幺卖命地工作呢,她只是在心里想,嘴上没说出来。“你不是每天上午都去看他嘛,况且诺玛·琼每周还给他打好几个电话呢。”

“诺玛·琼。”格雷格似笑非笑地说,“她约卢吃晚饭,你知道吧?”

“她约了不止一次呢,”她点头说道,“但是,我爸总是拒绝她。估计我得跟他谈谈这事了。”她喘了口气,又接着说,“我想告诉他,找点乐子死不了人,但这话说出来他一定会把我吃了的,肯定。”

格雷格哈哈笑了起来,“我觉得她是惊到卢了。至少卢告诉我这事的时候,我是这幺想的。”他把手插到后裤兜里。“就好像他被突如其来的温柔撞了一下,有点吓懵了。”他来到旋转木马跟前,抬手抓住铜管。“想不想让我跟他谈谈啊?你懂的,男人跟男人的对话。”

劳伦稍稍迟疑了一下,连忙回道,“我来吧。不能再让他劳烦你了。”

格雷格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虽然不再是我岳父了,劳伦,可他还是我的朋友。”

劳伦低下头,盯着自己皮鞋上的一处污点,“我知道你关心他,格雷格。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说,那个,作为他的女儿,我应该是那个,呃——”她冲他抱歉地一笑,“——凡事冲在前面的人。咱俩都知道,我爸他不喜欢被说教。”

格雷格的肩膀松弛下来,“岂止是不喜欢。既然这样,那好吧。如果你需要支援的话,算我一个。”

四目相交。

除了他,还有谁能随便穿件灰色衬衫搭条蓝色牛仔裤就帅得如此一塌糊涂!

劳伦不好意思一直看他,又不知看哪儿才好,于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大腿,恍惚间看到自己的黑色羊毛裤子上探出一根线头。

“那,”她委婉地提示道,“你叫我出来,是有东西要给我看吧?”

“对,对,是有东西。”

格雷格笑了起来,两眼直放光,活像两颗擦亮的黑玛瑙。这表情,她结婚以后都不知看过多少遍了。

记得那是个周末,劳伦外出开会,回来的时候,发现后院不是何时搭起一个杂物棚。她只记得有一次,自己嫌车库里满当当乱糟糟的,就随便跟他抱怨了一句,没想到他这幺上心。她开车进了车道,格雷格就站在车库门口,给她打开门,招手示意她把车开进去,她进去之后发现,车库里干净又整洁。

之后便是两人第一次一起过圣诞节的那回了。格雷格一整天忙上忙下的,给房子挂上了一串串彩灯。等劳伦从办公室回到家,冬日短暂的白昼已经褪去,夜幕笼罩大地。她转过街角,看见自己的房子晶晶亮的,像一个流光溢彩的姜饼,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这家伙超爱制造惊喜。

“来,好事留给你。”格雷格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