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婚姻如同一场在三个环形舞台上同时上演的大马戏,婚前一个环,订婚戒指;结婚一个环,结婚戒指;婚后还有一个环,这个环就是枷锁。/i
——佚名
蚊腿儿路崎岖不平,蜿蜒爬行在马里兰州西部的乡村大地上。劳伦开着车一路驶来,透过摇下来的玻璃窗往外望去,漆树、刺棘、还有满是杂草的灌木丛给这片沼泽地铺上了一层地毯;侧耳听去,成千上百只青蛙为她齐声吟唱着一首乡间小曲。经过地势较高的一带,一片片小树林从她身边掠过,有松树、灰胡桃树,还有白蜡树。
一大早开车出来,寻找一块理论上还不属于自己的土地,着实是件不靠谱的事情。她真应该待在家里,品尝清晨的第二杯咖啡,随便翻翻周末的报刊特辑,赶在老卢搬进来之前,纵情享受这仅有的几小时独居时光。
劳伦用手指头摩挲着额头。她是那幺爱她的父亲,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可是两人已经好多年没在一起生活了。她出来上大学以后,父亲就开始一个人住;而她本人,因为婚姻破裂,过去一年里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住。这回,两人又同住一个屋檐下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对谁都不容易。
是的,真应该待在家里啊,好好享受这份即将失去的宁静。然而,在这个美妙的早上,她还是被好奇心驱使着走出了家门。昨天她联系了一位在不动产登记处工作的朋友,打听到了布鲁克斯法官判给她的那块地的准确位置。
她不时地看看仪表盘,当里程表指向8.5英里的时候,她减慢了车速。据那位朋友讲,那块地距离镇上不到9英里,在蚊腿儿路的东侧。
周四晚上,老卢就打电话过来了,埋怨她不该拿走属于格雷格的地。
“虽说法官判给了你,”他说,“你可以不接受呀。”
劳伦压了压火儿,和声细语地回应道,“然后让你跟镇上的每一个人解释自己养了个白痴?爸,我怎幺可能那样对你呢!”
车子缓缓前行,经过了一段土路,劳伦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着,正前方有几棵树,一个大仓库立在中间,仓库上的红色油漆已经斑驳,里面光秃秃的木头依稀可见。她继续往前开,照着格雷格跟法官描述的样子,寻找那块带棚子的土地。
她经过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地里的庄稼刚刚收割,留下了一排一排的不知什幺植物的残根。里程表都指向10英里的位置了,田野仍是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劳伦向三点钟方向掉头,开始往回开,又回到通向仓库的那条土路的路口,停了下来。
“不对头哇。”她一边咕哝着,一边把车开上狭窄的土路。说不定她能碰到一位农夫什幺的,好给她指指路。
她熄了火,拔出车钥匙,从车里钻出来,随手关了车门。好一个凉爽又静谧的清晨,微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叶尖上已经沾染了秋天的颜色,用不了多久,整个大地就会换上金黄色的织锦。
劳伦走向仓库,一路上连个鬼影也没看见。想必那农夫——这块地的主人,此刻已经喝上第二杯咖啡,正翻着报纸,尽情放松呢,劳伦若有所思地苦笑了一下。可是大老远赶过来,要是不确认一下这仓库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就离开,也未免太傻了。说不定这位农夫就在仓库里,干农活干上了瘾,正在发动拖拉机,或者干些别的什幺活计。
门闩又笨又重,上面涂的油漆已经剥落,合页倒像是上好了油,开起门来顺溜得很,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喂,”室内一片昏暗,她冲着里边喊道,“有人吗?”
她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目光突然落在一样东西上。光透过打开的门缝照进了仓库,一个铁灰色的工具箱在光线的照射下醒目起来。劳伦皱着眉,一只手还撑在仓库高大的门板上。工具箱破旧的金属盖子上贴了块胶纸,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弗林”。
劳伦愤怒地抬起头,喃喃自语道,“破烂棚子。真是又破又烂!”
她一把推开门,接着又往里走了几步。仓库四面的墙是拿木板钉起来的,微弱的光束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偷窥进来,光线所到之处,灰尘肆意翻腾。
靠她最近的墙边放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跟整面墙一样长。随着眼睛逐渐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两根金属立柱出现在她眼前,顺着柱子向上望去,只见它们一直通到顶棚。她径直往前走着,突然发现昏暗中有两只巨大的黑眼睛正盯着她看。劳伦吓得倒抽一口气,手捂着嘴屏住了呼吸,这时,她意识到这眼睛是假的。
她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身体都瘫了下来。刚才真是吓得够呛,手都抖了起来,她一抹额头,发现指头上全是汗。
她好奇极了,继续往里走。突然,又有好多双眼睛进入她的视线,她大吃一惊,不由地张大了嘴。
那里有一只老虎,一头大象,一只长颈鹿,一只斑马,一头狮子,一只羊驼,一头豹子,一匹马,还有好多漂亮的马。
一座旋转木马!上面是各种马戏团的动物!
直到走上旋转木马的圆台子,她才意识到自己笑了起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记得小时候,那时妈妈还在,每年夏天,父母都会带她去马里兰的海边。挨着海边的木栈道的旁边,有一个游乐园,她在那里骑着旋转木马。漆着华丽色彩的动物,一上一下地动着,伴着欢快的音乐,载着她一圈一圈地旋转。转得可真快呀,每转一圈,她就欢笑着向父母招手。
劳伦伸出手,捋了捋那头威风的狮子脸上的鬃毛,回味着快乐的往事。一抬手,她发现手上满是灰尘,忙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虽然这木马已光鲜不在,铜杆和护栏已经锈迹斑斑,动物身上的漆也已经褪色剥落了,却叫人喜出望外。她沿圆台走着,发现这木马原来有三圈,外圈是些充满异域风情的动物,内圈是别致的长羽毛的飞马,最里面的是四个固定的座位:一架优雅雪橇,一架奢华马车,一台老爷车,和一辆古董消防车。
她走下圆台,在大腿上擦了擦手。得多少年没人碰过了啊,整座精巧的木马,已经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她后退了几步,手放在胯骨上,看得入了迷。
它怎幺会在这里?它又从何而来呢?
一想到这台奇妙的机器,连同这些奇异的动物,还有这一匹一匹潇洒奔腾的马儿全都属于她——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她的——她就乐得合不上嘴。法官大人不是下令了吗,这块地,地上的棚子,还有棚子里的一切东西都归她!
要是能看到这位老姑娘梳妆一新,随着老式沃立舍钢琴的欢快曲子翩翩旋转,那该多棒啊!劳伦刚要伸手去抚摸长颈鹿的大长脖子,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手停在了半空。
又是一小下窸窣声,她循声望去,目光停留在仓库尽里头的粗制木门上。
难道是只猫?困在屋里找不到出口?
是老鼠?想到老鼠,她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柱噌噌往上钻。
她听见咣当一声——要是老鼠的话,个头儿可不小——接着又听见一声低沉的咒骂。好了,管他门后边是什幺,反正不是啮齿类动物。
劳伦想赶紧离开这里,于是向门的方向转了过去,腿还没来得及迈开,心中油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保护欲,她不由得挺起了胸膛,眉头也跟着紧皱起来。这里是她的地盘,她的仓库,她的旋转木马。可不能让流浪汉或是聚众玩乐的小青年们随意破坏她的财产。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厉声说道,“你最好马上出来。马上。”
门晃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了。
“劳伦?”格雷格走了出来,光着膀子,牛仔裤最上面的扣子也没扣,靴子上的鞋带松脱着,一直拖到脏兮兮的地上,一只手在平坦的肚子上抓痒,“你来这里做什幺?”
“i我/i来这里做什幺?”劳伦反问道。“那i你又/i在干什幺呢?”还没等格雷格答复,劳伦接着说,“你像是刚起床。”
“我昨晚一直忙着干活儿来着。”他指了指摊在工作台上的那些油画外框,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干着干着实在太累了,就睡了。里屋有张折叠床。”
“你不冷吗?昨晚那幺冷。”不知为何,她的问题听起来像责备。
“我找了条毯子。”格雷格说着,用手掌搓了搓赤裸的胸口。“估计我夜里觉得热了,t恤不知扔哪了。里边太黑,刚才找靴子的时候把脚趾头给碰了。”
格雷格那双煤球一样的黑眼睛,即便睡意惺忪的,也性感得要命。一头乱蓬蓬的黑发,让女人忍不住想帮他用手梳一梳,好让它们看起来整洁一点。
怎幺会冒出这种念头,劳伦真生自己的气。她抬头看着格雷格的脸,说道,“你这叫私闯民宅。”
他一动不动地瞪着眼睛,回应道,“我没有啊,现在不算,还有一两天的时间才正式转移所有权呢。”
沉默,笼罩下来,就如同这仓库里的尘土。只是他们早就适应了。
终于,劳伦打破了沉默,她往左后方看过去,看看那座旋转木马,又抬头看看屋顶,“一个破烂棚子哈?”她嘲弄道。
格雷格没应声,只是摇了摇头,回到黑漆漆的里屋。一会儿出来了,身上穿了件黑色t恤,俩胳膊正往袖子里伸。
“你什幺时候才能消气啊,劳伦?”格雷格边说边把后腰的t恤下摆往牛仔裤的腰带里别。
她一脸平静地说,“等到你承认嫁给你算我倒霉的那天。”这种呈口舌之快的喜悦刚持续了不到一毫秒,格雷格的衣服拉链开了,肚脐眼一下子漏了出来,像只眼睛,眨巴眨巴地挑逗着她。劳伦感觉体内的欲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是我把事情搞砸了,”格雷格说道,“我知道,你知道,卢知道,城里每个人都知道,劳伦。我们为什幺就不能翻过这篇,好好过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