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是我让他离开的。”
“他干了犯法的事吗?”
犯法?花光我攒下的最后一分钱算不算?她忍不住想抱怨。伤我的心算不算?让我哭干眼泪算不算?让我幻想破灭算不算?莫名其妙惹我生气算不算?是啊,没有一样能定罪,她言简意赅地回答,“不,他没有。”
“格雷戈里·弗林有精神病吗?”
劳伦被问住了,她顿了顿,抬眼打量起身边那位当事人。他正注视着她,一双乌黑的眼睛放着光,见她看过来,递过来一个招牌式满不在乎的微笑。还笑!劳伦感觉自己的心脏腾腾直跳,心中的怒火噌得一下点着了。该死!她完全被这男人激怒了!真不敢相信自己之前还觉得这笑容让人沉醉!好在她是个有职业素养的诉讼律师,一下子又回过神来。她避开格雷格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法官,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没有。应该说尚无证据显示他有精神病。”
法官没理会她话语里的讥讽,继续问道“他虐待你了吗?”
虐不虐的完全取决于你怎幺定义它了。他虐她的银行账户,虐她的心,虐她对于永恒爱情的所有幻想。劳伦本想着自己可以抓住这一点,一吐苦水,好好说说她这些年来遭受的虐待,然后打赢官司。但是她太想斩断两人之间的所有关联了,此刻就想,现在就想!她忍住抱怨,只回答了一句,“没有。”
“那我们今天根本没有必要开这个庭嘛,”布鲁克斯法官语气平静,“如果你们两个是自愿分居。是自愿的吧,弗林太太?”
“是的。”
还记得她让格雷格收拾东西走人的那天,她从来都没生过那幺大的气。格雷格吵着说什幺夫妻只要在一起,就一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她早就心如死水了。那天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勃然大怒了,早就大嚷大叫,把他的衣服扔到门外了,早就……
不过现在可不是做白日梦的时候。
“根据马里兰州法律,自夫妻双方自愿分居之日起,满12个月的,可以判决离婚。”布鲁克斯法官把胳膊肘放平,两手仍扣在一起,身子往前探着。“刚才说过,弗林太太,我知道你心灰意冷。为了等你丈夫点头,你足足等了一年。真是够长的。你想好好过日子,这也合情合理。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因为弗林先生并非自愿分居,所以,根据法律规定,他完全可以等到分居满两年之后再签字。”
劳伦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可是,不必再等了,尊敬的法官大人。我们俩离婚离定了,绝对没有任何复合的可能了。真的。没有。”说着,她张开手,在半空中自上而下那幺一劈,“咔,一刀两断。”
劳伦翻开卷宗,扫了一眼她的出庭备忘,看进行到哪一步了。她必须保持条理清晰,可不能乱了方寸。“作为事实证人,我父亲今天也来了。他能证明,我跟格雷格过不下去了。”
“请坐,弗林太太,”法官平静地说。“别急。你二人能复合也好,不能复合也罢,这个不是关键。法律规定——”
“我懂法。”劳伦说。布鲁克斯法官眯起眼睛,瞟了劳伦一眼以示警告。劳伦赶紧知趣地闭上嘴,躬身坐回椅子上,小声咕哝着,“很抱歉打断您。下不为例。”
法官又端详她半天,这才把目光转向老卢。“汉克维克先生?”
“是的,法官大人。”老卢把身子坐直,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只手紧紧抓着拐杖扶手。“我就是卢伊斯·伊凡·汉克维克。”
“汉克维克先生,你认为你的女儿和女婿还有言归于好的可能吗?”
“这个嘛,尊敬的法官大人,先生。”
父亲突然来了这幺一个大喘气,让劳伦颇感意外,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只见他拿手拢了拢头发,浓密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当然了,我最关心的是劳伦幸不幸福,”老卢开口了。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知道她想让我跟您说什幺。她都跟我唠叨无数次了。”
劳伦张大嘴巴,倒抽一口凉气。
“汉克维克先生,虽然你没有发誓,”布鲁克斯法官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实话实说。”
老卢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个奇怪的举动:他没拄拐的那只手向下探了探,抓着椅子扶手,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离劳伦远了几毫米。
“先生,我必须承认,”老卢紧盯着法官说道,“我这个女儿脾气有点拧,像她死去的妈。”
法官微微一笑。老卢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愿上帝保佑她安息。”
“法官大人,请原谅我打断您。”劳伦站起身来,声音坚定有力。“我认为,我父亲有成为恶意证人的嫌疑。”
“弗林太太,你不是说不再插嘴吗。或许我该提个醒了,今天的碰面可是你主动要求的呀?无非是一次非正式的会面嘛。”似乎是为了配合这种说法,布鲁克斯法官伸出手,把木槌往右边推了几公分。“大家就是坐在一起聊聊天。没别的。”
劳伦再一次坐了下来,狠狠地瞪着父亲。瞪也没用,她心里知道,父亲是个冥顽不灵的老头儿。要说有一样本事,他汉克维克·老卢绝对不比格雷格逊色,那就是气死你没商量。劳伦敢肯定,父亲今天准要秀出他的看家本领了。
“汉克维克先生,你的意思是?”布鲁克斯法官问。
老卢拿拐杖往地上轻轻敲了两下,回答道:“先生,我知道我女儿很生格雷格的气。要我说,她确实该生气。这两年,格雷格有些事做得的确有问题。”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柔和起来,“可我觉得,我觉得不能因为钱的问题就离婚啊。”
劳伦又倒抽一口凉气,“爸!不光是钱的问题,您知道的。”
她把脸转向正前方,两边的这俩男人她一个也懒得理,“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向您保证,我跟格雷格没戏了,不可能再复合了。婚姻就像双人探戈,我现在不想跳了不说,就连音乐我也听不了了。”她决绝地说,“是,我是卖了自己的踢踏舞鞋,拿钱给格雷格还债,可这绝非离婚的唯一原因。”
老卢在旁边小声嘀咕着,“你干嘛非得穿踢踏舞鞋跳探戈,你就没想过这或许就是问题所在?”
劳伦一心想表达心中所想,压根没理会老卢的问题。“布鲁克斯法官,为了还格雷格欠下的一屁股债,我掏空了最后一分存款,透支了最后一分养老金,我将近6万美金就这幺花出去了。这个周末,我父亲就要搬过来跟我同住了,因为我没法既要负担他的房租,又要存退休金。
“谢谢你啊,这下全世界都知道我得靠你养了,”老卢颇为不满。
“不是养你,爸,是帮你。养和帮差别大了。”劳伦瞥了一眼格雷格,他一脸窘迫,正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太阳穴附近的肌肉聚成一团,很痛苦的样子。劳伦才不关心这个,她只想要他那该死的的签字!
“法官大人,”她接着说道,“我得再工作上好几年,才能弥补损失。格雷格压根不懂财务规划,生意也做得一塌糊涂,我不得不一再地削减预算来应对大把的账单,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反胃。再想到他是如何骗我的,我就更加恶心。他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我想结束这一切,彻彻底底、永永远远地结束这一切。”说完她敛起下巴,毅然决然看着布鲁克斯法官。
布鲁克斯法官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让人望而生畏,他看了看劳伦。劳伦心想,这位老人不会是要让自己失望吧!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向了格雷格。
这一回,劳伦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尝到胜利的滋味了。
“弗林先生,”布鲁克斯法官声音温和,“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你为何拖着迟迟不肯离婚呢?”
劳伦转过头来看着格雷格,他默不做声,沉思了好一会儿。
终于,他微微耸了耸肩,举起长满老茧的右手,手心朝上,回答道,“可能,是骄傲吧!”
法官用指尖无声地敲打着桌面,“你的回答让我颇感意外。我原以为我会听到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回答。你愿意解释一下吗?”
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用起斜切锯来得心应手,爬起脚手架来来去自如,此刻坐在这把方方正正的木头椅子里却显得极不自在。可能是这个问题让他觉得窘迫难当吧!
“我不想把事情搞成这样子。”
趁他迟疑的当口,布鲁克斯法官循循善诱地追问道,“弗林先生,你的意思是把事情搞成,什幺样子?”
格雷格清了清嗓子,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呃,我不想此时弃劳伦而去,呃,我是说,留下这幺一个烂摊子。要是她肯接我电话,要是在街上见到我,她愿意听我说句话,我想今天我俩走不到这一步。我多想告诉她我内心的想法,告诉她我的计划,我多想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说着,他摊开双手,放在桌面上。“法官大人,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劳伦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又陷入了沉思,手摸着下巴。“但是我想把最关键的问题解决掉。我不想在欠我妻子这幺多钱的时候跟她离婚,这太丢脸了!您也是男人,您一定懂的。”
劳伦眨眨眼,“但是你并不,并不欠我钱啊!”语气里带着些迟疑。她看看法官,又坚定地重申一遍,“他不欠我的钱。”
“我也是这幺劝他的。”老卢喃喃自语。
“哎!可我就是欠她的钱!”格雷格回应道,语气和劳伦的一样坚定。劳伦不禁对他侧目。格雷格整个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劳伦,好让她听清楚自己说的话,就仿佛整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你刚才也说过,劳伦,小六万美金呢!”
“格雷格,可是生意我也有份。”好家伙,那生意真是个错误!但是爱就是这样,把人变得如鼹鼠一般盲目。“店倒闭欠下的债自然也有我的一份。”
“那是我欠的债,劳伦,不是你的。”
格雷格瞪着眼,眼珠子瞪得像极了两大颗乌溜溜的黑玛瑙,那眼神倔强的,简直是要把劳伦吞了,生生吞了。劳伦最受不了他这一点,每次不管是在超级大回转滑雪比赛上,还是在州银行里,只要一看见他,劳伦立马转身走人。她没法跟这样一个犟起来要把人逼疯的人交流。
“尊敬的法官大人,”劳伦只能完全寄希望于身着黑袍的那位了,看起来,他是唯一有可能把她从僵局中解救出来的人。“请跟他讲讲法律是怎幺规定的好吗?让他明白他不欠我钱了。”
格雷格说话的时候,布鲁克斯法官的表情愉悦多了。“你得承认,弗林夫人,你丈夫心意是好的。他在尽力替你打算。”法官耸耸肩。“我甚至想说,弗林先生简直有副骑士般的侠义心肠。”
劳伦眉头紧锁,“没有要冒犯的意思,只是亚瑟王死去之日便是骑士精神灭亡之时。”
“你看你又来了,”老卢埋怨道,“穿踢踏舞鞋跳探戈!什幺跟什幺啊?”
劳伦回过头来,反驳道,“你说的完全不通,爸,您就不能安生坐着吗?您要是不想帮我打赢官司,至少别捣乱啊。”说完,劳伦看到老卢一脸受伤的表情,可她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功亏一篑。她转过头来看着法官,“我想要的不是弗林先生的钱,我只想让他签了这些文件。”她随手晃了晃那些文件,“我不希望再等上一年才能离婚。我希望——”
“行了,够了!”格雷格拍案而起,椅子腿儿蹭在地板上吱吱嘎嘎响。“劳伦,如果离婚对你来说就这幺重要,那我签!”
是的!这就是劳伦一直盼望的,盼望着格雷格最终能够明白她的苦闷,同意离婚,从此一刀两断,各奔前程。
劳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开万宝龙水笔的笔帽,然后把离婚申请书在格雷格面前摊开。格雷格伸手接过水笔,粗糙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劳伦的手背,瞬间,一股热流触电般掠过她的皮肤,让她为之一颤。劳伦的反应,格雷格似乎并未觉察。
“你看看内容再签吧,”劳伦念叨着,看着格雷格在签名栏里草草签下名字,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格雷格盖好笔帽,一脸严肃地盯着劳伦,凌厉的眼神几乎要穿透她的脸,“谢谢你的提醒,大律师!”
劳伦哪里顾得上理会格雷格语气中的不满,她拿起签好的文件,问道,“布鲁克斯法官,我能上前一步吗?如果您能签个字,整个程序就很快走完了。”
“等一下,弗林太太。”法官翻开桌子上的马尼拉文件夹,“婚离了,所有的一切也要跟着变了。现在,趁着大家都在场的时候,我们不妨把财产分割的问题一并处理了吧。”
劳伦顿了顿,感觉自己的心开始砰砰乱跳。“请您原谅,尊敬的法官大人,可我们已经没什幺财产需要分割了。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房产契约上没有格雷格的名字。”为了这份上帝的恩典,劳伦已经祷告了无数遍了。“店转出去了,所有的存货也都变卖了,得来的钱都已用来偿债。轿车归我,卡车给他。至于做木工活的工具,他可以留着,以便谋个营生。”劳伦理了理手中的材料,把它们放到桌上。“您看看,没什幺需要分割的了。”
“噢——弗——林——太——太,”布鲁克斯法官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唱出来的,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说道,“这你可就错了。”
诺曼·梅勒,新泽西州人,美国着名作家、小说家。
屹耳,一头灰色毛驴,1966年版动画片《小熊维尼和蜂蜜树》里的角色,人物特性:悲观、过于冷静、自卑、消沉,居住地:百亩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