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甫一出生便是满头乌黑的头发,圆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两粒墨丸。她有个小名叫果子,大家围在她粉色的小床边,果子果子地叫着。大伙儿都沉浸在新生儿到来的喜悦之中,之前的矛盾和龌龊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在被aggie不留情面地训斥之后,吴浩与之前倒有些不同,在医院这几日里,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和果子。他不太会抱孩子,更多的时间他坐在放孩子的婴儿床旁边,一边看手机,一边偷偷瞄着孩子的一举一动,眼神里流露出复杂而又真诚的感情。每每遇到这个场面,我总是习惯性地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他,心里默默咀嚼着困扰自己几万次的问题,世上究竟有没有两全的办法,既让我能够从不适的婚姻里走出来,又给予果子完整的父母之爱?
生产完一周后,我和果子顺利出院。与之前预想的不一样,我没有留在深圳坐月子,而是跟着母亲一起回到了重庆。吴浩将我们送到车站,似乎有预感我这次的离开与往常很不一样,他眼中尽是对果子的依依留恋。血缘的力量果真神奇,短短数日,便将父女两个系上了一辈子的牵肠挂肚。他的话语几乎带上了几丝哀求的味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一个月还是多久?”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夕阳的余晖带着层次模糊的橘色越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映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色彩。我冲着他摆一摆手,将自己的耳目鼻唇都裹进了那一帕阻挡风尘的丝巾中。车缓缓启动,透过车窗,远处最后一抹霞光被黑夜温腻地吞没。火车驶过城市,远处近处的楼宇里,一扇一扇窗口依次亮起了灯,黄色灯光大多是家的温暖色调,白亮亮的则透着办公室里拼搏的身影。我良久无言,静静地靠在车窗上,眼睁睁看着这些光亮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湮在了浓黑的夜幕中。
我的月子坐得一帆风顺,无忧无扰。满月那天,果子白嫩的四肢已呈现了米其林轮胎的雏形,套上aggie寄来的小公主裙,活像摆在橱窗里展示的娃娃玩偶。吴浩和婆婆来到重庆,公公推说走不开,并未一同前来。久未见孙女,婆婆喜笑颜开地说:“果子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孙女,是一朵漂亮的小花,先开花再结果,我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我特意去找大师算了一下,觉得瑶这个字很好,要不果子的大名就叫做吴瑶吧。”
吴浩看了我一眼,目光甚至都未曾有过交流,便连忙应了下来,“行,挺好听的,就这么定了吧,我明天就去给她办出生证明。”
妈妈在旁边微微有一怔,又连忙低下头,故作高兴地逗着怀里的果子,笑道:“果子瑶瑶,你以后就叫吴瑶了。”
我心中凛凛一笑,平静地说:“我也觉得瑶字不错,不过两个字显得有些单薄了,以后果子就叫刘子瑶。”
话一出口,满屋子的慈爱温馨顿时消散,在婆婆尖锐的声音响起之前,我继续说道:“你们奇怪什么?事先不是早就说好了,肚子的女宝宝跟母亲姓嘛。现在孩子出生了,你们就要出尔反尔不成?”
婆婆也顾不上什么风度,指着我就说道:“那……那是在生了三个宝宝的情况下,你,你……我的两个大孙子都没有了,这个小孙女凭什么还跟娘家姓?”
我冷笑道:“孙子的名字是孙子的名字,孙女的名字既然之前有约定,我认为还是按照事先约定的来。”
婆婆见我一副铁了心要刚下去的模样,便扭头去逼问妈妈:“亲家母,我们吴家为了这个孩子花了多少钱,遭了多少心血在里面。倩倩年轻不懂人情世故,这让小孩跟娘家姓的传统,不合乎道理吧。”
妈妈没料到我会当面与他们撕破脸,只将怀里的果子搂得更紧,说道:“这个事情,我们事先是有约定的。后来情况虽说有了变化,遭罪的说到底也是我们家倩倩的身体。我也体谅你们的顾虑,但至于这个孩子究竟跟谁姓,我觉得还是让小两口拿主意比较好。我没什么意见。”
婆婆见状,便转向问吴浩:“浩浩,你说呢,你可不是上门女婿,就生了这个一个孩子,还跟母亲姓,说出去别人不笑话死你。”
吴浩看着暴跳如雷的婆婆,又看看意志坚定的我。他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掂量了片刻,他第一次对婆婆说出了自己的主意:“妈,这件事我会跟倩倩再商量商量。”
这次会面大家最终不欢而散。返深之前,吴浩陪我去超市买了许多食品,说是为了给我补养身体。在购物车的扶手上,他的掌心摩擦着我的手背,漾起一阵酥麻的暖意。吴浩说:“名字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我妈心太急,话说得不好听。我也知道你对我有种厌烦的心情,可女儿的姓关系到我们一家人的脸面,还是希望你能顾忌一下我的感受。我们毕竟还没有离婚。”
意料之中的寒意并没有吞没我的心跳,我将手猛地抽出,强压下喉头涌起的愤怒,讥讽道:“你的意思是,果子要是跟我姓了,我们的婚姻就完蛋了对么?”
吴浩愣了愣,连忙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你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就是这么回事。”我推着购物车一个人往前走出几十米,又觉得气不顺,转身回来,瞪着他说道,“吴浩,你真是一副慢性毒药。为什么毒性不能再烈一些,好让我早点对你死透了心。”
好在新生儿出生证明的办理只认母亲,不管父亲。我极度任性且自私地给果子办好了手续,大名刘子瑶。拍了照片,挑衅式地发给吴浩,这一动作像是最后一根稻草,沉甸甸地压在了我们的婚姻上,他再无回音。
时光弹指而去,秋风将第一片树叶吹落在嘉陵江面的时候,果子已经百日了,规律的作息让她养成了定时吃、睡、玩的习惯,大大减轻了照顾者的压力。而我也似乎重新适应了山城悠闲缓慢的生活节奏。手机不时响起的房产推销电话,让我想起深圳的霓彩莹莹,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曾以为那里将是自己一生拼搏的热土,可简简单单的一封辞呈,似乎切断了我回去的必然理由。父母也明显感觉到了我婚姻的问题,他们小心翼翼地暗示了几次,如果我不想回深圳,那就留在家里。他们不怕闲话,完全有能力可以帮我一起抚养果子。对于父母的好意,我总是报以歉意的微笑,心底却十分清楚,我终是要回到深圳的。重庆给我了生命,而深圳则给了我生命的活力。剪不断的乡愁和回不去的故乡,是每一代异乡漂泊人不变的宿命,也是灵魂的欲望。我只是想要歇息一阵。
当果子冲着人咿呀的时候,重庆已经很冷了。我思念起南国温暖湛蓝的天空来,深圳的消息也通过各种途径传到了我耳中。首先是林颂。继我起诉他故意伤害罪之后,宏运集团也向法院递交了关于他盗窃商务信息的起诉状,开庭定在年底。若无特殊情况,等待他的将会是三年以下刑拘以及终身禁止入市的惩罚。接着,杨总离开了服务了三十年的宏运集团,集团董事长特意给他颁发了终身员工的荣誉状以及一笔价高百万的退休金。他与妻子计划赴美国享受退休后的生活。公公则以身体健康为由,提交了内退的申请。我虽然严重怀疑他的退休跟宏运有着莫大的联系,但也实在无从得知真相。金士达改选了董事会,在他们改版一新的官网上,我再没有找到肖英华的名字。作为m合金事件的边缘人,更多的内幕我无从得知,但暗自思量,这或许已经证明了整个事情的尘埃落定。与此同时,在老包的经营下,律所几乎要飞黄腾达了。朱虹数次给我电话,邀我参与一些数额庞大的项目,理由竟都是“人手严重不足”。aggie也正儿八经地谈起了人生中的第n次恋情,对方是个大她十几岁的稳重生意人,听说这次不仅是彼此的真爱,还是以结婚为目的的相处。听着她欢喜的声音,我的心也放下来,看来这位唐僧虽然一路磨蹭,但最终也将命中的妖精相逢。最后,我买的公寓交楼了。
我将奶粉和尿片备足,把整天萌萌哒的果子留在重庆,自己先回了深圳。收楼之后,买家具、搬家、找靠谱的育儿嫂,有太多事情需要准备。还有,我跟吴浩,再尴尬也必须面对我们未来的生活。
离开不过数月的时间,大梅沙的海边栈道早已修好。整齐的木板一条接着一条,沿着海边的崖壁起伏蜿蜒,另一侧则是浪声涛涛的大海。我跟吴浩沿着栈道缓缓踱步,海风将我散在肩上的发丝拂在了他身上,原本最亲密的两个人,现在的接触也不过这几根细细的发丝。吴浩的脸比之前更加削瘦,皮肤也黑了一些,猛地见了,便觉得数月之间在他身上刻下了数年的时光,他轻声道:“你……最近好么?果子好么?”
真是个俗到家的开头,我笑了笑,道:“果子挺好的,会叫妈妈了,正在教她喊爸爸,过年你可以带带她。不过也不着急,以后她会跟我一起在深圳,你随时可以见她。”
吴浩掩不住的欣喜,道:“真的么?我还以为你对我特别怨恨,再也不让果子见我这个父亲了。”
我静静道:“谈不上怨恨,我们远还没到怨侣的份上。只是此前的诸事种种,让我失去了与你共同生活下去的信心。可果子不一样,你对她来说,是个全新的爸爸。”
吴浩悲喜交错,叹了一声,便低低地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承认我之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把你的能干当成理所当然的事,不自主地就把有些应当由我来承担的压力倾到了你身上。这个问题,我爸也找我谈了几次,他始终认为你是一个好女孩,让我不要辜负你,不要对不起我们的婚姻和果子。”吴浩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我收到了一家设计单位的offer,下个月就过去上班。爸爸退下来了,果子很快也会长大,我要是再不能承担起家庭的责任,这辈子就跟一滩泥一样过去了。倩倩,我们不要分开好吗?果子应该生活在每天都能见到爸爸妈妈的环境里。”